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痕八也懒得和明薄争,他把一只手臂搭在桌子上,身子往那一侧倾,右手拿着筷子,无精打采地夹了几个毛豆放在嘴里,又把筷子放在自己碗上,右臂也搭在桌上,故意把脸别开,不去对上明薄的目光。
痕八对明薄的轻视已经显而易见,明薄顿时急脾气上来了,把手中握着的筷子往桌下一丢,恶狠狠地说:“你现在是完全不把我放在眼里吗?怎么会有你这样的人?你既然做过这份工作,就得担负起肩上的责任。虽说只是个小村长,也是这么多人的父母官,你总得为大家做点好事吧?你这样的人,真是配不上这份工作。”
“行,就你厉害,就你有责任心,行了吧?我没有那么大能力,干不出什么大事,你也别指望我为大家伙做什么好事。你和我都同级的,都只是个破村长,我怎么样你管的着吗?怎么那么多事?官衣还没穿热,就摆起官架子教训我了?你又算什么东西,轮得上你来说三道四?”痕八毫不客气地吼着,一边说话,一边拍桌子。
旁边还坐着一个看着比明薄差不多的男人,他是路苑村的一个大队长,痕八专门拉他一块来和明薄吃饭。他如坐针毡,一直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也不敢动筷子,只能像做贼一般偷偷瞟几眼两个人。
明薄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气势汹汹地走到痕八身边,摔着他脖子处的衣服,把痕八像拔萝卜一般拽起来,另一只手握成拳头举在肩膀处,看这架势,那拳头势必要落在痕八脸上。
大队长赶紧跑过来,抓着明薄举起的拳头,小心翼翼地笑着说:“连村长,你别生气,咱们都在一块做事,以后还有很多要接触的地方,你别冲动,先把我们村子放下来好不好?”
痕八没有丝毫恐惧,虽然他比明薄矮了半截,但是气势丝毫不输。痕八直挺挺地站着,似乎笃定明薄的拳头不会落下来。他双手背在身后,冷冷地说:“明薄,你最好想清楚,你确定要打我吗?可别犯糊涂,你现在也算是半个官,要是这种事传出去,你脸上也不大好看。”
“我打的就是你,谁让你嘴巴不把关,还威胁我?不是我说大话,还没有几个人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你算什么玩意?敢瞧不起我?”明薄的口水都喷在痕八的脸上。
痕八眨着眼睛低下头,看着明薄颤颤巍巍的步伐,他突然把明薄往后一推,结结实实地在明薄脸上打了一巴掌。
明薄颤颤巍巍地往后退了几步,突然追上一巴掌,他只听到脑袋“嗡”了一声。他难以置信地用手心贴着脸,扭过头瞪着痕八,一开始,明薄的眼中闪过些许恐惧和胆怯,只是简单地扫了一眼痕八,又被羞耻的怒火烧着了眼睛,他再也无法控制蔓延的冲动,就想把拳头砸过去,嘴里臭骂着:“我打死你这个畜牲,你这个死绝的…”那些恶毒难听的话不断从明薄嘴里溢出来。
痕八也不是吃素的,他的力道很大,再加上明薄喝醉了,根本站不稳,痕八扣着明薄两只手腕,往旁边一甩,明薄整个人都撞到旁边的墙上。明薄的酒似乎醒了些,他像只回过神的猛虎一般,冲痕八走过去,痕八也怕了,他慌张对大对长说:“你把他按住,抱着他的腰,我去找些人来,你喝醉了酒,开始耍酒疯。”
痕八迈着小短腿跑出门,不一会儿,找了一大群人回来,大家伙把明薄团团围住。明薄已经被怒意吞噬了,他拼命挣扎开大队长的手臂,可是挣脱不开,就差一口咬在大队长的手臂上。明薄红着眼眶喊着:“痕八,你别走,你这个胆小鬼,跑什么?给我滚回来,你这个畜牲,我今天非打死你不可。”他又扭过头冲大队长吼着,“你放开我,不然我对你不客气,别以为我喝了点酒,你们就能欺负我。”
“连村长,你冷静一些,喝了酒不要冲动。咱们有什么话坐下来好好说。”大队长苦笑着说道,手臂紧紧缠着明薄的腰。
痕八带着村子里的几个壮汉走过来,一个个手里都拿着工具,有的是锄头,有的是镰刀。痕八站在最前面,显得格外滑稽。明薄瞧见痕八回来了,指着他喊着:“痕八,你这个没爹娘的,你给我滚过来,你竟然敢打我一巴掌,就连我娘都从来没扇过我,我要是不打回去,以后还怎么做人?”
