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锐士出关，伊洛喋血
燕军南下的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李骁的弩骑义从如同北地刮起的黑色旋风，一人双马，装备着最新式的蹶张弩与环首刀，沿着太行山东麓疾驰而下，斥候如蝗虫般洒出，将秦军布置的游骑一一拔除、驱散。紧随其后的是燕不疑统领的北疆铁骑，人马皆披玄甲，沉重的马蹄声撼动大地，如同一股不可阻挡的铁流。八万步卒则以严整的队形稳步推进，戈矛如林，盾牌如墙，沉默中带着冰冷的杀气。
伊洛平原，这片中原的腹心之地，即将成为两大强权的角斗场。
秦军主帅王翦，这位以稳健著称的老将，在接到燕军悍然南下的消息时，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他预料过楚、魏可能的援救，却未曾想远在辽东的燕国会如此果断地介入，且兵锋直指他的侧翼。
“燕军……意欲何为？”王翦站在辕门望楼上，眺望着北方烟尘初起的方向，眉头紧锁。是真心救韩？还是另有所图？无论如何，他绝不能容许任何人打乱他灭韩的战略部署。
“传令前军，依托地势，结阵迎敌！弩阵前置，车骑护住两翼！”王翦的命令沉稳有力。秦军的战争机器高效运转起来，黑色的军阵如同磐石，迎着燕军来的方向缓缓展开。
最先接触的是双方的斥候和轻兵，小规模的遭遇战在广阔的平原上零星爆发，互有死伤，空气中开始弥漫开血腥味。
翌日，黎明。
晨雾尚未完全散去，两军主力终于在伊水北岸的一片开阔地域遥遥相对。
燕军阵中，李骁立马于一处矮坡之上，冷静地观察着秦军的阵势。“秦军弩阵，名不虚传。”他低语。只见秦军阵前，三排弩手依次列队，闪烁着寒光的弩机对准前方，其后是严阵以待的长戈手与剑盾兵，再往后是蓄势待发的战车与骑兵。
“弩阵交给我。”仆多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技术军官特有的狂热，“强弩营，前出！三段击准备！”
燕军的强弩营同样训练有素，士兵们沉默着向前移动，巨大的盾牌被重重砸入地面，形成一道简易的壁垒，弩手们则半跪于后，开始冷静地上弦、校准。
“咚！咚！咚！”
“呜——呜——呜——”
战鼓与号角同时响起，打破了战前的死寂。
“风！风！风！”秦军弩阵爆发出震天的怒吼，第一排弩手扣动悬刀，一片黑压压的弩矢如同死亡的乌云，带着凄厉的破空声掠向燕军阵线！
“举盾！”燕军阵中军官声嘶力竭地呐喊。
“噗噗噗噗——”箭矢撞击盾牌、穿透皮甲、射入血肉的声音瞬间连成一片，燕军前阵响起一阵沉闷的倒地声和压抑的惨呼。
“放！”几乎在秦军第一轮射击的间隙，仆多嘶哑着下令。
“嗡——！”
燕军强弩发出的声音更为低沉浑厚，同样密集的弩矢逆射而去，狠狠地扎进秦军的弩阵之中，同样引发了一片混乱与伤亡。
双方就这样进行了数轮残酷的远程对射，天空仿佛被箭矢遮蔽，阳光为之黯淡。每一轮齐射，都意味着数百甚至上千条生命的消逝。平原上，尸体逐渐堆积，鲜血浸红了初春的泥土。
“不能这么耗下去！”燕不疑看着前方不断倒下的士卒，双眼赤红，他猛地一夹马腹，“北疆铁骑！随我冲阵！目标，秦军右翼！”
“将军不可！秦军右翼有战车！”副将急忙劝阻。
“狭路相逢，勇者胜！”燕不疑长槊前指，“杀！”
如同火山爆发，数千北疆铁骑随着燕不疑，化作一柄黑色的利剑，脱离本阵，以决绝的姿态冲向秦军右翼。铁蹄践踏着同袍和敌人的尸体，势不可挡！
秦军右翼的将领显然没料到燕军骑兵在弩箭对射中敢如此果断地发起冲锋，阵型出现了一丝骚动。
“车骑迎上！长戈手顶住！”秦军将领急令。
战车轰鸣，秦军骑兵也策马迎上。顷刻间，两支当世最强的骑兵猛烈地撞在了一起！人仰马翻，骨骼碎裂声，兵刃交击声，垂死者的哀嚎声，瞬间取代了弩箭的呼啸，成为战场的主旋律。燕不疑身先士卒，长槊舞动如轮，所过之处，秦军人马皆碎，勇不可当！
几乎在同一时间，李骁动了。
“弩骑义从，两翼散开！游射扰敌！重点照顾秦军弩阵后续梯队和指挥旗号！”
他没有选择与燕不疑一样正面硬撼，而是发挥其机动性与射程优势。数千弩骑如同灵活的群狼，避开秦军严整的正面，从两翼高速掠过，马背上的骑士在颠簸中沉稳地张弓、上弦、瞄准、发射！他们的目标不是厚重的盾阵，而是那些正在紧张装填的弩手、试图调动的军官、以及飘扬的令旗。
这种精准而恶毒的骚扰，极大地干扰了秦军弩阵的持续输出和指挥效率，使得秦军主将不得不分兵应对，阵型开始出现松动。
王翦在中军帅旗下，面色凝重。燕军战力之强，战术之刁钻，超出了他的预估。那支北疆铁骑的冲击力，竟能与他的精锐车骑正面抗衡而不落下风！而那支四处游走的弩骑，更是如同附骨之疽，难以捕捉，却又不断造成杀伤。
“鸣金！令右翼后撤重整！中军弩阵前压，压制燕军步卒！”王翦果断调整部署。他看出来了，燕军并非要决战，而是在展示肌肉，同时寻找他的破绽。
血腥的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双方投入的兵力越来越多，战场如同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不断吞噬着生命。伊水为之染红，尸骸枕籍，惨不忍睹。
最终，当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时，双方都无力再发动决定性的攻势。燕军步卒阵线依旧稳固，北疆铁骑在付出惨重代价后撤回本阵，李骁的弩骑也如同幽灵般消失在暮色中。秦军虽然挡住了燕军的冲击，但弩阵受损，右翼被燕不疑冲得七零八落，同样伤亡巨大。
战场陷入了诡异的沉寂，只剩下伤兵的呻吟和战马的悲鸣在晚风中飘荡。
这一战，没有胜利者。
王翦看着硝烟弥漫、尸横遍野的战场，心中第一次对“渑池之秘约”的潜在对手，产生了深深的忌惮。而远在龙城，通过快马不断传递战报的姬喜，接到“两军激战竟日，伤亡相当，陷入僵持”的消息时，嘴角却露出了一丝预料之中的笑意。
第一步，立威，已经完成。
接下来，该进行第二步了——那个真正目标，该从棋盘的阴影中，走到台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