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疫起与毒计
漠南战事的血腥气尚未在记忆中淡去,一场新的、无形的敌人悄然席卷了部分北疆部落——时疫。或许是战后尸体处理不及,或许是流民迁徙带来的混杂,一种以高热、呕泻为主要症状的恶疾,首先在一个位于辽泽边缘、名为“泽鹿部”的小部落爆发,随即迅速蔓延。
消息传到龙城,都护府内气氛凝重。战争尚可以刀剑应对,瘟疫却能让十室九空,动摇统治根基。
尉缭立刻召集众人议事。
“必须严控疫情,绝不能让其扩散至龙城及驻军!”尉缭斩钉截铁,“李都护,即刻派兵封锁通往疫区的要道,许出不许进!”
“诺!”李左车领命。
“公输先生,龙城内即刻加强水源管理,清理污秽,所有士卒饮热水,食熟食!”
公输察肃然应下。
这时,众人的目光落在了月歌身上。
“月歌参赞,”尉缭看向她,目光深沉,“医疫曹乃为此而设。你有何策?”
月歌早已在接到消息时便翻阅了札记,并结合自己对北地疫病的了解,心中已有初步方案。她上前一步,清晰禀报:“都督,此疫疑似‘瘴痢’,由秽物、毒虫滋生所致,传染极快。当务之急,一在‘隔’,二在‘治’,三在‘防’。请都督下令:
一、于疫区外围设立隔离营,将病患与未染病者强行分开,病患所用之物尽数焚烧。
二、医疫曹需立即携带药材进入疫区救治,但需配备足量防护之物(她已设计简易的麻布面罩和手套)。
三、立即熬制大锅‘辟秽汤’(以艾草、苍术等为主药),分发给封锁线的军士及邻近部落民众饮用,以防蔓延。”
她的条陈清晰具体,远超乎寻常医官的范畴,更像是一位临危受命的指挥官。尉缭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当即拍板:“便依你之策!所需人手、物资,皆由都护府调配,不得有误!月歌参赞,本王命你全权负责此次防疫事宜,龙城内外,相关人等,皆需配合!”
“月歌领命!”她没有丝毫犹豫。这是责任,也是她证明医疫曹和她自身价值的关键时刻。
就在月歌紧急调配药材、组织人手准备奔赴疫区时,蓟城,平陵君的府邸内,一场密议也在进行。
“父亲,龙城传来消息,泽鹿部爆发时疫,尉缭已命那胡女全权处置。”平陵君的儿子,一脸阴鸷地说道。
平陵君慢悠悠地品着茶,眼中精光闪烁:“时疫……可是天赐良机。尉缭重用胡虏,已惹得天怒人怨。若此次防疫不利,疫情扩散,甚至传入龙城军中……呵呵,他尉缭还有何颜面坐镇北疆?大王即便再信重他,也需给朝野一个交代。”
“父亲的意思是?”
“让我们的人,在药材调配、人手安排上,给她使点绊子,不必明显,只需稍稍延误即可。另外,散播消息,就说此疫乃是胡部不洁所致,而那月歌,本就是胡女,其心难测,所用胡药,或许非但不能治病,反而会加重疫情,甚至……传播瘟疫。”
一条毒计,在轻描淡写间生成。他们要将天灾,变成打击政敌的利器。
月歌带着首批医官和药材即将出发时,果然遇到了麻烦。都护府负责调配车马的吏员百般推诿,声称车辆紧张,需次日才能备齐。而龙城内,关于月歌和胡药的恶意流言也开始悄然传播,甚至有一些燕军士卒家属聚集在医疫曹外,阻挠他们出行,叫嚷着不让“带疫之人”和“胡人邪术”祸害龙城。
阿莫汗气得脸色铁青,欲要带兵驱散人群,被月歌拦住。她深知,此刻若动用武力,正中了幕后之人的下怀。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人群前,摘下了脸上的面罩,露出平静而坚定的面容,朗声道:“各位父老兄弟,我月歌受王命,执掌医疫曹,职责便是防治疫病,护卫生灵,无论胡汉!此次时疫凶险,若任其蔓延,龙城亦难保全!我手中之药,皆源于天地草木,已在军中救治无数伤员,何来邪术之说?今日我若因畏惧流言而退缩,置疫区百姓于不顾,他日瘟疫临头,谁人再来救我们?”
她的声音清越,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车辆不足,我们便步行前往!药材,我们自己背负!但防疫之事,刻不容缓!请诸位让开道路,莫要让亲者痛,仇者快!”
说罢,她重新戴上面罩,背起沉重的药篓,率先向城外走去。医疫曹的学徒和部分被感动的燕军医官,也默默背起行囊,紧随其后。聚集的人群被她的气势和言语所慑,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通道。
望着那支素衣药篓、义无反顾走向疫区的队伍,许多龙城居民默然不语,一些人的眼神从怀疑变成了复杂,甚至是一丝敬意。
月歌知道,前方的疫区是生死战场,而后方的龙城,又何尝不是?她握紧了药篓的背带,步伐坚定。这场与瘟疫的战争,她不能输,也输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