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明薄被记了一个处分,同时在大会上做了一次公开检讨。事情过去了,可是他心里的那道坎却还没有过去,大概消沉了几个月,明薄才渐渐缓过神。
已经是十月底,属于秋季的萧瑟也逐渐席卷大地,水稻已经收割了,空气中能嗅到淡淡的稻香,清晨的阳光洒在丰收后的田地里,好似盛满了温柔。秋季的风是轻柔的,吹在皮肤上,不冷也不热,更像是母亲般的抚慰。
那天下午,明薄接到一个电话,紧张瞬间布满他的整张脸,就像是触电一般,恐惧迅速地在他浑身游走。挂断电话,他拿起车钥匙就迫不及待地往外跑,打开门,胜眉疑惑地追到门口问道:“明薄,你干什么去?发生什么事了?”
“来不及了,再晚就来不及了。”明薄匆匆忙忙地留下一句话,因为电梯被卡在楼下,于是他火急火燎地跑下楼。
“来不及?什么来不及了?”胜眉扯着嗓子冲楼梯口喊着。
当然等不到明薄的回答,因为他已经坐在车上,一边慌张地盯着车前方,一边拨打良浑的电话,心里暗暗祈祷:姐夫,你快接电话,求求你了。已经有无数种悲惨的现实在明薄的脑海里翻涌,可是他不愿意相信。只是幽红的眼角出卖了他的心,由不得明薄信不信,既然那人那般说了,那个可怕的结果已经是板上钉钉。明薄的心一直快速地“扑腾”跳动着,呼吸越来越急促又沉重。不知不觉,脸颊上滑落一行热泪,就连明薄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只觉得脸上似乎粘了东西,伸手一摸,居然是泪水。他赶紧用手背粗鲁地擦去泪水,吸了一下鼻子。
明薄打开车窗,由着凉风灌进来,耳边只能听到风呼啸的声音。明明才是二十几里的路,对于此时心急如焚的明薄来说,却格外漫长。他只能麻木地通过脚踩油门来缓解充斥着满脑子的郁闷。
终于看到了那条熟悉的小路,明薄把车子开进去,一下子,就往山上跑,大老远,就依稀看到山谷里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人肩上还扛着锄头。明薄的心突然一阵发寒,步伐虚浮地走过去,透过三个人背影的缝隙,瞧见了一个直挺挺躺着的人。明薄跑过来,那个可怕的现实毫不客气地给了明薄重重一击,明薄“噗通”一声,在良浑身边跪下。
明薄摇晃着良浑,良浑再也没有任何一点气息,又把手指伸到良浑鼻子口,那片死寂不流通的空气,更是敲响了生命的丧钟。
后面一个大概五十岁的男人,他走到明薄身边,说道:“我刚好从山上回来,就看见良浑,他,他开着摩托车,一头蹿进池塘里,我又不会游泳,只能赶紧下山,去村子里找人帮忙。”这个男人伸出手臂指向旁边的两个男人,“我就去村子里把他们找上来,等我们回来,就只看见良浑,他浮了起来。”
不过是两三米的水深,偏偏连人带着车一起掉进去,如果只是人掉进去,只要不挣扎或许还有获救的可能。偏偏又是前几天下了雨,把水深抬高到两三米,明明之前只有一两米。偏偏良浑又是只旱鸭子,一切的一切都是那般巧合,就像是阎王爷突然把良浑原定的命运改上一改,然后换成这个横死的结局。
明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不敢开口,鼻头止不住地酸痛,眼睛生疼,喉咙口有血腥味,双手颤抖着。他陷入了无端的自责:如果不弄鱼塘该多好?那样良浑就不会淹死在池塘里。都怪我,老天爷,我错了,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良浑要是走了,他那一大家子人可怎么办?他的孙子才七八岁,还有一个经常犯病的媳妇,这一家人人没了他,该怎么活下去?老天爷,你不长眼啊,前几年把我娘带走了,现在又要把我的姐夫带走,你是不是要把我能依靠的人全部带走?让我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孤家寡人?
