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病房门一关上,唐纵聪自觉地低下头,双手握着垂在身前,静静地等着老丈人的一番教训。
不负所望,明精虽然个子不及唐纵聪高,他双手插在腰间,不停地来回踱步,突然指着唐纵聪骂道:“这看看你,活着多窝囊?都已经成家这么久了,连一分钱都赚不到,吃我家,住我家,现在连看病都得我家倒贴,你有什么用?我问你,你到底有没有本事养一家人?要是没本事,我干脆让言言和你分开算了,反正跟着你也是受罪。”
唐纵聪不敢作声,只能默默听着。
明精还不解气,继续小声骂道:“你不是挺聪明的吗?脑子都拿去哄丈母娘和言言了?你要拿出这样的劲去赚钱,还要发愁赚不到钱吗?你是不是和言言结婚,就是看我家条件还不错,打定主意要赖上我家?我告诉你,晓梅稀里糊涂地让你们一直在家住,我可不糊涂,你们赶紧给我回家去,天天赖在娘家像什么样子?还有,你在家赚不到钱,干脆跟着言言舅舅的儿子去外面打工,听说他在外面混得还不错。”
唐纵聪缓缓地抬起头来,就像个良心发现的死刑犯一般,满脸写着忏悔两个字。他心虚地说:“爹,我知道了,你放心,我已经和勇子还有加意他们一起合伙做了点小生意,这次肯定能成。”
恰好晓梅走了过来,看着红着脸的明精问:“你又干什么?不在病房里守着言言,两个人走出来做什么?”
唐纵聪眼珠子一转,抢先说道:“娘,爹和我说几件小事。”
明精脸色稍稍缓和了些,看了眼唐纵聪,冷冷地说:“咱们进去吧。”明精推开门进去,晓梅跟在身后,唐纵聪乖乖地跟着。
巧言身上的麻药渐渐褪去,她缓缓地醒过来,慢慢睁开眼睛,看着陌生的房间,她惊慌地左右看着,看到唐纵聪,他的心才安定下来。她害怕地问:“这是哪里啊?”
唐纵聪跑到她身边,俯下身子温柔地说:“言言,你终于醒了,这里是医院。”
巧言弱弱地说:“哦,我倒是给忘了,孩子没了吧?”
唐纵聪于心不忍地点点头。
巧言闭上眼睛绝望地笑着,刹那间又转笑为哭,晓梅心疼地跑过来说:“言言,没事的,你还年轻,以后肯定会有孩子的。你现在身子太弱了,得好好休息。”
巧言用手臂挡着眼睛,轻轻地抽噎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两侧流下来。她倔强地说:“娘,我没事。”
明精难掩愧疚地走过来,叹了口气说:“言言,现在别想那些事,你好好睡一觉,自己的身子才是最重要的。”
巧言没有回答,她默默地拿开手臂,紧紧地闭着眼,眼皮时不时地抽搐着,良久,她的眼皮紧皱着,不再挣扎。
过了段时间,巧言出院了,她依旧住在娘家,这次明精实在不敢开口赶她回家,于是只能按压着心底的不满。现在村里的人已经见怪不怪了,也就懒得再说什么。
明精无精打采地问:“这次医院里又花了多少钱?咱们的家底都快被掏空了吧?”
晓梅心头一惊,心虚地支支吾吾道:“没,没花多少钱,你,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明精不解地眨了一下眼睛,紧张地问:“你不会又偷偷背着我做了什么事吧?”
晓梅心慌地把视线挪开,避免和明精犀利的眼神碰撞,她垂着脑袋摇摇头。
晓梅这副样子简直就是把“做贼心虚”四个字刻在脑门上,明精严厉地说道:“你还不说实话?又要我和你发脾气是吗?赶紧老老实实地跟我说,不然就别怪我不留夫妻间的情面。”
晓梅胆怯地抬头看了明精一眼,立马又恐惧地躲开了,吞吞吐吐地说:“纵聪他们结婚的钱,是,是我借给他们的。”
明精眼神一冷,但是晓梅原以为的暴怒并没有降下来,他冷笑着说:“你们可真是好啊,把我一个人蒙在鼓里,耍得我团团转,你们心里肯定得意坏了吧?这个唐纵聪真是好本事,空手套白狼啊?”