痕八仗着身后都是人,洋洋得意地撑着腰说:“你觉得就凭你一个人能達过我们这么多人吗?你也不动动脑子。再说了,这事也怪不得我,是你自己先不把嘴巴放干净。你还年轻,年轻人免不了狂妄,这次就当给自己买个教训,不要这么嚣张,我好歹比你多吃了十多年的饭,你居然指着我的鼻子骂。”
痕八身后的那几个壮小伙看着明薄,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最壮硕的小伙战战兢兢地看着痕八问:“你让我们来给你撑腰,怎么不和我们说,和你吵架的是明薄?他,我们可惹不起。”他扭头扫了几眼身后的小伙子,“要不然我们还是回去吧?”
原本背在身后的双手突然松开了,痕八惊慌失措地扭过头看着他们几个,心里指不定怎么骂骂咧咧,嘴上又得好声好气地哄着:“你们别走啊,给我撑撑场子。你们怕他做什么?他就一个人,难道还能打的过你们这么多人?”这几个年轻汉子都是痕八求爷爷告奶奶找来的,以他的人缘,也只能拉到这些人。
“村长,你就不要为难我们,谁不知道他明薄有本事,又有钱,又认识很多人,要是得罪了他,我们都没有好果子吃。你也真是的,居然敢扇了他一巴掌,咱们男人最重面子,你打了他,他能不和你急吗?我觉得这事,你做的也不对,还是你自己想办法解决。”壮小伙时不时对明薄表露和善又心虚的笑容。
痕八一把抓着壮小伙的手臂,几乎哀求般小声地说:“求求你们了,先别走了,不然我一个人哪里打得过明薄?我会被打死的。你们就看在我的面子上。”也许是痕八想到村子里这些小伙子根本不可能给他半分薄面,他又赶紧找补,“或者以后你们找我做事,我一定尽快帮你们搞好,不拖拖拉拉。只要你们帮我这一次,你们就是我痕八的恩人,这份恩情,我会记在心里的。”痕八紧张地盯着壮小伙的脸。
壮小伙想了想,勉强答应道:“好吧,我只能站在你旁边给你撑撑场子,但是我们绝对不会帮你动手。”
这倒不是最糟糕的结果,痕八用右手握着左手,似拜年时的手势,轻声地嘀咕着:“行,那就拜托你们了,我放心,这份情,我会记在心里。”
痕八终于松了口气,转过身壮着胆子说:“明薄,你还是赶紧回去吧,我们这么多人,你一个人实在吃亏啊。”
“好,你等着,我这就回家去找人。我明薄要是不报这个仇,以后干脆别做人了。痕八,你等着,这事不会这么容易过去,这一巴掌,我迟早要还回来。”明薄依旧冲冲地放狠话。
痕八又隐隐地后悔,他害怕明薄的报复,可是又实在拉不下脸认错,只能佯装大气地说:“明薄,要不然这样吧,你骂了我,我也打了你,这事就算过去了,毕竟以后还经常要见面,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过去?这事又这么容易过去吗?绝对不可能。你等着吧。”明薄斜着眼往后瞟了一下大队长,大队长赶紧松开手。
明薄转过身,威胁般瞪了眼大队长,那眼神似乎在说:我记住你了。
明薄气呼呼地走出来,坐在自己的车子里,他凑到车前的镜子中,看着镜子中泛红的脸,用舌头抵着脸,重重地拍了一下方向盘。他踩了一脚油门,不一会儿的工夫,一个急刹车,车子停稳在家门口。
恰好明厚和妇人两个人坐在门口,明薄那张如黑森林般阴沉的脸,谁都能看出有事。
“明薄,你怎么了?你到哪里喝酒,身上这么浓的酒味。这是喝了几斤酒?脸都红了,耳朵都是红的。”明厚侧过头,指着明薄的耳朵说着。
明薄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把一支烟咬在嘴里,迅速地将烟盒塞进口袋里。他看了眼明精,突然意识到忘了散烟,他又烦躁地拿出来,丢了一支烟给明精。右手的三根手指拎着烟盒,用大拇指扣动打火机,侧着头凑近火,皱着眉头吸了一口。他手指夹着烟,另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急急地转圈圈,说:“我刚刚在痕八家吃饭,他突然在我脸上拍了一下,虽然力气不是很大,但是这口窝囊气我咽不下,我得找几个人去狠狠地教训他一顿。”
妇人吃力地从凳子上缓缓站起来,这几年,她的身体越来越差,总是走几步路都要大喘气。“那个人打你了?好端端的,他为什么要打你?”她拖着沉重的身子慢慢走向明薄,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明薄两边脸,“他打你哪里了?那个人真是不讲道理,这做人就该和气些,怎么能动手呢?”
