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自从生下巧柔之后,晓梅再也不如之前那样意气风发,现在俨然有了小媳妇家家的样子。她对巧柔实在是喜欢不起来,完全把她丢给妇人和清幼带。她再也不会在妇人面前颐指气使,相反倒是多了几分唯唯诺诺。只是男人心里那口恶气一天没爆发出来,晓梅每一天都活在战战兢兢中。
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湿漉漉的鞋子在地面上作水墨画,木门口形成一道厚厚的水帘洞,不远处的青山害羞地用白纱蒙住脸,隐隐约约能看清远山曼妙的身姿。门前的枣树在雨水的洗礼中,颜色更加透亮。地面上的泥沙被强势的雨水裹挟到水坑中。一滴滴豆大的雨水打在嫩绿的青草头上,虽然暴风雨来的猛烈,可是它绝不屈服。刚刚还光亮的天空顿时被乌云遮蔽,让人感觉是末日的来临。外面一个浑身湿漉漉的男人在雨中狂跑,他如野兽一般径直朝家里跑来。
他站在门口,妇人只觉得家里更暗了几分,她抬头望向门口的男人,男人缓缓地抬起头,阴冷的眼光顿时把所有人吓得一个激灵。妇人赶紧跑过来,不知所措地问道:“你今天忘记带斗笠出门吗?快用干毛巾擦一下身子,换身干衣服。”
男人懒得回答妇人,走进房间里,不一会儿就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走出来。陆陆续续,明厚拖着湿淋淋的裤脚走进来,他毫不在意,直接把沾上泥沙的裤脚往上一卷。清幼的发尾湿了,她赶紧拿了一个干毛巾擦干,晓梅赶紧把女儿丢给她。明薄也撑着伞,欢欢喜喜地回来了。
男人坐在椅子上,没有人敢说话,明厚和明薄两个人面面相觑,清幼抱着巧柔坐在凳子上发呆,巧言和巧微躲在角落里玩,原本有说有笑的两个人也渐渐安静下来。妇人、疏英在灶台边忙活,刚刚晓梅也插进去帮忙做事,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明精从门口走进来,看着外面的大雨,不由地抱怨道:“这是什么鬼天气?像倒了天一样。”他又看着男人滴着水的头发,“爹,你是不是被这大雨淋了一身?赶紧把头发擦干来,不然要感冒了。”
男人依旧面不改色地坐着,难得一次他这样冷漠地对待明精。明精自觉无趣,也就默默地坐在一边。
男人眼神犀利地开口说道:“今天中午我出门的时候,碰到那个恶女,害得我都忘记带斗笠。”大家都心照不宣,不敢接男人的话。
男人继续说道:“那个女人问我生了什么?我都不好意思说出口。”恰好晓梅转过来看着他,他恶狠狠地瞪着晓梅,“我说生了个姑娘。然后那个女人就开始笑话我,她说你们家那个大媳妇天天在她们面前说自己肚子里怀的是家里的长孙,怎么突然又变成姑娘了?”
晓梅的手不由自主地打着抖,她现在根本不敢回头,一直低着脑袋。
男人突然厉声吼道:“你看看你干的好事,现在一个村子的人都在看我们家的笑话。你说说你,好好的媳妇不在家呆着,天天跑到外面去乱嚼舌根像什么话?你知道别人在背后怎么说我们家吗?说我们家没福气,儿子都不愿意进我们家的门。”
晓梅转过来,梨花带雨地说道:“爹,我真的不是故意的,都是那个算命的不中用,是他说我肚子里怀的是儿子,我也是想让你们高兴,所以就告诉你们这个事。爹,我真的没有骗你,都是那个算命的害人。”
男人才懒得听解释,他只看结果。他依旧怒火中烧地吼道:“那你天天借着这个肚子里的孩子使唤我们一家人,你把我们一家人当猴耍心里很得意吧?”
