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眼看他高楼起，眼看他高楼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在几千年的历史中，一个一个的人点燃他们的生命，走过了相同的人生，即便有前人的足迹，他们依旧前赴后继地走上了同一条路。也许你会责怪他们不会吸取历史的教训，那是因为他们自信，以年轻旺盛的生命燃起的火炬，点起满腔的热血，坚定地信任自己能够战胜历史的失败，同一条路能走出属于自己的结局。历史的教训不是个人的教训，只有自己去尝试，自己去经历，积累下来的才是自己的教训。可是话又说回来，几千年的历史，一代又一代的人走出了千千万万条道路，能真正走出光明道路的，只是极少数，如果后代仅仅沿着极少条路走，那人生的天地未免太狭小了。未来属于一代代勇敢自信的人，他们不畏惧失败，不退缩挫折，不虚度年华，也属于那些淹没在历史中的普通人，他们踏实肯干，在不起眼的地方贡献自己的力量。
明薄何其幸运，比起那些一辈子都毫无波澜的人来说，他的人生画卷，至少比起他身边的人，算是波澜壮阔，辉煌又悲壮。别人未必有过明薄的风光辉煌，也没有过他的苦难搓磨。或许命运赠予了明薄机遇走向高处，却又丢给了明薄软弱虚荣的性格，把他的结局定格在失败。明薄就像一个小丑一样，被命运赋予的，最终都要被收回，这几十年，他就像在舞台上演了一出闹剧的小丑，惹得命运轻笑一声，明薄自己却深深入戏了。
“不说这些了，没意思，同庆让我们一家人都去。”明薄朝胜眉投去一个哀求的目光，胜眉不愿意和同庆一家有过多的牵绊，甚至刻意让两个孩子避开同庆。明薄害怕胜眉不愿意一块去，他害怕一个人孤军奋战。
也是，明面上，同庆是姐夫，明薄是小舅子，可是两个人之间的隔阂太深了，一碰面，总是不知不觉地透着尴尬，心再也不可能贴在一块，只能努力地表演亲戚之间特殊的情分，可是越刻意越别扭。明薄原本就最不擅长虚与委蛇，他那拙劣的演技几十年如一日的差劲。在这方面，胜眉最有天赋，即便她很讨厌同庆，也能掩饰得滴水不漏，甚至很多明薄不知所措的时候，明薄都需要胜眉从中调和。
“那就去吧，既然同庆都这么说了，要是我们不去，不是打他的脸吗？”胜眉缓缓地吐了口气，无力地说着。有些事，并不是说划清界限就能划清界限的，特别是这样的血肉相连，这样的亲情，根本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割舍的。
明薄舒了口气，嘴角微微上扬，俏皮地打趣道：“我们一块去看看加傲这个女朋友到底长得有多难看。”
胜眉带着几分不满瞪了眼明薄，那是出于同为女性，对另一位女性的维护。她认真地说：“你也不能说这样的话，总是拿人家女孩子的外貌指指点点，有什么意思？”
明薄顿时红着脸，难为情地笑着，眼睛眯成一条缝，五官都缩成一团，低声说：“我就是开个玩笑。”
巧芊走出来，嘟着嘴说：“爸爸，你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在背后说人坏话不好。再说了，长得不好看有什么关系？只要她人好，和加傲哥哥合得来就行。”巧芊还剩一句话咽在肚子里“你怎么这么俗气？”，她还是不敢直接说破明薄的不是。