大老远,就听到良浑的姐姐哭喊的声音,良混的姐夫也跑过来。良混的姐姐一下子跪在良浑身边,趴在他身上哭喊着:“浑包,你这是怎么了?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吧?老天爷,你为什么要把我弟弟带走?你要带走,就带走我吧?我弟弟还这么年轻,他还没过六十岁,你怎么能让他淹死在池塘里?这个杀千刀的池塘,浑包,你为什么要挖池塘?因为这个破池塘,把自己的命都丢了?”
良浑的姐夫走过来,蹲在他妻子旁边,轻轻地用手拍打妻子的肩膀。明薄满眼愧疚地说:“都是我不好,如果我那个时候劝他不要挖鱼塘,就不会有这遭子事了。”
理智告诉良浑的姐姐,明薄没有错,可是此刻,只要和鱼塘有关的所有人都被打上罪恶的标签。“好好的,为什么要搞鱼塘?如果不是搞这个鱼塘,我弟弟怎么会淹死在这里?”良浑的姐姐哭喊着说道。
是啊,都是这个鱼塘害的,按理来说,明薄也是合伙人,良浑是因为做鱼塘出了事,他也有责任,需要赔钱。可是又碍于亲戚的情分,不好意思找他赔钱。余殇一回来,就板着脸看向明薄。这样一个悲剧,所有人都是输家。如果换作别人淹死在池塘里,不出个十几二十万绝对不可能摆平这件事,其实明薄心里宁愿出这十几二十万。
那天晚上,黑暗已经把那座房子包围了,来来往往走着的,只有七八岁的大头和嘴里絮絮叨叨念着“良浑怎么还不回来”的清痴。按照这边的规矩,出意外死亡的人被视为不吉祥,他们不能够把尸体抬进家里。
明薄也打算回家,清痴突然跑出家门,屋顶的那盏灯把昏黄的光泄在清痴身上,扎着的头皮从皮筋里漏出来,散落在肩膀上。她拽着明薄的手臂,还稀里糊涂地问道:“明薄,浑包怎么还没回来?都已经这么晚了,他怎么还不回家?他什么时候才回来?”
这个问题就像一把尖刀插进明薄的心脏,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真相太过残忍,明薄不忍心说出口。明薄只能勉强地挤出笑脸,拍拍清痴的手背安慰道:“清痴,你不用担心,他还在外面,可能要过几天才能回来。”
“可是他要几天才能回来?他是不是还在山上做事?外面都这么黑了,我去找他,让他赶紧回来。”说着,清痴就想往外走。
明薄赶紧拦着她,可是清痴的力气太大了,差一点,明薄被她甩在地上。良浑的姐姐跑过来,对清痴厉声吼着:“癫子,你不要发癫,好好在家呆着。”一听到良浑姐姐的声音,清痴突然像个犯错的孩子一般,低下头,嘴里小声地嘀咕着什么。
“大姐,今天就麻烦你照看一下这一老一小,我就先回去了。”明薄露出苍白的笑容。
“你去吧,我不在这儿,怕是这一大一小日子都过不下去。”良浑的姐姐冷冷地说,她撑起疲惫的眼皮,看向明薄,“你走吧。”
明薄点点头,他心疼地看着清痴,对她说:“清痴,我先回家了,明天再来看你,你不要乱跑,呆在家里,知道吗?”
清痴依依不舍地看着明薄说:“明薄,你就要走了吗?我知道了,我不会跑出去。”
明薄依旧惴惴不安地频频回头,他抬头望着漆黑的天空,这一天怕是一辈子都难以忘记。
一回到家,明薄躺在沙发上,用张开的手掌覆在脸上,谁也不知道是不是躲起来的那张脸在流泪。他揉搓着脸蛋,放下双手,又把一旁的枕头挡在脸上,双手摊开放在身侧。
胜眉走过来,她也已经从电话里知道了这个噩耗。此时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明薄,这一切来得太突然了,就像一道天雷突然把清空撕开了一般。她静静地坐在明薄旁边,良久,才缓缓地开口说道:“明薄,你姐夫突然出了这样的意外,以后清痴怎么办?”
