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娘，要不然我带你去医院看看吧？做个检查，要是有什么问题，得尽早治，不能拖。你看米朱大伯就是拖着身体不去做检查，结果一查就是肝癌晚期，要是早个几年去做检查，说不定还有救。”明薄耐着性子说道。
“我不去，我才不去医院。不要浪费钱，我都一大把年纪了，有什么毛病，干脆死了算了，不值得花钱治病。再说了，在医院里难熬。”一说起医院，妇人的情绪格外激动。她立马坐直身子，冲冲地说着，就像公鸡追着啄人。
“娘，咱们有病就得治，这时候，你还想什么钱不钱，钱哪有命重要？再说了，难道我连给娘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这不是开玩笑吗？不过你进医院，吊盐水做检查肯定是少不了的，你肯定得吃些苦头。”明薄又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点上，他也就是嘴上说的简单，要是真得拿钱出来治病，那对于明薄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妇人心疼地看着明薄，语重心长地说：“明薄，这几年你过得不如意，我都看在眼里。你手头上紧，明厚明精两个人也不是说条件很好，我老婆子一大把年纪，不想给你们添加负担。再说了，前几年我在医院呆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再也不想去，看着那里，我都会害怕。”
明薄咬着烟，恰好对上妇人沧桑又可怜的眼神，他实在没勇气继续瞧着自己娘，连忙慌张地把脑袋左转转右转转。他低下头，眉毛拧巴着，吐了口白烟，说：“娘，你不要瞎操心，我这几年虽然手头上紧，在外面借了很多钱，那是因为我借钱做生意。哪有几个做生意的人不需要借钱的？其实说实话，我家的条件在咱们村子里算是好的。所以钱的事你不要操心，我来解决，要是你怕两个大哥负担不起，大不了医药费我一个人出。”
“那怎么能行？这几年，我虽然总做些糊涂事，但是也不傻。这三个儿子里，最吃亏的就是你，我和你爹没帮上你什么忙，而且这些年，吃你家的，又在你家住，娘心里都有数。”妇人的情绪由一开始的冲动，转而逐渐毫无波澜。
“娘，你不要计较这些，你一个老人家，能吃我家多少米？我家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在我家住，还能帮我看着房子，怎么就是我吃亏了？你呀，就是想太多了。”明薄从来不计较这些小事，可是在妇人心里，明薄同样是自己的儿子，她把明薄吃的亏一点点记在心里，谁都不许占明薄的便宜，就连她自己也不行。
“明薄，我知道你的脾气，你这人确实不计较，可是娘不能眼睁睁地看你吃亏。所以，住在你家里这么多年，我要和你们分开吃，一来是因为和你们年轻人吃不惯，二来也是不想让你吃亏。说来说去，胜眉这个媳妇还是不错的，至少她不会像你两个大嫂一样想尽法子从我身上拿东西。我这个老婆子，真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前还总是和她怄气。”妇人的声音就像是盛夏午间被风卷起的塑料袋，偶尔在地上摩擦，偶尔在空中撕扯，飘零许久，却永远没有归处。
明薄心疼妇人，可是他从来不善于表达自己的爱。他说不出那些肉麻煽情的话，可是那些情绪憋在心里撩乱了他的情绪，他突然站起来，不耐烦地说：“娘，你又说这些做什么？我们是你的儿子儿媳妇，自然应该让着你老人家。你不要想那么多，踏踏实实地住在我家，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其他的都不是你该操心的。那些事过去了就不要想，以后两个大嫂要是再敢打你的主意，我去和她们说。”一说玩，明薄又觉得自己的话太重了，懊悔的情绪又开始慢慢折磨他，可是那一句“对不起”，他永远不可能说出口，“娘，可能我说话有点急，你别放心上，你是我娘，我养你都是应该的，要不然你生儿子做什么？”