晓梅摇摇头说:“爹,不是这样的,我怎么敢骗爹呢?在我心里,爹是我最敬重的人,我绝对不会对你做那样的事。”
男人的脸色好转了一些,摇摇头说:“晓梅,你给我记住了,做媳妇就要有做媳妇的样子,不要总是对你娘使唤来使唤去,把自己的名声都搞臭了,你不仅是给自己丢人,也是给你爹娘丢人,还会给我们一家人丢人。”
晓梅如同死后余生一般点点头,流着眼泪,笑着说:“爹,我知道了,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打那之后,晓梅消停了很多,直到有一天元浪来了。
村子里一群人围成一圈,妇人也走过来凑热闹,原来是元浪挑担子来卖东西。元浪一看见妇人,连忙激动地说道:“大娘,您的女儿有身子了,她托我告诉你这个事情。”
妇人难掩喜色地说:“真的吗?我家巧丫头也要当娘了?她嫁过去日子还好吗?我还从来没去过她家。”
元浪点点头说:“清巧她挺好的,大娘,你不用担心。”
妇人笑着点点头说:“那就好,多谢你给我带口信。”她又略显失落地看着元浪,“这女儿嫁得远就是这样不好,想去看她一趟都不方便,更是不知道她过得怎么样。”
元浪安慰道:“大娘,你放心吧,她一切都好,谷言的父母也都很喜欢她。对了,你的大媳妇是不是快要生了?”
妇人顿时耷拉着脸,苦笑了说道:“生了,可是只生了个女娃娃。”
元浪惊讶又不安地问:“之前听晓梅说,她找算命的算了,肚子里这个孩子是儿子,怎么会这样?”不知不觉,他的心里愁绪万千。
妇人有气无力地摇摇头说:“这谁知道呢?因为这个事,我家那老头子还发脾气了。”
一旁的老女也附和道:“这搁谁身上都会生气,而且你家那个又一直盼着能有个孙子,这空欢喜一场,放谁身上都会不高兴。”
罗旺家媳妇唉声叹气地说:“这个晓梅,我最近见她,感觉人都消瘦了很多,肯定她自己心里也不好受。没事,她还年轻,总会生到儿子的。”
妇人满意地说:“你们别说,因为这件事,她现在倒是消停了很多,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蛮横无理,还会帮着做家务事。”
老女走过来说道:“那不是更好,你也算是熬出头了,之前你这个大媳妇把你欺负成什么样子了,现在你也算是在她面前抬起头了。”
妇人看上去心情不赖,她悠闲地说道:“那倒是,我比之前轻松多了。”
所有人都在为妇人高兴,只有元浪在心底默默地心疼晓梅。恰好巧言跟在妇人身后,他朝巧言招招手,巧言就走过来。
几个妇人在一起,总是有说不完的话,元浪把巧言拉到一旁,俯下身子,温柔地看着巧言问道:“言言,你娘在家干嘛呢?怎么现在很少看见她出来玩?”
巧言嘟着嘴说:“娘要在家带妹妹。自从娘生了妹妹之后,看上去总是很不高兴,还一直窝在家里不愿意出门。有时候我求她带我出来玩,她都凶我。”
元浪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那些聊得火热的妇人,凑在巧言耳边轻轻地说:“那你回去告诉你娘,就说我来了,问你娘愿不愿意出来,我有话和她说。”
巧言爽快地答应了,赶紧跑回家中,晓梅把女儿扔在床上,任凭孩子哭得再撕心裂肺,她都无动于衷,只是目光呆滞地倚在大门口望向天空。
巧言气喘吁吁地停在晓梅身前,晓梅察觉到了,可是没心情搭理她。
巧言摇了摇晓梅的衣角说:“娘,我有话和你说。”
晓梅不耐烦地说:“有话就说,拽着我的衣角做什么?”
巧言为难地哀求道:“娘,你弯下腰,我偷偷地告诉你。”
晓梅不满地抱怨道:“你这个死丫头,有什么事不能直接说?还要我弯下腰来听?”她不情不愿地弯下腰。
巧言一只手挡着嘴巴,小声地凑在娘耳边说:“娘,元浪叔来了,他说有事找你,问你有没有空出去。”
晓梅犹豫了一会,烦闷地说:“我才不去。你就去和他说,我要带你妹妹,没空出去。”
巧言点点头,又一溜烟跑走了。晓梅看着巧言离开的背影,久久地不舍得收回目光。她走到床边,抱起哇哇大哭的女儿,忿忿不平地说:“你还哭,我都没有哭。都是你把我给害惨了,你为什么不是一个儿子?你为什么只是个女儿?要是我早知道你是个女儿,我都不愿意把你生下来。”
孩子躺在母亲的怀里,晓梅不耐烦地拍着孩子,嘴里絮絮叨叨地说道:“你别再哭了,我都快被你烦死了,要是你再哭,我就把你丢出去,听到没有?”
