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宫钟夜鸣
“咚——”
“咚——”
“咚——”
蓟城宫钟,其声沉郁浑厚,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一声接一声地撞开,如同无形的巨石投入死水,瞬间激荡起淹没一切的涟漪。这钟声有其特定的节奏与次数,是国丧之音,宣告着一国之君的陨落。
沉睡中的蓟城,被这钟声强行唤醒。
先是靠近王宫的坊市间亮起零星灯火,如同受惊的萤火。很快,灯火蔓延,人声渐起,汇聚成一片压抑的嗡嗡声。百姓们披衣起身,推开窗户,惶恐地望向王宫方向那一片被火把映照得有些诡异的天空。国君驾崩,对于升斗小民而言,意味着天塌了一半,意味着未知的恐惧与赋役的阴影。
而在这座城市的各个角落,那些朱门高户之内,反应则更为迅疾,也更为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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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孙阙府邸,书房。
烛火通明,映照着几张凝重而隐现激动的面孔。公孙阙并未如外界所传般“卧病在床”,他衣冠整齐地坐在主位,听着那一声声宫钟,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老师,钟响了!”一名门生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兴奋,“我们的机会来了!”
另一人更为老成持重:“太后已掌控宫禁,卫尉孟磬是我們的人。姬喜小儿,如今是瓮中之鳖。只需太后一道懿旨,斥其‘不孝’、‘新政祸国’,便可废之!”
公孙阙缓缓睁开微眯的双眼,眸中精光一闪:“慌什么?姬喜非是庸碌之辈,他既能扳倒栗腹,岂无后手?此刻他必然已封锁宫门。我们要做的,不是强攻,而是造势。”
他沉声吩咐:“立刻联络所有能联络的官员、宗室,尤其是那些因新政利益受损的豪强代表。明日……不,今日朝会,便是决战之场。我们要在天下人面前,用‘祖制’、‘孝道’这面大旗,将他彻底压垮!记住,我们的口号是——‘清君侧,复旧制,安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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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宫中。
相较于外界的暗流汹涌,此处显得异常安静,却弥漫着一种更为沉重的威压。太后已换上素服,端坐于帘幕之后,卫尉孟磬披甲按剑,肃立在下首。
“孟卫尉,”太后的声音透过帘幕传来,带着一丝疲惫,更多的却是冰冷的决断,“宫城,可万无一失?”
“回太后,四门已按太后先前密令,加派三重心腹把守,绝无纰漏。太子……殿下的人,已被臣以‘加强护卫’为名,隔离于核心区域之外。”孟磬的声音铿锵有力。
“很好。”太后顿了顿,“太子此刻在做什么?”
“据报,太子已下令百官入宫,于大殿候驾。他本人,应在前往大殿的路上。”
太后沉默片刻,幽幽道:“他是个聪明孩子,可惜,走错了路。先王在时,尚可容他胡闹。如今,这大燕的江山,不能再让他这般折腾下去了。孟磬,待会儿朝会,你看住局势。若事有不对……”
她没有说完,但孟磬已然领会,右手重重叩在胸甲上:“臣,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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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喜东宫,通往大殿的廊道上。
姬喜走在最前,一身缟素,身形在宽大的孝服下显得有些单薄,但脊梁挺得笔直。曲阳落后他半步,宁钧与淳于婉则跟在更后方。一行人沉默地行走在空旷的宫道上,只有脚步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在回荡。
两侧侍立的宫廷卫士,皆低眉顺目,但姬喜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中混杂着敬畏、好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他知道,这短短一段路,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之上。
“殿下,”曲阳的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太后与公孙阙,必已布好局。朝会之上,恐有狂风暴雨。”
“孤知道。”姬喜目光平视前方,语气平淡,“他们想用大义名分压孤,用旧制旧礼困孤。那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大义,什么是能救燕国的‘礼’。”
他微微侧头,对身后的宁钧和淳于婉道:“你二人不必入大殿,于偏殿等候。待孤需要时,自会召见。”
“臣等遵命。”宁钧与淳于婉躬身应道。他们手中紧握的,不是刀剑,而是比刀剑更能斩破迷雾的实证。
越靠近大殿,灯火越是通明,空气中弥漫的紧张感也越是浓重。已经能看到大殿门口聚集了不少匆匆赶来的官员,他们三五成群,低声议论着,见到姬喜一行人走来,立刻噤声,纷纷让开道路,躬身行礼,目光却复杂地在他身上流转。
姬喜没有看他们,径直迈步,踏入了那象征着燕国最高权力核心的巍峨大殿。
殿内,巨大的白色帷幔已然垂下,烛火摇曳,将所有人的影子投射在光洁的地板上,拉长,扭曲,如同群魔乱舞。百官依序站立,鸦雀无声,只有沉重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太后并未现身,但她的存在,如同无形的山峦,压在每个知情者的心头。
姬喜一步步走向那最高处、此刻空悬的王座,然后,在王座之前的台阶上,霍然转身,面向群臣。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一张张或惶恐、或凝重、或隐含敌意的面孔。
“众卿,”他开口了,声音清朗,穿透了殿内的死寂,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镇定,“先王骤然大行,举国同悲。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孤,受先王托付,监国理政,在此非常之时,当恪尽职守,稳定朝纲,以安先王之灵,以定大燕之国本。”
他话音甫落,队列中,一个苍老而激昂的声音立刻响起:
“太子殿下!臣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出声者身上——正是御史中丞,公孙阙的门生,也是守旧派的急先锋。
狂风暴雨,开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