妇人欣慰地看着明薄，同时又心疼他。三个儿子里，明精脑瓜子最灵光，明厚最想得开，而明薄心最软，最重情义。她不担心其他两个儿子，反而最担心明薄。好歹活了这几十年，见过的人，遇过的事都在告诉妇人，明薄的性子最容易吃亏。
“明薄，你这个性子得改一改，你的心太软了，把情分看得太重了。你这样，做生意会吃亏的。我生了三个儿子，这三个儿子里，你是最有孝心的。”妇人认真地说着。
无数句话都比不过妇人这句“你是最有孝心的”，这是对明薄的肯定。明薄骄傲地偷乐着，一时间，他居然慌了手脚，双手时而插进口袋，时而背在身后，又快速地垂在身侧。“娘，你说这话做什么？他们两个人对你也还不错，只是可能我和你呆在一块的时间更长。”
“对了，明薄，娘手头上还要些钱，不多，只有两三万，你先拿去用。”妇人特意嘱咐道，“你千万不要和别人说，要是被你两个大嫂知道了，又得大闹一场。”她伸出食指，朝着明薄点了几下，宠溺地说，“你呀，哪都好，就是嘴皮子不严实，什么话都往外说。”
明薄不愿意在妇人面前卸下自己的伪装，把自己的困难暴露出来，他嘴硬地说：“娘，不用，你的钱还是自己留在身边，给自己买些吃的穿的，我手头上有钱。”他迟疑了一会，“再一个，就像你说的，要是被两个大嫂知道了，又得说你一碗水端不平。因为这一两万块钱，闹得家里不安宁，不值当。”
“你拿着，你在外面借钱都要利息，先拿我的钱去应急，能省一些利息也好。只要你不往外说，我也不说，没人知道。”妇人摆出长辈的架势，强硬地说着。
明薄俏皮地打趣道：“娘，你就不怕这些钱放在我这，以后我不认账吗？”
“不认不就不认，反正等我百年以后，这些钱都是你们三兄弟的，难道我还能带进棺材里？”妇人没有丝毫怀疑，笑着说，“而且我知道，你这孩子不是那种人，你绝对干不出那样的事。”
两个人难得畅怀大笑，明薄经过深思熟虑，依旧拒绝了：“娘，还是算了，我现在手头上也没有那么紧。本来上次清巧也说让我在她身边拿钱用，可是胜眉不让，她说我手头上有钱又会大手大脚地花钱。”
“这话确实也不错，你就是这样，手头上松了些，又开始打麻将，幸好胜眉管的住你。”妇人略显失落地低着头说，“你真的不要我的钱吗？我只是想帮……”妇人像极了凑着脑袋想帮大人干家务却被拒绝的孩子。
“娘，要是等我以后手头上又紧张了，我就找你拿钱，这钱就先存在你这，好不好？”明薄柔声哄着妇人。
“那好吧。你那两个大嫂，都已经问了好几次我手头上有多少钱，她们说没钱用，我才懒得搭理她们。”妇人没好气地撅着嘴说。
“娘，那你为什么不把钱借给她们？她们也是你的儿媳妇？”明薄不解地问。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们打的什么算盘，我这钱要是给她们了，就被她们吃了，别想着让她们还钱。这样吃亏的不就是你吗？”妇人愤愤地说。
“娘，你也真是的，一大把年纪，和两个大嫂计较啥？都是一家人。”明薄无奈地笑着摇摇头。
“一家人？谁和她们是一家人？她们可没有把我当自家人。”妇人倔倔地嘟囔着。她突然面色不安地问道，“明薄，你怎么回事？怎么做手术这么大的事还瞒着我？要不是你大嫂说漏了嘴，我还被蒙在鼓里。怎么了？身体哪里出毛病了？现在好了吗？”
妇人的一连串问题像炮轰一样丢过来，明薄笑着说道：“娘，你一下子问我这么多问题，我都回答不上来。你不用担心，就是嗓子出了点小问题，长了个瘤子，做手术割掉就好了。”