晓梅恐惧地低下头,整个人的肩膀紧缩着,叠着的手臂紧紧贴在胸前,摇摇头说:“没有没有,纵聪他说了,以后他会还的,只要等他赚到钱了。”
明精只觉得可笑,嘲讽道:“那他赚到钱了吗?难道赚不到钱就可以不还了?他就是给你画大饼,你这个蠢蛋。”明精苦笑着摇摇头,“我们这个家迟早要毁在你这个拎不清的妇人手里。”
唐纵聪这几天倒是早出晚归地忙活着自己的小生意,基本上一整天见不到他的面,晓梅问他在做什么,他只是神神秘秘地说自己要发财了。没过几天,他每天都能带一笔钱回家交给晓梅,晓梅惊讶又欢喜,心想着,这个纵聪总算是有出息了。
胜眉怀孕了,明薄当伙计给老板砍木头,虽说日子苦,好歹也算有点盼头了。不久之后,巧言也怀孕了,她自然理直气壮地在娘家住下,每天就是搬着一张小桌子在门口搓麻将,磕嗑瓜子,现在自己可不同以往了,自己男人有出息了,自己也更有底气。
不过短短一个月,突然等到了一个坏消息。
那天晚上,外面的月亮宛如一盏明灯,给回家的人照亮脚下的路,也让贪心的人义无反顾地埋进深渊。
巧言刚吃过饭,闷闷不乐地坐在门口,仰着头看着天上的那轮圆月说:“娘,今天的月亮又大又圆,今天是不是十五?”
晓梅一边收拾桌子,也偷出片刻欢愉瞧瞧门外的月亮,笑着说:“老话说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这几天天气好,这月亮看得格外更清楚。”
巧言低下脖子,无精打采地把玩着自己的衣角,嘟着嘴闷闷不乐地说:“娘,你说纵聪他会不会出什么事啊?怎么还不回家吃饭?”
晓梅笑着安慰道:“他都已经那么大的人了,能出什么大事?你放心好了,肯定是他有事给耽搁了。对了,纵聪最近在做什么?总是神神秘秘的。这不到一个月的工夫,倒是赚了不少钱。”
巧言娇娇地嘟囔着说:“我也不知道啊,我问他,他也从来不说,让我不要担心,好好养着肚子里的孩子。”
晓梅把碗筷叠成一摞,手里握着一打筷子,好奇地自言自语道:“他究竟在做什么?连咱们都不能说?算了算了,咱也不管那么多,黑猫白猫,只要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他只要能赚钱,乖乖把钱交到你手上就行,男人嘛,他们也不喜欢女人管得太多。”说完,晓梅小心翼翼地端着那一堆碗进厨房。
巧言依旧忧心忡忡地靠在门上,仰着头看着星星。今天突然觉得心口闷得慌,好像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明精走出来,搬着把凳子坐在巧言旁边,手指夹着一根冒着火星子的香烟,他两脚岔开坐着,漫不经心地问:“纵聪去哪里了?怎么还不回来?”
巧言轻轻地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他没有告诉我。”
明精仰着头,吐出一口白烟,沉默了片刻,他不紧不慢地说:“你娘偷偷背着我把钱借给你们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也懒得和你娘吵。其实你真的以为你爹钻钱眼里了吗?我只是想让你的生活更有底气。我原本想着,你的那些嫁妆钱我一分不动,就当你把那些钱存在我这,要是你和纵聪走不下去,好歹这些钱能救救急。你是我的孩子,难道你觉得我会是那种没良心的爹,靠卖女儿挣钱吗?”
