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庙算千里

龙城，章台宫侧殿。

炭火盆驱散了北地深秋的寒意，却驱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巨大的天下舆图前，尉缭、李牧，以及被两名内侍用软舆抬来的李骁，正进行着一场决定国运的推演。

尉缭将三份军报在案上铺开，语气平稳无波：“景桓稳住了即墨，巴图鲁焚了野王甸，荆离截击成功。第一阶段，‘疲秦试剑’，成效斐然。”他话锋一转，手指点在舆图上秦军最新调动的位置，“然，王翦已变招。停止强攻，筑垒围困，清扫侧翼，增兵护粮。此老成持重之策，意在以其国力，耗我锐气。”

李牧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舆图上秦军那如同铁桶般的防线：“王翦用兵，向来不动则已，动则雷霆万钧。他既已醒悟，便不会再给我等轻易‘疲秦’之机。他会像巨蟒缠身，步步紧逼，利用秦国更强的底蕴，将齐国最后的气血慢慢磨干。若待其彻底消化已占齐地，则我大燕将独力面对一个整合了中原、再无后顾之忧的强秦。”

他手指重重点在咸阳的位置，语气沉重：“秦之国力，终究强于我。拖延，于我并非完全有利。持续介入齐地战事，我军精锐亦被牵制，北疆新附之地尚未稳固，长此以往，恐生内忧。”

殿内陷入沉默。软舆上的李骁忽然发出一阵压抑的咳嗽，内侍连忙上前。咳声止住后，他喘息着，用极其微弱却清晰的声音道：“……王翦……目光……在齐，在易水。其……意在……以力……压人。我……等……不可……遂其愿。”

尉缭眼中精光一闪：“安北公之意是？”

李骁枯瘦的手指艰难地抬起，在空中微微颤抖，却并非指向关中，而是缓缓划过燕国与秦国漫长的、犬牙交错的势力范围线。

“……秦……欲吞齐……我……欲存齐……然……力有……不逮……强求……两败……俱伤……”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中挤出，“……当……示之以……力……亦……示之以……‘利’……”

“示之以利？”李牧眉头微蹙，随即舒展，他明白了李骁的意思，“安北公是说，让秦国意识到，继续打下去，即便能灭齐，代价也将远超其所得。而暂时停战，对其亦有喘息之机？”

“……然也……”李骁闭目喘息片刻，复又睁开，“……秦……南有百越……西有戎狄……其……内部……楚地……未安……持续……与我……消耗……非其……所愿……若能……保住……部分……战果……且……免于……与我……全面……开战……嬴政……或可……接受……”

尉缭抚须沉吟，缓缓接口：“安北公此言，直指根本。我大燕需要时间消化北疆，将草原、半岛之力彻底转化为国力。秦国同样需要时间巩固新得的楚地，经营南方。此时议和，看似各退一步，实则为下一场更大规模的决战，争取最关键的准备时间。”

他看向李牧：“大将军，王翦稳扎稳打，我军难觅奇袭之机。强行寻求决战，胜算不高，风险极大。若能以一场体面的和谈，保住齐国不灭，为我大燕赢得五年，不，哪怕三年休养生息之机，待北疆彻底稳固，工坊产能全开，则未来再战，胜负犹未可知！”

李牧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舆图前，目光在秦、燕、齐三地来回逡巡，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强行打下去，最好的结果也是惨胜，燕国将元气大伤，甚至可能让北疆得而复失。而和谈……

“和谈可以，”李牧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但底线必须守住。齐国可以弱，可以称臣纳贡，但绝不能亡！齐地，必须作为我与强秦之间的缓冲。此外，秦国必须明确承认我大燕对北疆及辽东的统治，双方划定界限，互不侵犯。”

他的目光扫过尉缭和李骁：“此非怯战，而是以退为进。我要以此和约，为大王，为大燕，赢得下一个十年！”

尉缭重重点头：“此乃老成谋国之道。我即刻起草方略，陈明利害，请大王定夺是否遣使与秦接触。”

软舆上的李骁，缓缓闭上了眼睛，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他提出的，不是一把屠龙的刀，而是一面暂时休战的盾牌，一面能为燕国赢得最宝贵发展时间的盾牌。

殿外的秋风卷着落叶，呜咽着掠过宫墙。一场决定天下是立即陷入全面血战，还是进入短暂休整的庙算，就在这炭火微暖的侧殿中，被推到了那位年轻燕王的案前。和平的契机，第一次在血火交织的战场上，露出了它微妙而复杂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