“嗓子长了瘤子？是不是因为你抽多了烟？你呀你，让你把烟戒了，你偏不听。抽烟又对身体不好，又花钱，烟真不是什么好东西。”妇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目光盯着明薄，她已经说了无数遍让明薄戒烟，可是他只是嘴上答应，一点都不改。
谁要是和明薄提戒烟，明薄和谁急。他顿时敛住嘴角的笑意，不耐烦地说道：“娘，你别说了，我心里有数，前段时间我也试着戒烟，可是没戒成功，后来烟瘾比之前还重。戒烟可不是件容易的事，你见有几个人能把烟戒了？”明薄干脆耍赖皮，“反正我觉得我这辈子是戒不了烟。”
说到烟，明薄又想抽几口，他又在口袋里眯眯摸摸，老太太精气神异常地好，她站起身快步走到明薄身边，重重地拍了一下明薄的手背说：“不要抽，刚刚已经抽了一根，这才过了多久，烟瘾又上来了？”
无奈，明薄只能蔫蔫地叹了口气，他站起身，突然灵光一闪，不怀好意地笑着说道：“娘，我想起来了，刚刚大哥说找我有事，我去找一趟他。”明薄迅速地溜走了。
妇人沉沉地叹了口气：“这小子，还跟我耍心眼。”
明薄说好了过几天去看米朱，可是在成年人嘴中的过几天，有可能是一辈子。自打上次见面之后，明薄一直忙着到处跑，知道一天晚上，他接到了一个电话，才停下了脚步。
“明薄，我爹去了，我来和你说一声。”电话那头是米常消沉沙哑的声音。
明薄只觉得脑袋里一阵轰鸣，良久，他缓缓回过神，难以置信地问道：“大伯他，他走了？什么时候的事？”
“就今天下午一点多的时候。”
“好，我现在就过来。”明薄挂断电话，急急忙忙地拿起车钥匙，冷冷地说，“走，我们赶紧回去。”
胜眉疑惑地问道：“回哪里？发生什么事了？”
“米朱大伯过世了，我得赶紧回乡下，我们一起回去吧。”明薄有气无力地说。
按照乡下的习俗，如果是亲戚，需要前一天买白糖和罐头去死者家走一趟。胜眉把买好的白糖和罐头递给明薄，明薄对巧芊招招手说：“巧芊，你跟我一块去。”
巧芊不情不愿地看向胜眉摇摇头，胜眉叹了口气说：“巧芊，你就跟爸爸去吧，米朱大伯生前一直念叨你，说没和你见上一面，再说了，他对你那么好，你也该去看看他，咱们做人得有良心。”
“可是，妈妈，我害怕。”仅仅只是棺材，就足以勾起巧芊的恐惧，而且她听说米朱过世的样子很吓人，七窍流血，甚至只是想象一下，就浑身发冷。
“你怕什么？我和你一块去。”明薄板着脸说道，他根本不给巧芊一丝拒绝的余地，“米朱一直念叨你，说自从你去县城读书，很少看见你，都和我提了好几次。”
巧芊攥紧拳头，咬着下嘴唇点点头。
明薄手里拿着白糖和罐头，巧芊紧紧地跟在明薄身边，越来越靠近那个熟悉的房子，巧芊脑子里一刻都不得消停。
明薄带着巧芊走进去，堂屋里放着一个冰棺，巧芊情不自禁地往旁边躲，眼神有意避开冰棺。昌英站在门口望着天空，此刻轻轻的脚步声都格外清晰，她转过头，疲惫又忧伤地走过来，说：“明薄，你怎么带着巧芊来了？她还小，会害怕。”
“之前米朱大伯一直念着没很久没瞧见巧芊，所以我今天专门带她一块来。”明薄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他依旧想做做一场虚无缥缈的梦一般，“前段时间，我还在村口碰到他，他还和我说了很多话，这才过来半个月，怎么人就……”
“我爹也和我提到碰上你的事，打那之后，他身上开始会痛，饭也吃不下，后来渐渐都起不来，今天中午，突然就咽气了。”昌英重重地叹了口气，“这样也好，解脱了，他之前痛得在床上打滚，我看着都难受。”她带着哭腔说道。
“肝癌确实磨人，我家老丈人也是得了这个病，也是没几个月就过世了。”明薄拍了拍昌英的手臂，“你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