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章
媒婆亲昵地走到胜眉身边,拉着她的手臂说:“真是好姑娘,还知道体谅爹。不过你也得为自己着想,不是我老婆子说话不好听,确实是你都已经二十多了,要是再过个几年,可就难找婆家。这个小伙子条件都还不错,过了这村可就没这店。”
洪道笙清了清嗓子,依旧板着那张脸说:“胜眉,你先别顾忌我,你先顾好你自己。要是你不在家,家里的事有我在,你不用担心。现在你就好好想清楚,你觉得这个小伙子怎么样?要是觉得还行,两个人就把亲事定下来,要是不满意,你就直接说。你自己拿决定,我不会逼你。”
一直杵在一旁沉默寡言的洪得明也凑过来说:“胜眉,你不用担心我们,就算你出嫁了,我和爹会照顾娘的。”
胜眉也是在拿不定主意,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不过是一面之缘。她纠结又无助地摇摇头说:“我也说不清。”
洪道笙的脸色更黑了,他僵着嘴角说:“都这么大的人,还这么没主意?你要是自己不拿主意,干脆我替你做主算了。要我说,我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也没必要挑挑拣拣的,差不多合适就够了。”
胜眉恐惧又无奈地点点头说:“爹,那好吧,那我嫁。”
媒婆欢欢喜喜地拍着手说:“太好了,我这个老婆子就喜欢给有缘分的年轻小伙子小姑娘凑一对。我看你们俩,就很有夫妻相,两个人以后的日子肯定能和和美美的。”她看着洪道笙说,“道笙,那我就回去和这个小伙子的娘商量一下,选个好日子把亲事定下来,你看行不行?”
洪道笙淡淡地点点头,他觉得女儿迟早要嫁人,嫁给谁都一样。
媒婆上下打量着洪得明,凑到他面前问:“小伙子,你今年多大了?听刚刚的话,你还没成家?要不要我给你介绍几个好姑娘?我手头上有几个非常好的女儿家,保管你一见就喜欢,你想不想去姑娘家瞧瞧?”
洪得明脸蛋一红,慌慌张张地躲闪着媒婆的目光,他一扭头背过身子,媒婆依旧不死心,不依不饶地凑到洪得明的面前说:“小伙子,你长得也还不赖,就是不大爱说话,都说讨媳妇讨媳妇,媳妇是要用嘴皮子讨回来的。你要不要我帮你和姑娘家搭跟线?”
洪道笙双手背在身后,不满地说:“你别为难他,他不是很爱说话。之前也有媒婆说过几个姑娘家,死活不松口。”
媒婆依旧穷追不舍,她津津有味地继续说道:“小伙子,那你和我说说你喜欢怎样的姑娘?不管你要怎么的,我都能帮你找到。你也不用害羞,小姑娘和小伙子之间那点子事也是很正常的,大大方方说出来就是。虽说小伙子找媳妇比小姑娘找婆家容易些,可是你年纪大了,好姑娘可就被别人娶走了。”
洪得明紧闭着嘴,不知所措地又转了一圈,踉踉跄跄地走进屋子里,媒婆这才作罢。
媒婆泄气地叹了口气,转身又笑意盈盈地看着洪道笙,她又一本正经地对明薄说:“你这小子,真是好福气,能娶到这个好的姑娘做媳妇,以后要对人家姑娘好知道吗?以后他就是你岳父,你也要好好孝敬人家。”
明薄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双脚岔开,低着脑袋点点头。
媒婆得意地拍拍自己的胸膛说:“道笙,你放心,我这人看人很准的,这个小伙子绝对是个好小子,你家闺女嫁给他不会错的。而且我这人说的亲事,成了以后两口子都过得好,从来没听说我介绍的亲事,成了之后离了的。”
洪道笙不耐烦地点点头,媒婆可有眼力劲了,他察觉到洪道笙一丝丝的不满,连忙笑呵呵地说:“那这事就这样定下来,我们就先走了,我再去和小伙子他娘好好商量一下,定个时间你们两边亲家坐下来好好商量一下。”
洪道笙出于礼貌,点点头说:“好,你们好走。”说罢,他毫不犹豫地走进屋子里。
回去的路上,媒婆好奇地问道:“明薄,我刚刚忘记问了,你心里头怎么想的?你觉得那姑娘家怎么样?”