巧言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爹,其实她已经很久没有仔仔细细地瞧一瞧爹,爹最近似乎消瘦了很多。巧言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心虚地点点头说:“爹,都是我不好,我不让你们省心。”
明精低下头笑了,月光洒在他的脸庞,勾勒着他锋利的脸部线条,鼻子的一侧在灯光下,另一侧躲在黑暗里,仿佛另一半若隐若现的脸偷偷地宣泄着无法说出口的心酸和无奈。
突然,门口停下一辆摩托车,原来是村长,他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说:“明精,不好了,你家那个女婿在隔壁村子里赌博,被警察抓走了,现在警察要你拿钱去把他赎出来,不然他今天晚上就得在警察局过夜了。”
巧言顿时慌了神,屋里的晓梅手忙脚乱地跑出来,紧张地问:“纵聪他去赌博了?他怎么做这样的混账事?现在可怎么好?”
巧言不知所措地苦着脸拉着晓梅的手哀求道:“娘,咱们拿钱把纵聪救出来吧?总不能真让他在警察局睡一晚上?娘,他这段时间赚的钱都给了你,我身上没钱,你把那些钱拿出来好不好?”
真是一波接着一波的烦心事,明精气不打一处来,他气愤地拍了一下大腿,冷着脸吼道:“要我说,他活该。就该让他在警察局里住一晚上,让他长长记性,我都跟他说了多少遍,不要走那些邪门歪道,他就是不听,仗着自己有点小聪明,就爱钻空子。”
巧言焦急地喊道:“爹,你现在就不要再说这些了,你要教训他,等他回来,再好好教训,现在咱们等想法子把他救出来。”
一碰到事,晓梅的脑子一片空白,想不出一点法子。她无助地抓着明精的手臂,企求道:“明精,纵聪好歹是咱们的女婿,你得想想办法,把他救出来。我知道,平时你点子最多,现在想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明精依旧不为所动,冷漠地说:“刚刚村长不是说了吗?拿钱把他赎出来。可是现在没有班车,我怎么去警察局?警察局在镇上,我走过去,怕是都天亮了。”
巧言凑过来说:“爹,要不你去找谁借一下摩托车。”
村长听到“借摩托车”这四个字,匆匆忙忙地笑着说道:“消息我送到了,你们一家人自己想办法,我家里还有事,就先走了。”他跨上摩托车,一溜烟的工夫就不见了。
巧言不屑地瞪了眼村长,又愁眉苦脸地看着明精说:“爹,你快想想办法吧?”
明精垂头丧气地摇摇头说:“我也没办法,明薄倒是有辆破摩托车,可是他骑摩托车做事去了,现在还没回来,村子里倒是也有几户人家有摩托车,可是咱们和他们不熟,哪里好意思张口找人借车?要不然还是算了,明天早上我坐班车去警察局,把他赎出来,反正在那又不会少胳膊少腿的,住一晚上又有什么关系?”
巧言愤愤不平地说:“这个小叔叔,怎么我们要用车的时候,他的车偏偏不在家?”
晓梅也气呼呼地附和道:“是啊,这个明薄,怎么还不回来?要是他的车在家,我们现在哪里要急得团团转?也不知道他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要不然我去问问胜眉?”
巧言点点头,赶紧往明薄家的方向推着晓梅,催促道:“娘,快去啊,你别磨磨唧唧的,快去问问小婶婶。”
晓梅心里犯嘀咕,她们两个人一直不对付,只够维持表面的和平,要不是老婆子插在中间,两个人早就老死不相往来。晓梅立马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还没见人,大老远就听到了笑声。她亲昵地凑到胜眉旁边,胜眉嫌弃地往旁边躲了一下,强颜欢笑地问:“大嫂,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晓梅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笑着说:“倒也没什么事,我想问问你,明薄什么时候能回来?我想借一下你们家的摩托车。”
胜眉冷着脸,扭过头自顾自地炒菜,敷衍道:“这个我也不清楚。”她暗暗得意,“不过我好像听他说今天有可能不回来。”说罢,心里痛快极了。
晓梅难掩失落地说:“他今天可能不回来呀?”
胜眉点点头,晓梅只得悻悻地走了,胜眉嫌弃地看了眼晓梅的背影,冷笑着摇摇头,自言自语道:“之前借我家的车,连个好脸色都没有,就像我家的摩托车就应该借给他家用一样,这一家人的嘴脸,我真是看不惯。都是这个老太婆,要不是她还活着,天天要咱们两家和和气气的,我早就和她家断了来往。我就不给你们借车,让你们认清一下自己的身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