孩子已经哭累了,她的哭声逐渐微弱,最后沉沉地睡过去了。
晓梅又随手一丢,把她放在床上,走到门口,心里迟迟不能平复下来,想着:元浪他到底想做什么?为什么突然又来找我?我们两个人都各自有各自的家,不能再做错事了。再说,我也不愿意让他瞧见自己狼狈的样子,可是这个家让我觉得喘不过气来,或许他能够让我心里好过些。
不一会儿,巧言又跑回来,晓梅迫不及待地弯下腰问道:“言言,你元浪叔还说了啥?”
巧言机灵地看了一下四周,偷偷地对晓梅说:“娘,元浪叔说下午他会在之前的那个老地方等你,他说确实有事要和你说。”
晓梅心里窃喜着,刚刚她不断地被悔恨折磨着,没想到老天还愿意给自己一个重新的机会,对于晓梅来说,这也许是最近一段时间唯一的一件顺心事。
她的心好像又重新活过来了,不断地在脑海中幻想下午可能邂逅的美好。以至于吃午饭的时候,都一直傻笑着。
吃过午饭,她火急火燎地跑回自己的房间里,从柜子里找衣服,重新把自己拾掇一番,就等着男人出门做事,她就可以逃离这个樊笼。终于听到男人熟悉的脚步声,她蹑手蹑脚地走出大门,目送男人离去的背影。她前脚刚迈出房门,孩子突然又哭闹起来,晓梅生怕引来家里人,只能忍着心底的怒火,抱起孩子,给孩子喂了奶之后,又重新把孩子放在床上,赶紧跑出去了。
即将到达那个老地方,晓梅突然停下脚步,她打量了一个自己,又将披在脸上的头发夹在耳后,拽了拽衣角,满心期待地走过去,果然大树下站着一个挺拔的男人,他的担子放在一边,微风不燥地撩起他的衣角,满头茂密的秀发在空中起舞。
晓梅害羞地跑过去,元浪转过身来,两个人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目光紧紧地盯着彼此,眼里的情绪便胜过了千言万语。晓梅压抑在心底的委屈正缓缓地在眼底流淌,元浪不敢放纵的疼惜也渐渐地在眼眸流转。元浪温柔地笑着张开手臂,晓梅热泪盈眶地笑着飞奔向他,紧紧地依偎在元浪的怀里。这是身子瘦小的明精永远给不了的安全感,男人宽大的怀抱是女人最温暖的港湾。
元浪也热烈地回应晓梅的怀抱,他亲昵地把晓梅揉进自己的身子里,静静地享受着此刻土地和青草飘在空中的味道。他用手轻轻地抚弄的脑袋,晓梅的手臂纠缠在元浪的腰间。
晓梅委屈巴巴地说:“你怎么现在才来?你知道我最近过得有多痛苦吗?他们一个个说我肚子不争气,说我没福气生儿子。”
元浪柔声安慰道:“他们都是瞎说,你活着又不只是为了生孩子,再说,生男孩还是女孩又不是你能做主的。我觉得,只要是你的孩子,都是好孩子。晓梅,你不要理他们,在我眼里,你就是最好的。”
晓梅可怜兮兮地从元浪怀里挣脱出来,泪汪汪的眼睛看着他说:“真的吗?我差点以为自己是世界上最没用的女人,所有人都责怪我。”
元浪轻轻地抚去晓梅脸蛋上的泪水,深情款款地盯着她,真挚地点点头说:“晓梅,你相信我,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好的,不管你是生女儿也好,生儿子也罢。”
晓梅情不自禁地踮起脚尖,想要吻上元浪的嘴唇,可是她太矮了,只是蜻蜓点水一般吻到元浪的下巴。元浪顿时感觉心头一股火热,他直勾勾地俯视着晓梅,水汪汪的大眼睛,红润的嘴唇,白皙的脖子,丰满的胸口,圆润的腰间。元浪的手试探着伸到晓梅的腰间,晓梅周身像触电了一般,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