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点点星子装饰着窗户,疏英一直侧着身望着窗外发呆,心底久久无法平复。她想起明厚的冷漠,回味着心里的委屈,终于,她忍无可忍,一下子坐起来,转过身恶狠狠地瞪着打呼噜的明厚,又瞧着中间熟睡的女儿,心生退意。她又重新睡倒,逼着自己闭上眼睛,可是脑海中总是不断地盘旋那些烦心事,她痛苦地双手抱头,紧紧地缩着眼皮,又“唰”地一下坐起来,她现在才不管三七二十一,一把推开睡得像只死猪一般的明厚,明厚身子一转,滚到地上去了。他发出一声惨叫,扶着摔痛的手臂爬起来,他以为是自己睡姿不好才摔下去的,于是打算爬到床上接着睡。他刚从地上爬起来坐在床边,借着几缕月光,就看到黑夜中一个坐直的人影,明厚吓得心一慌,打了个寒颤,后来意识到是疏英,他松了口气,不满地抱怨道:“这大晚上的,你不睡觉坐起来干什么?你这样突然坐在床上真的会吓死人。”说完,他打了个哈欠,就想倒头睡觉。
疏英冷不丁地一声大吼:“连明厚,你给我起来,不要睡觉,我有话和你说。”
明厚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喊叫吓得睡意都没了,烦躁地挠挠后脑勺说:“你做什么?这大晚上不睡觉发什么疯?有什么话不能等明天再说?偏要这大半夜的吵我睡觉?我明天还要做事,现在没空搭理你。”说罢,明厚皱着眉头,闭上眼睛,脑袋已经倒在枕头上。
疏英越过巧微,双手一抓,把明厚的枕头抽出来,一丢,扔在地上。这下明厚的脾气也上来了,他气冲冲地坐起来说:“你这个死婆娘,到底想做什么?这大晚上的,能不能消停点?”
疏英也不再压抑怒火,厉声一吼:“你问我想做什么,先想想你自己做了什么。到底是谁不消停?是谁不想过日子?”
明厚稍微冷静下来,疑惑不解地问:“我做了什么?是在外面偷人了?还是我杀人了?你到底发什么疯?你看看你,大晚上搞得家里吵吵闹闹的,到底是谁不想过日子?”
疏英冷笑了一声,绝望侵袭了她的整个身子,微弱又嘶哑的声音有气无力地说:“你是没偷人,可是和偷人也没什么区别。在你眼里,究竟把我当什么东西?你娶我就是让我来你家当牛做马的是吗?”
明厚惊讶地看着她,这是她第一次对他诉说心里的委屈和不满。明厚从床上坐起来,转过身子,两只脚踩在地上,双手压在大腿上。他缩着脖子,垂着脑袋,蔫蔫地说:“我们都已经做了怎么多年的夫妻,不都是这样过来的吗?你都已经不是刚出嫁的姑娘家,怎么会说这样没脑子的话?你说我是少你吃穿了,还是打你骂你了?你到底还有什么不满意?”
疏英带着哭腔,委屈地说:“你这样的男人还有没有良心?自从嫁给你,我就一直帮着娘做家里这些事,不就是为了不让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你,说你的媳妇是个懒人,也是为了你在爹娘面前更有几分面子,可是你一点都不知道感恩,好像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一样。我给你生孩子,你来关心过我一次吗?我挺着大肚子在床上痛得滚来滚去,你还嫌弃我吵你睡觉。女儿生下来,你又是一个甩手掌柜,你抱过几次女儿,可能就刚出生的那几天抱了几次,你看看你大哥,人家抱着女儿都不愿意撒手。今天,你娘被你大嫂欺负,我来帮你娘说几句公道话,你娘倒好,把我臭骂一顿。我不就是今天一天没有帮着家里做事,你看看你爹是怎么数落我的?那你那个大嫂几乎不做事,就只带着她那个女儿,怎么不见你爹说她?还不是因为你不如你大哥惹爹喜欢?我被你爹指着鼻子骂,你大嫂还在旁边煽风点火,你像个死人一样蹲在那,我好歹是你孩子的娘,你倒是会替我说几句话啊。”
疏英滔滔不绝地说完,明厚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狼狈地扯出几句话:“我又不是逼着你嫁给我,是你自己愿意嫁的。我就是这个死样子。”
疏英狠狠地往明厚后背拍了一掌,歇斯底里地喊道:“我怎么会嫁给你这样一个窝囊废的男人?我真是眼瞎。娘啊娘,你怎么不保佑我嫁给好男人?佛祖菩萨,你是瞎了眼吗?让我嫁给这样的死人?”说完,疏英立马就后悔了,她在暴怒的间隙中抽出一点心思,双手合十,仰着头,嘴里默念着。
巧微被吓得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她看着满眼恼火的娘,想说的话又堵在嘴里。
明厚察觉到动静,扭头看了一眼疏英,不屑又嫌弃地说:“你还真信佛祖保佑?你拜了这么多年的佛,也没见它保佑你。你看看你,把孩子都吓坏了,有你这样做娘的吗?”