不知不觉，巧芊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从小到大，身边总是不停地有人夸巧芊这姑娘漂亮。以前，或许是别人看在明薄的面子上说几句好听的话哄一哄巧芊，可是巧芊当真了，她甚至沾沾自喜，总苛求自己各方面都是完美的，只为了别人嘴里的几句轻飘飘的夸赞。后来，她慢慢长大了，十五六岁时，恰好碰上明薄落魄了，正处于长青春痘的时候，又胖得像个小桥墩，她无数次地埋怨自己，嫌弃自己，只能通过傲人的成绩来弥补自己长相上的自卑。之后，巧芊的人生又进入了另一个阶段，她见识过越来越多优秀漂亮的人，经历了孤独和自卑之后，她一头扎进书籍里，希望躲在文字里逃避一下现实，却发现文字里藏着一道解药。她似乎迎来了自己的新生，墨香陶冶情操，运动强健体魄，也学着关心自己。她学着打扮自己，曾经那个土气、和自己赌气的傻妞不见了，巧芊再一次收获了身边人的赞美。可是这一次，她更淡然，更自信。她用书里学到的道理走在自己人生的道路上。
明薄没有说话，胜眉似乎对巧芊刚刚的话带着几分不满，冷着脸问：“你姑父叫我们一家人去吃饭，你和弟弟去吗？”
巧芊扭头看向巧翱，问道：“翱仔，你去吃饭吗？”
巧翱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说：“我不去。”从小到大，巧翱对同庆除了恐惧，再也没有任何多余的情感。同庆那副凶神恶煞的阎王相，实在不能惹得孩子的喜欢，每个孩子对他都是避而远之。偏偏他对巧芊特别，巧芊能明显地感受到来自同庆的偏爱和宠溺，甚至有时候会让巧芊恍惚，对于他这种利益至上的人，居然做到了对巧芊无所求的爱。或许他是为了弥补自己没有女儿的遗憾，但是不可否认，巧芊确实得到了他很多的爱意。巧翱就没有那么幸运，因为巧翱打小就力气大，他给巧翱取诨名“牛崽子”，甚至一见面就嘲笑着喊这个诨名。巧翱甚至找胜眉诉说委屈，可是胜眉又能怎么办？像同庆那么自大的人，胜眉又能怎么捂住他的嘴巴？她只能苦笑着开导巧翱不要和同庆一般见识。巧翱一瞧见同庆，就像老鼠见着猫一般，胆怯地躲在胜眉身后。巧翱越害怕同庆，同庆越瞧不上他。
明薄正用冷冰冰的目光打量着巧翱，巧翱赶紧跑到胜眉身旁，抬起小脑瓜，委屈地嘟囔着：“妈妈，我不想去吃饭，可不可以？”
胜眉心疼地摸了摸巧翱的脑袋，点点头说：“好吧，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去，那就不去，你自己呆在家吃饭。”
巧芊心里暗暗不满，她希望弟弟能一块去。如果巧翱不去，她身边连个能做伴说话的人都没有，可是偏偏她又想去，她同样好奇加傲带来的女朋友。她偷偷生气，只能寄希望于爸爸。
清幼又打了个电话给明薄，专门强调要带上巧翱一块来。自从巧翱的成绩好了之后，同庆都不再叫那个带着取笑性质的诨名，而是亲昵地喊他“翱仔”，至于同庆为什么对巧翱的态度来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当然是因为他捧高踩低的性子。在一定程度上，会读书大概率以后有出息。而等到同庆步入暮年，说不定能指望上巧翱搭把手，无关亲情，不过是一项长远投资，一个隐晦的利益算计。
“不行，刚刚清幼专门打电话过来，说了让咱们一家人都去，你刚刚也听到了。”明薄的口气中容不得半分拒绝，他连忙笑着对巧翱招招手，“巧翱，你过来，爸爸有话和你说。”
巧翱无助地看向胜眉，又不情不愿地一点点挪步走向明薄。只等巧翱一走近，明薄立马用双手扣住巧翱的手腕，就像警察给犯罪分子扣上手铐一般，浅浅地笑着，躲在慈祥背后的是父亲的权威，说：“巧翱，你加傲哥哥带女朋友回来了，你不想去看看吗？再说了，你姑姑姑父看重你，所以让我一定要带你去。”
巧翱低下头，胆小地躲闪着明薄的目光，整张脸上就写着三个字“不想去”，既然软的不行，那明薄只能来硬的。他顿时收住了笑，严肃地说：“巧翱，你也不小了，该懂事了，既然姑姑姑父叫你去，那你也不能驳了他们的面子，他们毕竟是你的长辈，你作为晚辈要尊重他们。听话，好不好？”
巧翱缓缓地抬起头，怯懦地点点头。
胜眉走过去，把巧翱拉到自己身边，安慰道：“巧翱，不要怕，如果你实在不愿意呆在那里，等一下你随便吃一点，就回来好不好？”