明薄淡然一笑,轻描淡写地说:“人长得就那样,娘又有精神病,家里看着也比较穷。我也不是挑三拣四的人,家里又只有一个老娘,现在又没什么事干,也没资格嫌弃别人。”
媒婆心疼地摇摇头说:“你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要我说,论长相,那个姑娘是配不上你的,一张像烧饼一样的大圆脸,眉毛又疏,两个小小的杏眼,那个鼻子看着就笨重,两片厚厚的嘴唇,骨架子又大。不过她看着倒是个好姑娘,应该挺能干的。老话都说娶妻娶贤,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过日子还得找这种勤快能干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明薄不以为然,笑着摇摇头说:“那我可不是这么想的,你说像我大哥,娶了我大嫂这么个大美人,多有面啊。我这也是实在没办法,自己条件也就那样,人家姑娘能看上我就不错了。”
媒婆不解地说:“你这话说的,难道你的条件很差吗?像你这么年轻,就做好了新房子,你可是村子里头一个。之前,修了几年车,就买得起摩托车,村子里哪个不说你有出息?”
其中的各种心酸只有明薄自己懂,外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苦笑着说:“不过是表面风光而已。我做这个新房子,在外面借了很多钱。现在修车的铺子又关了,我都不知道还能做什么赚钱。”
媒婆难以置信地看着明薄说:“应该不会吧?那个时候,村子里就你一家修车的铺子,生意多好,肯定赚了不少钱。不过做房子确实要一大笔钱,在外面借了点钱也是正常的,总的来说,你这村子里年轻的一辈,已经算是了不得了。”
明薄该怎么去解释呢?外人只相信他们愿意相信的。他的话显得苍白无力,只能无奈地笑着说:“我心里头苦啊。”
媒婆安慰道:“心里头苦的不止你一个人,各家有各家的难处啊。你看我,每天乐呵呵的,其实我心里头都藏着事。但是你得想开一点,这日子总得过下去,不要为难自己。”
明薄听着,觉得有几分道理。两个人说说笑笑地回到村子里,明薄时不时地捶着两只酸痛的腿,快到家门口,妇人瞧见他们,迫不及待地跑过来问:“怎么样?人家姑娘怎么说?”
媒婆赶紧接过话头说:“人家小姑娘答应了,你们两方的父母约着一个时间见见面。”
妇人支支吾吾地问:“那个,那姑娘,怎么样?”
媒婆看上去隐隐地不悦,说:“难道你还信不过我吗?我撮合了多少份姻缘,哪一对姻缘不是顶顶好的?你就放宽心吧,那个姑娘一看就是会持家的人。再说了,你要是信不过我,总该信得过明薄吧?明薄他自己都很满意那个姑娘。”
妇人赶紧低声下气地摆摆手解释道:“不是的,我怎么会信不过你?你介绍的姑娘自然是很好的。对了,那个姑娘家有几口人?”
明薄干脆利落地回答道:“现在家里只有她爹娘和一个哥哥,她娘有精神病。”
妇人听到姑娘的娘有精神病,顿时心里一凉,脸上装不下的愁绪。
媒婆连忙笑着说道:“这个姑娘家是家里最小的孩子,上头还有两个哥哥和两个姐姐,最大的哥哥娶了媳妇,住在外面,两个姐姐都嫁人了。还有一个哥哥在家,还没成家。我知道她娘那个毛病,你心里肯定有些不舒服,但是这个姑娘的几个兄弟姐妹都没问题,都是正常的,而且这女孩子真的不错,你不信问问明薄。”
明薄不耐烦地说:“娘,你不要再问东问西的,自己家里什么情况难道你心里没数吗?还对人家姑娘家挑三拣四的,她也没嫌弃我早早没了爹啊。再说了,我都答应下来了,难道要突然变卦吗?如果这样做,也太不厚道了吧?”