疏英指着明厚的鼻子,喷着口水说:“有你这样做爹的吗?像你这样的人,生了孩子又不管,你就不配有孩子。娶了媳妇又不知道对她好,你这样的人一开始就不应该成家,祸害人。”
明厚气冲冲地从床上站起来,指着疏英吼道:“你说了会停吗?我刚刚一直忍着你,你不要一直这样说个不停,我就是这样的人,你能过就过,不能过你就回家去。”
疏英反手拿起自己的枕头,狠狠地砸向明厚,咬牙切齿地说:“你就是个无赖,既然你娶了我,就要对我负责,你怎么这么没有担当?你是不是男人?我都已经给你生了一个女儿,现在你要赶我走,你让我回哪去?你这种人有没有良心?”
明厚不以为然地挥挥手说:“你想回哪里去就回哪里去。我也懒得和你争女儿,你把女儿也一起带走。”
疏英咬住嘴唇,张开嘴巴喘着粗气,吼道:“你这种死人,连自己女儿都不要,你还算是个人吗?我看你就是一个畜牲。你让我带着女儿回家,我一个人怎么养的活女儿?”
巧微夹在两个人中间,一会儿看看明厚,一会儿看看疏英,她听到爹和娘都不要自己,一阵无助和恐慌袭来。她委屈地撇着嘴,眼里含着泪,终于在一瞬间爆发了,她放声大哭,明厚依旧冷漠地看着她,疏英心疼地抱住女儿,强撑着微笑说:“微微,你不要怕,娘在。你快把耳朵捂住。”说着,疏英拿起女儿的手,捂在巧微的耳朵上。
明厚不耐烦地说:“你就是多事,你看看我爹和我娘,不都是这样过来的?你得多向我娘学学,我爹说往东,她不会往西。他爹做什么事我娘都不会多说一句。老话都说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能不能有点女人的样子?”
疏英气愤地说:“你娘在你爹面前,就像一只牛。我可不想像你娘一样窝囊。”
屋子里其他房间的灯都陆陆续续亮了,除了清巧她们房间。清巧心里暗暗神伤,可是她无能为力,唯一的体面就是不去围观他们狼狈的一面。清幼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波澜。而明薄忧心忡忡地凑到清巧耳边问:“二姐,好像是二哥和二嫂在吵架。”
清巧笑着点点头,侧身温柔地看着明薄说:“小弟,捂上耳朵睡觉吧,你明天还要上学。这些事我们管不了。”她又转过身对清幼说,“小妹,你也睡觉吧。”
妇人揉揉头发,吃力地睁开惺忪的睡眼,拿出蜡烛点燃。烛火落在男人眉眼深陷的沟壑处,他烦躁地“嘿呀”一声,气冲冲地说:“他们两个人在吵什么?这大晚上的,吵得我都没法睡觉。真是造孽,这还有家的样子吗?”
