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老人实在不善于说谎,原本她想安慰明薄看上去不显老,最后她难为情地笑着说:“明薄,你也是个可怜孩子,小小年纪没了爹,不容易啊。”
“娘,人家明薄混得可好了,他很厉害,一年赚几十万,我们这里谁不知道明薄是个大老板?而且他人也好,村里很多人都得了他的恩情。”那人俏皮地笑着在老人耳边说,同时又满眼敬佩地看向明薄。
要说听了这话,明薄心里没有一点得意,那是不可能的。可是此刻,他的心更像是荒野里被野风卷起的一地灰尘。他浅笑着摇摇头说:“哪有,外面的人传的太夸张了,这几年……”明薄刚想把自己的困境说出口,可是他的自尊不允许,那些话又咽回肚子里,“前几年确实还行,可是这几年赚钱越来越难啊。”
“明薄,那你就更不容易了。又没有爹的帮助,一个人混得这么风光,肯定吃了很多苦。”大多数人都只会羡慕明薄得意时的风光,却很少有人会心疼他背后的付出和苦楚。她似乎有些不满自己儿子的话,从他的口中,似乎明薄的成功是大风刮来的一般。她侧过头,一脸严肃地看向自己儿子,“你付出了多少,才能得到多少。你不要羡慕明薄风光发达,人家背后吃的苦也不是你能承受住的,更不能随便把他的成功归咎给运气,当然,人这辈子要是没有运气也不会成事,可是光光只有运气也是没用的。”
其实老人之所以这样敲打自己儿子,也是因为他虽然已经一大把年纪,依旧不踏实。谁敢说年轻的时候没有过功成名就的追求,可是能如愿的,却少之又少。老人的儿子年轻的时候一直盼着能风光一番,可是几十年如一日的平庸,他羡慕那些成功的人,或者说已经发酵成嫉妒。知子莫若母,老人很清楚自己儿子心里想的是什么,他有不甘,有怨恨,可是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儿子沦为一个自怨自艾的人,更不希望他下半辈子带着对他人莫名和无穷的嫉恨活着。
明薄并不知道为什么老人突然发脾气,坐在一旁不敢发出一点声音,带着几分歉意地看向那人,又不解地看向老人。
老人也察觉到明薄的不安,她叹了口气说:“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她又拉过自己儿子的手,语重心长地说,“儿啊,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可是都已经几十年了,你该放下了。娘不指望你能光宗耀祖,只要能平平安安过这一辈子就足够了。我和你爹都只是普通人,能帮你的太少了,你也只是个平凡的人,能无病无灾地过着一辈子就足够了。娘希望你放下那些,放过自己,让自己过得舒心些,开心些。”
那人一直若有所思地低下头,他拍了拍老人的手,点点头说:“娘,我知道了,自己都已经一大把年纪了,还能有什么盼头?我知道你害怕我还困在里面,放心吧,我已经看开了。”
老人欣慰地笑着,他扭过头对明薄炫耀着:“明薄,我生了几个孩子,就只有这个儿子最孝顺,心里总是惦记着我,我这辈子生了这样一个好儿子。”她沉沉地点点头,“过的值得。”这是母亲对一个儿子最有分量的认可。
那人倒是不好意思了,红着脸,好似撒娇般摇晃着老人的手臂说:“娘,你说这些做什么?你生了我,把我养大,我给你养老,这不是我应该做的吗?你呀,只要好好活着,再活久一些,不要为我操心,看顾好自己的身子,其他的事情交给我就好了。”
