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血溅朝堂
腊月二十七，黎明。
连续三日的斋戒与深居简出，让姬喜的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如同在寒夜中淬炼过的星辰。他仔细地穿上太子朝服，玄衣纁裳，纹章庄重，每一道褶皱都透着一丝不苟的肃杀。高渐在一旁沉默地伺候着，主仆二人没有多余的交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引弓待发的紧绷。
宫门开启，晨光熹微，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压抑。姬喜迈步而出，步履沉稳，走向那决定所有人命运的正殿。宫道两侧的郎卫依旧森严，但今日，他们的目光似乎也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闪烁。
巍峨的燕国正殿，今日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朝会都要凝重。百官肃立，鸦雀无声，连彼此的呼吸都刻意放轻了许多。御座之上，燕王依旧毫无生气地瘫坐着，冕旒垂下的玉藻遮蔽了他空洞的眼神。而御座之侧，那道象征着最终裁决的帘幕之后，太后的身影比往日坐得更直，一种无形的威压透过帘幕弥漫开来。
栗腹站在百官之首，依旧是那副沉稳持重的姿态，但若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胜券在握的弧度。他目光扫过下方垂首的百官，最后落在正稳步走入大殿的姬喜身上，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怜悯与讥讽。
时辰到了。
司礼官唱喏，繁琐的朝仪按部就班地进行。几名官员出列，禀报了些无关痛痒的政务，声音在死寂的大殿中显得空洞而遥远。所有人都心照不宣，这些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
终于，在一种令人窒息的期待中，栗腹缓缓出列，手持玉笏，面向帘幕，声音洪亮而沉稳：
“太后，陛下。臣，有本奏。”
来了！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太子殿下日前举荐之将渠，奉命宣慰北境。然，据北境最新急报，”栗腹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姬喜，带着冰冷的快意，“将渠轻敌冒进，致使我军于白狼寨遭受东胡重创，损兵折将，其本人亦重伤不起，北境防线，岌岌可危！此皆因将渠无能，太子殿下……举荐非人，识人不明！致使国家损兵折将，边关危急！臣恳请太后、陛下，严惩败军之将，并追究太子……失察之罪！”
图穷匕见！他果然将北境失利的责任，直接扣在了姬喜的头上！这已不仅仅是弹劾，而是要将储君打入万劫不复之地！
大殿之上一片哗然！虽然不少人早已料到，但当栗腹真的在朝堂上发出这致命一击时，还是引起了巨大的震动。许多官员面露惊惧，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御阶之下那孤峭的身影。
姬喜站在原地，面色平静，甚至没有去看栗腹，仿佛那恶毒的指控与他无关。
帘幕之后，太后的声音缓缓传来，听不出喜怒：“太子，对于相国之奏，你有何话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姬喜身上。
姬喜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没有理会栗腹，而是直接面向帘幕，撩衣跪倒，声音清晰而沉静：
“回母后，父王。相国所言北境失利，将渠将军重伤之事，儿臣……三日前，已于斋戒祈福之时，得祖先警示，已然知晓。”
什么？！
斋戒祈福？祖先警示？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连栗腹都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荒谬和嗤笑的神情。这太子莫非是吓疯了？开始胡言乱语？
姬喜不顾众人惊疑的目光，继续道，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悲悯与笃定：“然，祖先所示，与相国所言，大相径庭！祖先警示儿臣，北境之败，非是将渠将军之过，实乃朝中有巨奸，私通东胡，克扣边军粮饷军械，资敌以弱我燕国，更欲借胡人之刀，残害忠良，其心……可诛！”
“哗——！”
大殿之上，如同炸开了一个惊雷！所有人都被这石破天惊的指控惊呆了！
私通东胡？！资敌？！残害忠良？！
这指控比栗腹的“举荐非人”要严重千百倍！这是叛国大罪！
“信口雌黄！血口喷人！”栗腹终于反应过来，勃然变色，厉声喝道，气得浑身发抖，“太子！你竟敢在朝堂之上，以虚无缥缈的托梦之言，污蔑国之重臣！你……你其心可诛！”
“是否是污蔑，”姬喜猛地抬起头，目光如两道冰冷的闪电，直射栗腹，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一看便知！”
他豁然起身，从怀中取出那卷鞣制精细、带着暗纹的羊皮卷，高高举起！
“此乃祖先警示之实证！上面清晰记录北境真实军情，东胡动向，边军困窘！更记载了相国门下，与东胡小帅秘密接触，克扣边军补给以资敌的铁证！请母后、父王，及满朝公卿……明鉴！”
羊皮卷！
他竟然拿出了实物证据！
这一刻，整个朝堂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姬喜手中那卷小小的羊皮！
栗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瞳孔骤然收缩！他死死地盯着那卷羊皮，仿佛看到了最恐怖的噩梦！他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太子手中，竟然掌握着如此致命的证据！他是从哪里得到的？！乌氏？！不可能！他明明已经……
完了！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遍全身！
“呈上来！”帘幕之后，太后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明显的急迫与威严。
一名内侍快步走下，从姬喜手中接过羊皮卷，恭敬地呈入帘幕之后。
大殿之内，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太后的裁决。只有栗腹粗重的喘息声，清晰可闻，他死死地盯着那道帘幕，眼中充满了惊惧、怨毒，以及最后的一丝侥幸。
帘幕之后，沉默了许久。那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终于，太后的声音再次响起，冰冷如三九寒风，带着滔天的怒意：
“栗腹……你……好大的胆子！”
只此一句，如同最终的审判，轰然落下！
栗腹浑身剧震，踉跄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
“太后！太后明察！此乃太子伪造！是构陷！老臣对燕国，对陛下，忠心耿耿啊！”他嘶声力竭地喊道，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构陷？”太后的声音带着刺骨的讥讽，“这上面的时间、地点、人物、甚至克扣物资的具体数目，一清二楚！莫非太子能未卜先知，提前数年便伪造此物，来构陷于你？！”
“我……我……”栗腹张口结舌，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的衣衫。
“来人！”太后不再给他任何机会，声音斩钉截铁，响彻大殿，“剥去栗腹冠带，押入天牢，严加看管！其府邸，即刻查封，相关党羽，一体擒拿，不得有误！”
“诺！”殿外郎卫轰然应诺，数名如狼似虎的甲士立刻涌入大殿，直扑栗腹！
“不——！太后！老臣冤枉！冤枉啊！”栗腹状若疯癫，挣扎着，嘶吼着，冠冕歪斜，状极狼狈，被甲士毫不留情地架住双臂，强行向外拖去。
在经过姬喜身边时，栗腹猛地抬起头，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姬喜，里面是无尽的怨毒与疯狂，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
“姬喜！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声音凄厉，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之中，令人毛骨悚然。
姬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被拖出殿外，消失在光明之中，仿佛只是拂去了一粒尘埃。
大殿之内，一片死寂。
百官战战兢兢，匍匐在地，无人敢抬头。
曾经权倾朝野、不可一世的相国栗腹，竟在顷刻之间，轰然倒塌！
姬喜独立于御阶之下，阳光从大殿高窗射入，照亮他年轻却已尽显威仪的面容。
他赢了。
以一种所有人都未曾预料到的方式，赢得了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
他缓缓抬头，望向帘幕之后。
他知道，真正的博弈，或许才刚刚开始。
但无论如何，
笼罩在燕国上空最大的一片阴云，已被他亲手撕开。
一缕新的阳光，终于刺破了这沉沉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