妇人唉声叹气地说:“他们两个人小吵小闹的,我都习惯了,只是今天怎么闹成这么大的动静?真是太不让人省心了。”
男人冷冷地对妇人使了个眼色,暴躁地说:“你快去看看,这么大声音是生怕邻居听不到吗?真是让人看笑话,以后我们一家人在村里怎么抬得起头?这个疏英也真是的,一个女人敢这么对自己男人大喊大叫,真是没教养。你赶紧叫他们别吵了,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妇人默默地点点头,就拿着蜡烛走出去了,走到门口,就听到明厚站在门外,疏英指着明厚一直不停地骂,坐在床上的巧微一边捂着耳朵一边大哭,脸上都粘满了打湿的头发。
妇人拍了拍不省心的儿子,嫌弃地白了他一眼,冲冲地说:“你这个混小子,一天不打就上房揭瓦是吧?你都已经是做爹的人了,能不能让我和你爹省点心?以前你们俩小吵小闹也就算了,今天怎么突然吵成这副德行?是不是你在外面做了什么坏事?”
明厚扯着皮,笑着说:“娘,我真没干什么坏事,谁知道她突然发什么癫,我好好地再睡觉,她突然拉着我起来吵架。”
妇人恨铁不成钢地瞪着明厚说:“你还笑得出来?真是没心没肺。”她走进房间里,赶紧走过去,心疼地把巧微抱在身上,无奈地叹口气说:“疏英,你做什么?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吵起来了?那个混小子是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你和我说说,我来评评理。”
疏英被刚刚这么一折腾,浑身没劲,她缓缓地舒口气说:“娘,我怀孕的时候,他从来都不会体谅一下我,我肚子痛得满床打滚,他就在我旁边打鼾。自从微微出生以来,他从来没有管过孩子,女儿都是我一手拉扯大的。我觉得我像嫁给了一个死人一样,有他没他一个样。”
妇人不以为然地说:“我还以为多大点事,他们男人都是这样的,你像混小子他爹,也都是这样的,这几个孩子都是我一手带大的。他们男人在外面做事很累的,我们也要体谅他们。再说了,男人要娶媳妇不就是为了有人做家里的事吗?我还以为什么天大的事,你们吵得这么凶。”
疏英震惊地看着妇人,她失望地问:“娘,那我们女人为什么要嫁给他们男人?”
妇人脱口而出:“这样我们女人就有依靠了。疏英,听娘一句话,这男人就是我们女人的天,你说天要是倒了,我们还能活吗?这是老祖宗一辈一辈传下来的,不会有错的。再说了,你刚刚那样指着明厚骂,他是男人,你是女人,我们女人怎么可以这样指着男人骂?要是传出去了,别人肯定在背后说你是个泼妇。”
疏英冷漠地看了一下妇人,无奈地说:“那还能叫做人吗?我是不愿意做那样的人。”
妇人顿时冷着脸,带着满眼的不满说:“怎么不叫人?我不是也好好地活过来了?你们两个不要再闹了,让邻居看笑话。要是你们再吵到你们爹,他可是要是发脾气的。他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再说,大晚上的,还开着灯,这不是浪费电吗?”
疏英委屈地流着泪,没有人站在她身后。她也想着干脆一气之下回娘家,可是娘家也不是能撑腰的地方。
这时,晓梅皱着眉头走过来,可是嘴角的笑意收都收不住,她怎么可能放过这个看好戏的机会呢?她穿着一身单薄的睡衣,赶紧凑过来说:“这是怎么了?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就要和和气气的,这是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你们闹出这么大动静?你们也知道,爹是最要面子的,你们这么吵,传到了邻居耳朵里,爹的脸往哪搁?”
没有人接她的话,她有些尴尬地笑着,越过门口的明厚,走到房间里,在妇人旁边停下,疏英正把脸别过去偷偷抹眼泪。晓梅故意走到明厚身边,用一种长辈的姿态对他说:“明厚,不是大嫂说你,你们男人要大气一点,得让着自己媳妇。你看看,把疏英都欺负哭了。你是不是在外面做了什么坏事才惹得疏英和你动火?”
明厚一脸不屑地默默看着大嫂表演,心里不禁嗤笑。心想着:我大哥是娶了个什么玩意?她这个时候跑过来,不就是来凑热闹的吗?幸好我这个大嫂虽然心思坏,但是脑子不够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