都已经八十多岁的年纪,还能有多久活在这世上?或许有几年,或者几个月,甚至只剩下几天了。老人现在经常梦到那些已经离去的故人,她太孤单了,身边的亲人一个个都走了,如果不是为了自己儿子,她只想早早地去另一个世界。她黯然地吐了口气,可是又不愿意让儿子失望,只能强颜欢笑地说:“我会的,好好活着,陪着你。”
明薄羡慕地看着母子俩,这是他永远不曾拥有的,也永远不可能拥有。他曾经也想这样陪着妇人慢慢变老,可是妇人已经在变老,明薄却还没有长大,他错过了陪着娘变老的机会。等到他长大了,已经知道该珍惜父母在身边的时候,父母已经淹没在黄土中。明薄最后一口闷了酒酿鸡蛋,站起来说:“大娘,我先回去了。”说罢,他匆匆地跑出去。
一出门,躲进一个没人的角落,偷偷地抹去不争气的泪水,就像被人欺负的小孩一般。他看着手背上的两滴泪珠,冷笑着摇摇头,吸了一下鼻子,目光一冷,生活还要继续。
又是一个新年,别人家都是欢欢喜喜过大年,而对于明薄来说,只剩下焦头烂额。外面还欠了很多债,先不说还钱,一年的利息得先结算给别人。还有,手头下做事的人,辛辛苦苦干了一年,要拿工资回家过年。可是明薄手头上根本没钱,怎么办?明薄能想到的唯一一个办法就是借钱。
别人家都兴高采烈地准备年货,明薄又得挨家挨户地上门借钱。一个一个催债的电话都涌过来,他只能低声下气地求着那些人放宽些时日。自己的钱又被压在别的老板那,他又得像狗一样追在他们屁股后面,求爷爷告奶奶地让他们把款项结清。所以当老板不容易,就算能赚到钱,也要有本事拿到钱。
明薄的脸色一黑,坐在门前的小凳子上,他又挂断了一通电话,无力地叹了口气,岔开的双腿折在身前,手肘翘在膝盖上,幽暗的眼神打量着地面。时间仿佛静止了一般,除了他轻轻跳动的睫毛之外,听不到任何动静。他转过头看着紧闭的大门,这里不是家,只是一间房子。他已经很久没有把手搭在自己家的门把手上,或许也不敢打开,门一开,又要直面那两张灰白的遗像,无异于再一次把伤疤揭开。
一把高条凳上,明精无精打采地坐着,双腿岔开,双手按在膝盖上,身子往前探,时不时地叹了口气。自从做了手术之后,一个人在家照顾自己,虽然没了年轻时的傲气,看着倒是面色红润,脸上挂着一层肉,摇晃脑袋时,那层肉也跟着跳动。他老了,脸上大大小小的皱纹都藏着岁月的痕迹,稀疏的几根头发倒是挑不出几根白的,只是风一吹,几根竖起的头发看着很狼狈。
“明薄,今年这一年还好吗?”巧敏在外面打工,也受到了不小的影响,每次明精打电话,一问起工作方面的事,他都很不耐烦,草草几句话敷衍过去。现在他已经不能给儿子撑腰,甚至每个月都要伸手找儿子要生活费。明精再一次感概老人的狼狈。
明薄泄了气,摇摇头说:“不行,一年比一年困难。这个村长当不得,我想着明年就不当了。不仅要花很多的时间,还有一堆烂摊事。关键是一分钱都赚不到,还要我自己往里面贴钱。当这个村长,可把我害死了。”明薄后悔了,他后悔没有听胜眉的话,可是人生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他也不知道这一次的挫败,他还能不能有翻身的机会。
“当时你怎么会想着选那个村长?当那个芝麻小官有什么意思?早也该脱手。”明精一边说着,一边摇摇头。他把双腿伸直,右腿架在左腿上,双手合十夹在腿缝隙里,缩紧肩膀,身子前后摇晃着,短短的脖子上撑着一个大脑袋。
明薄烦躁地说:“之前想着混在村里能挣几个钱,哪知道成了这副样子。”他的脾气越来越急,就像鞭炮一样,一点就着。脑袋里膨胀着一堆烦心事,明薄又拿不出个主意,他心里头乱啊。偏偏明精又喜欢问东问西,那些明薄极力掩饰的烂账又要被重新翻出来,他能不恼火吗?