这一天,明薄的脑子就像一个生锈的磁盘一样,完全转不动。面对胜眉抛过来的两个问题,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真的不敢深入地想。他整个人都快溺死在痛苦中,浑身的精神只够勉强地摇摇头。
胜眉坐到明薄旁边,扭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良久,才开口安慰道:“明薄,你也想开些,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可能这就是良浑姐夫的命吧。”
“我姐夫这辈子没过上一天舒坦的日子,现在又死得这么……”明薄不忍心继续说,他摇摇头,“如果这就是他的命,那他的命也太苦了。老天爷太不长眼了。”其实更折磨明薄的是愧疚心,毕竟挖鱼塘也有他的主意,他也是合伙人,他也有责任。明薄满脑子都在想:如果当初阻止他做鱼塘,是不是就能避免这场悲剧了?
“人的命,这种东西不好说,有些人就是命好,有些人就是命苦。这种事情,你能找谁说理?只能自己想开些,你觉得自己苦,还有比你更命苦的。”胜眉也只能这样安慰明薄,虽然这样的安慰很苍白无力。
明薄真的很想找一个角落,找一个只有自己的地方,狠狠地大哭一场,或者干脆一死,落得个干净。可是不行,他肩上有担子,下面还有两个孩子等着他抚养。好像死亡更是一种解脱,两眼一闭,才不需要担心这些烦心事。他躺着,翻了个身,用双手遮着脸,双脚痛苦地捣腾着,好似在地上撒泼打滚的孩子。良久,他哈了口气,缓缓地把双手拿开,右手臂枕在脑后,无神地盯着无尽的夜色,脑子里总是浮现良浑的身影,良浑还像活着的时候一样,看着明薄傻乎乎地笑。
“我姐夫一走了,留下那一家子人怎么办?那个小的还好,就是清痴,她能去哪?身上有那个毛病,把她一个人放在乡下肯定不放心,敬老院又不会收她这样有子女的人。”只要一想,明薄的脑袋像灌了铅一样。他觉得一切都太不真实了,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还活着。
“明薄,我知道你心里头难受,可是目前我们要面临这些问题,这些问题是逃避不了的,得趁早去解决。对了,余殇还没回来吗?”胜眉叹着气问道,她实在心疼余殇这个孩子,又要面临这样的噩耗。
“已经在赶回来的路上,这孩子,命苦啊,我姐夫一死,这孩子连个依靠都没了。”明薄的眼睛湿润着,扭头扑向压倒性的黑暗,瞪着冷漠的黑夜,心里暗暗质问道:老天啊老天,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究竟想干什么?为什么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命,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自己的能力范围内,尽量帮帮余殇,多余的我们也做不了。”胜眉又重重地拍了一下膝盖,哀哀地说,“可偏偏这几年我们自己的日子也难过。”胜眉扭头心疼地看向明薄,这一两年,老天爷从他身边带走了太多的东西,不仅仅是亲人,还有少年的那股傲气。
终于,明薄在和命运的斗争中妥协了,他只能咬着牙,含着血承认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就像世间千千万万尘埃中的一粒,几年前的那场风光更像是一场虚假的美梦。明薄不得不承认,自己是无能的,他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改变不了。明薄的人生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事与愿违,曾经不敢奢望赚大钱,却偶然发了一笔小财,后来自信能有一番大成就,却是一次又一次的失败。白发不断地往脑袋上爬,身边的亲人却一个个地离开了。后来他渐渐醒悟,钱财乃身外之物,亲人都在身边才是最大的幸福,偏偏他们都走向了另一个世界。
“胜眉,你说我们是不是得罪老天爷了?为什么这几年我们这么困难?想得到的没有得到就算了,身边的人一个一个地死了,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娘七十多岁了,她突然死了就算了,可是我姐夫才五十几岁,突然被水淹死了,怎么会这么惨?”明薄看向胜眉,苦苦哀求地寻求一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