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盐策初澜
腊月的寒风卷过蓟城街巷,将岁末的萧瑟与暗涌的躁动一同搅动。东宫内,那点可怜的炭火几乎无法驱散从门窗缝隙钻入的凛冽,姬喜呵出的白气在昏黄的灯下凝而不散。然而,比体感更寒冷的,是来自北境的最新消息。
高渐几乎是踉跄着闯入,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太子!北境……北境八百里加急!东胡集结数千骑,突袭了白狼寨!将渠大夫率军驰援,虽击退胡骑,但……但自身为流矢所伤,箭簇透肩,伤势……颇重!”
姬喜手中的刻刀“铛”地一声落在竹简上,他的心也随之猛地一沉。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栗腹的借刀杀人之计,正在一步步走向成功!
“消息如何传来?丞相府有何反应?”他强压下翻涌的气血,声音嘶哑。
“是边军副将冒死派出的亲信,绕开了正常的驿传系统,才将消息直送奴婢手中。”高渐急促道,“丞相府那边……尚无任何公开表态,亦未调动援军或物资。只怕……他们乐见其成,甚至可能已在罗织将渠大夫‘轻敌冒进’的罪名!”
一股冰冷的怒意从姬喜脚底直冲头顶。忠臣浴血边疆,奸佞却稳坐高堂,算计着如何落井下石!这燕国,究竟是谁家之天下!
他猛地站起身,在冰冷的殿内急促踱步。直接要求派兵援救?他无此权柄,栗腹也绝不会答应。上奏为将渠辩白?只会打草惊蛇,让栗腹更快地罗织罪名。
必须用另一种方式破局!必须让将渠和边军感受到来自蓟城的支持,也必须让栗腹意识到,边关若彻底崩溃,对他同样没有好处!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条尚未完全打通的商道上。乌氏商队……盐铁之利……或许,这就是打破僵局的关键!
“高渐,”姬喜停下脚步,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我们送往学宫给曲阳的东西,可有回音?”
“尚无确切回音,但据眼线报,曲阳已拾得玉版与工具,近日似乎在多方打听关于青铜修补的技艺,并……与几名家中经营杂货的学子往来密切。”高渐回道。
“不够!太慢了!”姬喜断然道,“将渠大夫的伤势等不起!我们必须双管齐下!”
他走到案前,取过一片狭长的木牍,这是常用于快速书写传递的载体。他提笔蘸墨(墨条亦是高渐设法从宫外零星购入),笔走龙蛇,写下一封简短却意图明确的密信:
“北地风寒,将士苦战,忠良负伤,蓟城亦感同身受。闻君素有侠名,通达北道,盼能急筹金疮药、御寒毡毯若干,速送往白狼寨将渠将军处。所需资费,暂记东宫,日后必十倍偿之。此举非为私谊,实为社稷。盼复。”
他没有署名,但“东宫”二字,已表明身份。他将求助的意图直接挑明,并将行为拔高到“为社稷”的高度,既是恳请,也是不容推卸的道义责任。
“将此信用火漆封好。”姬喜将木牍递给高渐,“你想办法,绕过所有官方渠道,直接、尽快地送到乌氏商队家主乌覃手中!要让他感受到我们的急迫与诚意!”
这是极其冒险的一步!直接与宫外大商人联系,一旦泄露,后果不堪设想!但姬喜已顾不得那么多,他必须赌一把,赌乌覃对栗腹的积怨,赌其商人的嗅觉与尚未泯灭的良知!
“太子,这……”高渐手都有些发抖。
“快去!”姬喜语气斩钉截铁,“同时,我们明面上的动作也不能停。以孤的名义,正式向少府申领一批药材、布匹,言明是抚慰边军之用。不必管他们批不批,我们要的,是把这个姿态做给所有人看!”
“诺!”高渐见太子心意已决,不敢再迟疑,紧紧攥住木牍,转身疾步离去。
安排完这险中求胜的一步,姬喜的心依旧高悬着。他在殿内坐立不安,各种可能的坏结果在脑中翻腾。若乌覃畏惧栗腹,将密信交出……若边军支撑不住,将渠伤重不治……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缓慢流逝,每一刻都如同在油锅中煎熬。
直到夜幕彻底笼罩宫城,高渐才带着一身寒气返回,脸上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后怕与兴奋的神情。
“太子……信,送到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颤音,“是奴婢亲自扮作运夜香的杂役,在乌氏商号后门,等到乌覃查验货物时,冒险塞入他手中的!”
姬喜屏住呼吸:“他有何反应?”
“他……他当时脸色骤变,迅速将信纳入袖中,什么也没说,只深深看了奴婢一眼,便转身入内了。”高渐回忆着当时的情景,“但那眼神……奴婢觉得,不像是要告发的样子。”
姬喜微微松了口气,但心依旧悬着。乌覃的沉默,可以是权衡,也可以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中,关于盐场和乌氏商队的更多细节,也陆续汇总过来。乌氏不仅运输官盐,其本身也拥有几处规模不大的私人盐灶,但产量受官方严格限制。栗腹及其党羽,正是通过控制“官盐”配额和打压“私盐”空间,来牢牢掐住乌氏这类商人的命脉。
控制与反控制,压迫与反抗。这其中的矛盾,或许比姬喜想象的更为尖锐。
两天后,一个看似寻常的清晨。一队打着乌氏商号旗帜的车马,装载着满满的货物,驶出了蓟城北门。守城的兵卒例行检查后,便挥手放行。没有人注意到,这批货物的底层,混杂着数十箱并非商队常规经营的、品质上乘的金疮药和厚实毡毯。
与此同时,东宫向少府申领抚边物资的请求,果不其然被以“库藏需优先保障王驾与中枢用度”为由,轻飘飘地驳回了。
一明一暗,一成一败。
姬喜在得知商队出城的消息后,久久伫立窗前,紧绷的心弦终于略微一松。
乌覃……选择了冒险。
这不仅仅是一次物资的输送,更是一个重要的信号——在栗腹的庞大阴影下,仍有力量愿意为了某种信念或利益,向他这位弱势的太子,投下第一注筹码!
尽管前路依旧凶险,尽管将渠的伤势、边关的局势依然令人忧心如焚,但姬喜知道,他已经在铁板一块的困局中,成功地撬动了第一块砖。
他回到案前,没有刻写任何宏大的词汇,只是在那记录北境军情的竹简旁,郑重地添上两个小字:
“乌氏。”
这是一个开始。
一个于无声处,悄然响起的惊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