明精只能换了个话题,他兴致勃勃地说:“我们村子里行之的女婿,听说在外省开厂,一年能赚几百万,过年开了一辆六七十万的车回来。”现在的明精最喜欢谈论那些有钱人,他轻笑着说道,“行之的女儿真是有本事,居然嫁给了这么个有钱人。就是他们一家人不干活,那些钱也足够他们吃一辈子了。”
明薄依旧没有搭话,他的手指交叉握着,垂下头,闭紧眼睛,捏了捏鼻梁,摇晃了几下脑袋,慢慢睁开眼睛,从口袋里拿出烟盒,下意识地想把烟丢给明精,明精迅速地摆摆手说:“我不能抽烟。”
明薄拿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用打火机点燃,一边吸烟,一边身子往后倒,靠在椅背上。双臂叠着放在胸前,翘着二郎腿。
等不到明薄的回答,明精又自顾自地说道:“你听说了没有?隔壁村里有个人发财了,原本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厂,哪知道恰好被外面的老板看上了,花一千万把他的厂买下来了。那可是一千万啊,发财了,有些人就是命好。”
此时正是明薄最落魄的时候,哪里能听得下别人的风光发达?他的脸色更臭了,偏偏明精还没有察觉,依旧一个劲地说。“还有一个人,听说在外面搞什么网络,一个月有几万块钱的工资,真赚钱。”
明薄忍无可忍,厉吼一声:“你说这些做什么?你总是管别人赚多少钱干嘛?就算人家是百万富翁千万富翁,他也不会给我们一分钱,我们还是要靠自己赚钱,总是眼红别人有什么用?”
明精被明薄这突如其来的怒火吓到了,他红着脸,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一吼出口,明薄立马就后悔了,他叹了口气,带着些许愧疚说:“你总是眼红人家这个有钱那个有钱,有什么用?那是别人的钱,和你没关系。你总是说那些,没意思。”
明精没有应答,明薄以为他生气,转移话题主动和明精搭话:“今年巧敏怎么还没回来?难道他不回来过年吗?”
明精张开手掌,拍了拍膝盖,无奈地摇摇头说:“他说今年不回来过年了。也是,从外地开车回来一趟,要花一天一夜的工夫在路上,来回就是两天。他公司里过年也只有七天假。而且他说回家一趟油费也要几千块,就懒得折腾。”明精盯着前方,若有所思。
有一句话叫富贵不还乡,犹如锦衣夜行,还有一句诗句,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说来说去,归根结底就是混得不如意,如果风光有出息,那几千块钱算什么?村子里的人都以为走出去的一个一个年轻人都出息了,哪里知道一个小地方出去的年轻人,要想在大地方落脚有多难。老人们都用那种殷殷期望的目光看向外出的年轻人,那份期许太沉重了,年轻人承受不住,偏偏自尊不允许他们露怯。
虽然明精说得很隐晦,可是明薄已经能猜到背后深层的原因。这一辈孩子里,没一个有出息的,巧敏虽说在大城市勉强站住了脚跟,靠的是耗尽父母一辈子的心血,那个不懂事的巧风就更别提了,加意这几年一直和冷艳闹离婚,总想着投机取巧,已经失败了很多次,依旧想着创业赚一笔大钱,加傲读书的时候不认真,十七八岁就开始打工,也是个不踏实的,赚的钱都要用光花光,甚至到处在亲戚手头借钱不还。清巧的两个儿子以荣倒是挺踏实,老老实实地赚钱,虽然一个月工资不多,但是积少成多。以康,虽然能吃苦,可是又爱玩又爱喝酒,余殇也就算赚点苦力钱。
“这几年,外面的钱也难赚,可得握紧自己的钱包,能省一点是一点。”明薄把烟咬在嘴里说道。
“这钱确实难赚,我听巧敏说,他们公司都裁员了,好多人都丢了饭碗。这年头,年轻人不容易啊,赚钱又难,上有老下有小,特别是孩子,养一个孩子要花很多钱,现在养小孩又不是像我们一样,只要饿不死就够了,不仅要养活孩子,还得培养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