“痕八这个人,我倒是也听说过。这个人和同步一样心黑,而且还抠门,总是霸占别人家的东西,像土匪一样。你怎么跑到他家吃饭去了?这样的人,要离他远一些。”明精冷静地说着。
“要不是他请我去,我还不愿意去,我去他家吃饭,那还是给了他脸。”明薄咳了一口浓痰,往脚下一吐,他拿出自己的手机,“我想着给同庆和加意两个人打电话,让他跟着我一块去找那个王八蛋,我今天就要打死那个混蛋。”
“明薄,你现在喝了酒,要不然睡一觉再说?你这样太冲动了,要是真把人打死了,那你就要坐牢了。听我的,赶紧去楼上睡觉,那些事等睡醒了再说。”可能是说话时情绪太激动了,妇人猛烈地咳嗽着,感觉整个肺部都要被震裂了一般,宛如地震时的山河破裂。血腥味一点点往上渗,嗓子眼就像含着脓血一般。
明薄就连站直都难,为了掩饰自己的难堪,他走到门口,后背靠着墙,依旧微微地左右摇摆着。他把嘴里衔着的烟取下来,往旁边一丢,从鼻子中吐出最后一口白烟。“我哪里喝醉了?我就喝了一点酒,这点酒算什么?我酒量可好了。我不去睡觉,就得去找那个痕八。不去找他,他以为我明薄这人好欺负,以后更不把我看在眼里,我就要现在去找他。”手机在明薄手里打滑,妇人迈着虚弱的步子走向明薄,想把他的手机抢下来,明薄往旁边一躲,厉声呵斥,“娘,你干什么?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难道你想让我咽下这口气?不行,要是让人知道我被人扇了一巴掌还不作声,那我以后还有怎么做人?”
“明薄,我不是从小就教你吗?让人不是怕人,你退一步不就好了?不要和人动手,做人要和气。我知道你被人打了一巴掌心里头不舒服,可是打都已经打了,你还能怎么样?难道你真想把他打一顿?打伤了人,你又要赔钱,别人又会觉得你这个人蛮横。”妇人好似啼血一般说着。
“凭什么要我退一步?娘,你总是这样,人不能这么窝囊。反正这口气我咽不下去,我就要去打死他。”明薄扯着嗓子喊道。
妇人哭喊着:“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这一个两个孩子都不听话。”明精搀扶着情绪激动的妇人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明精,快点打电话给胜眉,让胜眉劝劝他,我说的话他不会听。”
明精给胜眉打电话简单地说了一下,立刻,胜眉的电话打到明薄手机上,明薄接通电话,他紧着眉头喊着:“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懂,不要管我,反正我一定要出了这口恶气。”
“哎呀,我没有喝醉酒,我脑子清醒得很,这事绝对没完,你不要吵耳朵,我自己心里有数,我先挂了。”说罢,明薄烦躁地挂断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