事情又朝胜眉心中期盼的方向发展，巧芊不由地暗暗得意。
胜眉把巧翱揽在自己怀里，不满地盯着明薄说：“你这人真是的，你的很多思想都是错的，要改。你不要以为你是老子，所以不管对的错的，儿子都要听你的，很多事你要让儿子自己拿主意，不能强迫他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
无缘无故又被教训了一顿，明薄懵了，他不解又恼火地问：“你又发什么脾气？我又怎么做错了？清幼都专门打电话叫巧翱去，而且我都答应了，那能怎么办？再说了，不就是去一块吃个饭，怕什么？又不是少了身上的一块肉？就是你把儿子惯的，一个男孩子，那么矫情。”他把犀利的目光射向巧翱。
胜眉心疼地看着巧翱，弯下腰凑到他耳边轻声说：“翱仔，你先去房间里，我有话和你爸爸说。”巧翱忧心忡忡地微微摇摇头，胜眉用笑容安慰巧翱，把巧翱往房间的方向推。
巧翱一步三回头地走进房间里，巧芊也识趣地跟着一块进去，就听到外面胜眉压低声音，却难掩愤怒地说：“你干什么？说我就算了，凭什么说儿子的不好？我告诉你，你最没资格嫌弃两个孩子，因为你从来不是个合格的爸爸，就知道喝个酒醉疯癫，什么时候关心过孩子？还有，你自己也没有做个好榜样。”
“我怎么不是合格的爸爸？我少了他们吃还是少了他们穿？不仅没让他们受冻挨饿，甚至我们家条件比村里大部分的人都更好。我从来没有委屈两个孩子，只要他们需要买什么，我二话不说就给钱，你还想让我怎样？我以前做儿子的时候，哪有这么好的条件？不挨打挨骂，就已经谢天谢地了。”很多人一开始当父母都在模仿他们父母的样子，即便他们也痛恨过父母对自己的不公和残忍，却还是不知不觉地身上沾染了父母的影子。明薄见过很多的父亲，他也学着按照他所认为的好父亲去努力，可是人都有时代的局限性，他眼里合格的父亲，就是从前的米朱大伯那个样子，让孩子吃饱穿暖。同时，在家里的耳濡目染之下，明薄把他父亲的毛病也学来了。
当然，胜眉身上也存在这样的局限性，可是在她身上最难能可贵的一点就是，她从来没有停止学习，没有放弃思考，没有抗拒反思。从前，她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可是她一直在进步，现在，她已经成长成为一个合格的母亲。很多时候巧芊会羡慕弟弟生在好时候，妈妈身体里的“暴君”已经彻底死亡了，苏醒的是一个开明包容的“仁君”。正是因为巧芊陪伴着胜眉不断地进步，所以她才能更懂得当下胜眉的伟大。
“现在养孩子和以前不一样，不仅仅只是要养活孩子，还要培养孩子。老话都说，儿子要父亲教，可是你一有空就是看电视摸手机，什么时候和儿子坐下来平心静气地说过话？你不仅不帮忙，还添乱，儿子在房间里做作业，你在客厅里把电视声音开那么大，他哪有心思做作业？”胜眉气冲冲地吼着，一提起这些事，胜眉就窝着一肚子的火气。
“算了，我懒得和你吵，天天吵吵闹闹的，像什么样子？多说家和万事兴。”明薄板着脸说着，每一次他讲不过胜眉的时候，就拿这些话搪塞过去。
毕竟一直吵下去也没有什么好结果，明薄不可能拉下脸承认自己的错误，她只能最后再啰嗦一句：“你自己要会想事，以前的旧思想已经不适用了，你要学会改变自己的脾气。”
明薄故意不搭理胜眉，坐在茶几前的矮凳子上，十指交叉枕在脑后，身子往后倒，恰好脑袋落在沙发上，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胜眉把身子往旁边挪了一下，手肘支在沙发扶手上，手心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盯着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