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雪刃出鞘
就在大非川陷入僵持之际，东路的姬朔军团，历经了远超军事操典所能想象的磨难，终于如同破茧而出的毒蝶，悄然出现在了吐蕃东南部、被视为天然屏障的横断山脉另一侧。
他们抵达的位置，是一处名为“达玛”的山谷。这里海拔稍低，气候相对温和，一条融雪溪流滋养着谷地中稀疏的草场和零星的灌木。最重要的是，这里是苏毗部与吐蕃本部势力范围的模糊交界处，统治相对松散。
全军集结于谷地深处一片密林中。此时的三万大军，早已不复出发时的齐整。每个人都面带菜色，眼窝深陷，身上的衣甲破损严重，沾满了泥泞和冰碴。战马瘦骨嶙峋，许多士兵的脚上裹着破烂的皮子，代替早已磨穿的靴子。然而，他们的眼神却如同淬火的刀锋，在疲惫之下，燃烧着一种历经生死后沉淀下来的冰冷杀意。
姬朔同样憔悴，但腰杆依旧挺直。他立刻派出最精锐的斥候，全部由熟悉山地的羌氐战士组成，化装成猎户或流浪的部落民，向山谷外渗透。
“查清三件事，”姬朔的声音因久未畅饮而沙哑，却异常清晰，“第一，最近的吐蕃哨卡或部落营地在哪里，兵力多少，戒备如何。第二，通往逻些方向，有哪些路径，何处可补给。第三，打听乌尔衮将军西路军的消息，以及北线大将军主力的战况。”
斥候们领命，如同鬼魅般消失在丛林边缘。
等待是焦灼的。姬朔下令全军在密林中隐蔽休整，严禁生火，所有人员不得发出大的声响。士兵们默默地啃着所剩无几的、硬得像石头的炒面饼，就着溪水吞咽。医官穿梭其间，用最后一点草药处理着冻伤、溃烂的伤口和持续咳嗽的士兵。没有抱怨，只有一种压抑的、渴望复仇般的寂静。
两天后，斥候带回了关键情报。
“殿下，往西北三十里，有一处吐蕃哨卡，建在两山之间的隘口，扼守要道。守军约三百人，多为苏毗部族兵，戒备……很松懈。”斥候队长压低声音汇报，“他们似乎根本没想到会有人从这边过来，日常只有零星哨兵，大部分时间都在帐篷里喝酒赌钱。”
“通往逻些，有两条路。一条是官道，平坦但绕远，沿途多有吐蕃兵站。另一条是商队和牧民踩出的小路，艰险难行，但可绕过几个主要关隘，直插逻些东南的农业区‘雅隆河谷’。”
“关于西路军，有零星传闻，说是有魔鬼一样的骑兵在羌塘活动，抢掠部落，但消息混乱，不知真假。北线……听说赞普亲自率军在大非川与李牧大将军对峙，尚未大战。”
姬朔静静地听着，脑中飞速盘算。三百松懈的守军，一个关键的隘口……这是上天赐予的突破口，也是检验这支疲惫之师还能否挥出利刃的第一个试金石。
他没有犹豫。
“传令，全军准备。今夜子时，拔营。”
“目标，西北三十里，吐蕃隘口哨卡。”
“此战，要快，要狠，要无声！不留活口，不放走一人！”
命令下达，密林中顿时涌动起一股肃杀之气。士兵们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武器，将箭矢一支支插回箭囊，磨砺着有些卷刃的刀锋。他们知道，休整结束了，杀戮即将开始。
子时，月黑风高，正是杀人夜。
姬朔亲率五千前锋，全部由军中最为悍勇、状态相对最好的士兵组成。他们口中衔枚，马蹄包裹，在熟悉地形的羌人向导带领下，如同一条无声的巨蟒，在崎岖的山道上快速穿行。
距离哨卡还有五里，全军下马，留下少数人看守马匹。其余人分成数股，由斥候引导，利用地形掩护，从不同方向朝着那片隐约透出几点篝火光芒的隘口摸去。
姬朔趴在一处岩石后面，仔细观察着前方的哨卡。正如斥候所言，哨卡建得颇为简陋，主要是木栅栏和几个瞭望塔。大部分区域一片漆黑，只有中央最大的那顶帐篷里透出火光，隐约传来醉醺醺的喧闹声。瞭望塔上确实有哨兵，但抱着长矛，脑袋一点一点，显然在打瞌睡。
他打了个手势。
数十名最擅长潜行和攀爬的士兵，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贴近木栅，利用飞虎爪和绳索，敏捷地翻越过去，迅速解决了塔楼上和营地边缘几个昏昏欲睡的哨兵，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随后，营地的大门被从内部缓缓打开。
姬朔猛地抽出腰间的弯刀——这是他从母亲部族带来的习惯，刀身在微弱的星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
“杀！”
没有怒吼，只有一声短促低沉，却如同惊雷般的命令！
五千养精蓄锐（相对而言）的燕军精锐，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灌入了沉睡的吐蕃哨卡！
屠杀，在寂静中爆发。
许多吐蕃士兵在醉梦中就被割断了喉咙。有人惊醒，仓促抓起武器，却只见黑暗中到处都是闪烁的刀光和冷漠的面孔。他们试图反抗，但松散的组织和突如其来的打击，让他们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抵抗。惨叫声、兵刃入肉声、帐篷被撕裂声瞬间响起，又很快被压抑下去。
战斗，或者说清理，在不到半个时辰内就结束了。三百吐蕃守军，无一漏网。营地里弥漫开浓重的血腥气。
姬朔踏着粘稠的血污，走进中央那座最大的帐篷。里面杯盘狼藉，几个吐蕃军官打扮的人倒在血泊中，脸上还残留着醉意和惊恐。
“清理战场，收集所有能用的食物、箭矢、马匹。把我们的人处理好，重伤者……就地安置。”姬朔的声音依旧冷静，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屠杀与他无关。他走到帐篷一角，拿起一块吃剩的糌粑，掰开，慢慢咀嚼起来。他们太需要补给了。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燕军已经彻底控制了这座隘口。士兵们默默地吃着从吐蕃人那里缴获的食物，更换着还算完好的皮靴，将缴获的箭矢分发下去。
姬朔站在隘口高处，望着西北方向。那里，是逻些，是吐蕃的心脏。他已经撕开了东南方向的第一道，或许也是最重要的一道口子。
雪刃，已然出鞘。下一站，雅隆河谷。他要用吐蕃人的粮食，来养活自己的军队，兵锋直指朗日松赞的后背。
东路军的威胁，从模糊的传说，变成了冰冷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