第五十章 疮痍新生与王见废酋
北鹿城的陷落，并非终结，而是一个更为复杂进程的开端。晨曦中，这座饱经创伤的都城露出了它残破的躯体。街道上瓦砾遍布，被焚毁的屋舍仍冒着缕缕青烟，空气中混杂着血腥、焦糊和一种更为浓重的人体腐败的恶臭。随处可见倒毙的尸骸，有些已被饥饿的同类啃食得面目全非，景象惨不忍睹。
乌覃站在王宫最高的露台上，面无表情地俯瞰着这座正在他脚下呻吟的城市。他下达了占领后的第一道严令：
“一、各营按划分区域肃清残敌，凡持械抵抗者，立斩。二、即刻组织人手，清理街道尸骸，集中于城外东北洼地，泼洒石灰，深坑掩埋，以防大疫。三、征发城内所有能动弹的降卒及民夫，由我军监押，拆除危房，清理废墟。四、开设粥棚，每日定时施粥，老弱妇孺优先，但有哄抢滋事者，杀无赦。五、查封府库、官仓，所有物资登记造册，胆敢私藏窃取者，诛其三族！”
命令冰冷而高效，如同乌覃其人。燕军这台战争机器，在征服之后，迅速切换至占领与秩序恢复模式。一队队士兵开始沿着街道巡逻，驱赶着如同行尸走肉般的幸存者开始清理家园，或者将他们引向刚刚设立的粥棚。城外，巨大的焚尸坑开始升腾起滚滚浓烟，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气味，但这却是阻止瘟疫蔓延的必要代价。
弱水城
李左车接到了乌覃的捷报和王命。他立刻行动起来，弱水城作为后方枢纽的作用此刻凸显无疑。囤积于此的粮食、药品、建材被迅速装车，由新编练的“弱水营”部分士卒押运，沿着正在不断修整加固的北上通道，源源不断运往北鹿。同时，一批由曲阳选派、早已准备就绪的文吏，也带着户籍册、量具和《燕律》简牍，在李左车派出的军队护卫下，启程奔赴这座刚刚易主的都城，去执行比军事征服更为精细和长远的任务——治理与同化。
蓟城王宫
捷报传回，朝堂之上一片振奋。姬喜却并无太多喜色，他关注的焦点早已越过了战争的胜负。
“尉缭，乌覃已控制北鹿全局，肃清与赈济同步进行。李左车的后勤通道也已打通。接下来，重心当转向如何将扶余故地，彻底化为我大燕之血肉。”
“王上圣明。”尉缭躬身道，“扶余立国数百年，虽已覆其宗庙，然其民风彪悍，部落遗风尚存，非强力难以驯服，非仁政难以归心。臣以为，当双管齐下。”
“讲。”
“其一，强干弱枝。仿造辽东郡制，于北鹿设‘扶余郡’（暂定名），派遣得力郡守、郡尉，推行郡县制。将原扶余大小部落强制打散，迁徙其民，混杂安置，使其脱离旧有酋长统领，直接受郡县官吏管辖。其二，兴文教，易风俗。广设乡学，推行燕语、燕字，以我华夏衣冠礼仪，渐染其俗。其三，通婚姻。鼓励燕国军民与归顺之扶余女子通婚，加速血脉融合。”
姬喜微微颔首，这些策略与他所想不谋而合。“可。具体细则，由曲相牵头，与尉缭及各部商议，尽快拿出章程。另，对俘获的扶余王室及顽固贵族，如何处置？”
尉缭眼中闪过一丝冷光：“首恶如尉仇台，可押解回蓟城，献俘太庙，昭告天下，以示王化。其余核心贵族，或可迁居蓟城、武阳等地，置于眼皮之下，严加看管，使其远离故土，断绝复辟之望。至于中小贵族及降将，如木伦台之流，可视其忠诚与能力，酌情任用，给予出路，以示怀柔，分化瓦解。”
“便依此议。”姬喜拍板，“令乌覃，尽快稳定北鹿局势，准备押解尉仇台及重要俘虏南返。令李左车，总督扶余故地军政，全力配合文官，推行新政。”
北鹿城半月后
持续的清理和有限的赈济，让北鹿城勉强恢复了一丝生气。街道基本畅通，尸骸已被清理掩埋，大规模的瘟疫得以避免。粥棚前，排着长队的民众虽然依旧面黄肌瘦，但眼神中已不再是纯粹的绝望，多了些麻木的顺从以及对下一顿稀粥的期盼。
郡守府（原王宫一部分）内，李左车与先期抵达的文官们日夜忙碌，划分行政区域，统计户籍田亩，筹划春耕。乌覃则主要负责军事管制和肃清周边地区的残余抵抗。
这一日，乌覃下令，将尉仇台及其直系亲属、部分被俘的斛律氏核心贵族，从囚牢中提出，准备押往城南临时设立的俘虏营集中看管，等候南迁。
当形容枯槁、衣衫褴褛的尉仇台被士兵押解着，踉跄走过曾经属于他的宫殿广场，走过那些正在燕国官吏指挥下清理废墟的昔日臣民面前时，他深深地垂下了头。周围投来的目光，有麻木，有好奇，有隐晦的恨意，但更多的是一种漠然。王者的光环已然褪尽，他只是一个失败的囚徒，一个旧时代的残影。
木伦台奉命带队押送。他看着尉仇台的背影，心情复杂。他曾是这位君王的臣子，如今却成了押送其走向末路的执行者。他握紧了手中的刀柄，强迫自己硬起心肠。这就是失败者的下场，也是他选择背叛必须承受的道德重负。他如今唯一的出路，就是在这条新路上，走得比任何人都更坚定。
北鹿城的天空，依旧高远。只是飘扬的旗帜，已然更换。燕国的制度、文化、语言，将如同春风化雨，亦如铁杵磨针，开始在这片土地上，打下不可磨灭的印记。征服之后的建设，远比战争本身更加考验一个国家的智慧与耐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