妇人忧心忡忡地叹了口气说:“我这还不是为了你好?要是这个姑娘她娘有那种毛病,以后你们的孩子也可能会带上那种毛病,你都这么大的人,做事怎么还这么毛毛躁躁的?你急什么?”
明薄不服气地冷着脸说:“不是你一直催着我赶紧成家吗?生怕我变成老光棍呗?娘,现在都已经这样了,想那么多有什么用?你要说那些有的没的,我们家这边不是也有个癫子吗?”
妇人红着脸吼道:“那怎么能一样?你大姐又不是天生的,是生病了没及时去治,要是当时及时去治了,说不定不会落下这个毛病。你怎么回事?好好地,扯上你大姐做什么?你怎么能这样说你大姐?”
明薄无力地摇摇头说:“是你先说到这些事上的,那你这样说人家娘也不好吧?”
媒婆尴尬地往旁边挪了几步,妇人的脸色闷红,气呼呼地说:“算了算了,懒得跟你吵,免得让人家看笑话。”
媒婆笑着摆摆手说:“不会,这算什么笑话,对了,咱们得定下日子,你去和姑娘家的父母见个面,你看看啥时候有空?”
妇人思考了片刻,认真地说:“这个事情得慢慢商量,急不得。我毕竟只是一个妇人家,说的话没什么分量,我去找找明薄的两个哥哥,让他们陪明薄走一趟。”
明薄皱着眉头说:“娘,你那么多事做什么?你跟我去就是,干嘛非得找他们?我才不愿意低声下气地去求他们。”
妇人狠狠地冲明薄眨眨眼睛,带着几分怒意说:“你怎么回事?今天说话这么冲?咱们娘俩去,人家姑娘家会觉得我们不重视她,再说了,让你两个哥哥去帮你撑一下场子不好吗?你要是不愿意去找他们,我去帮你找,行了吧?混账小子。”
明薄和妇人动不动就拌嘴,媒婆只想快点逃离他们两个人的战场,她匆匆忙忙地说道:“反正你们自己商量好就行。不过我觉得还是尽快,省得又有什么变数。这也大中午了,我就先回家去,有事再来找我。”
妇人赶紧挽留道:“要不然在我家吃饭吧?你别嫌弃我老婆子做的饭菜难吃就行。”
媒婆摆摆手说:“不用了,我还得回家做饭给家里的老头子和孩子吃,你们吃吧,我先走了。”说罢,她急急忙忙地离开了。
明薄和娘两个人坐在桌子上吃饭,都不作声。妇人无精打采地说道:“明薄,虽然说亲事能定下来,可是彩礼又是个问题。咱们做房子在外面欠了很多钱,又没什么赚钱的路子,手头上实在拿不出娶媳妇的钱,这可怎么才好?”
原本平静的心瞬间落到谷底,明薄也无能为力,他摇摇头说:“谁知道该怎么办呢?我也没法子。可是都已经和人家姑娘家说好了,也只能硬着头皮把人家娶进门。要不然这样,你去帮我借点钱,等我成家之后慢慢还。”
妇人惊讶地笑着说:“你叫我去帮你借钱?我一个老婆子,谁会愿意借钱给我?明薄,你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想办法,我可帮不了你。”
明薄又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妇人看着明薄无助的样子,又心疼又气恼,她叹了口气说:“明薄,我早就和你说过,你十五岁就没了爹,我一个妇人家总归帮不上什么大忙,以后你娶媳妇做房子都得靠自己。我叫你不要乱花钱,得攒着钱娶媳妇,可是你偏不听,挣了点钱就要买摩托车,现在到了用钱的时候,又拿不出钱。你要是早听我的,现在也不会这么困难。”
妇人总是不厌其烦地说这些,明薄怒火中烧,他黑着脸吼道:“你翻来覆去就只会说这些话,听得我都烦死了。你现在说这些话还有什么用?钱都已经用了,难道你说了,钱就能回来吗?要不是你非逼着我做房子,我哪里需要在外面借那么多钱?谁知道又这么倒霉?碰上修车生意又不好,把我赚钱的出路都给堵死了。唉,老天爷真是要逼死我呀。”
空气中只听得到妇人的唉声叹气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