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吾励一直低着头，他的目光煎熬地在爸爸，妈妈，哥哥还有嫂子脸上游走，他不敢抬起头光明正大地和他们对视，只有战战兢兢地暗暗观察他们的神色，试图从他们的神态中琢磨他们的心思。他心中的委屈又该找谁诉说？人人都说吾励忠厚老实，当然，有些人是夸赞，而有些人是挖苦。如果他碰到了同样忠厚的哥哥，自然能成为一桩美谈，可是偏偏撞上了刻薄无情的吾辉，他就是一只待宰的羔羊。
要说吾励，他曾经也享受过父母以及哥哥纯粹的爱，只是后来爱意变质了，他却已经怀着对吾辉的那份奢望。吾励和巧芊是同一年出生的，同样都是四月，只不过吾励大十来天。原本织兰想生个女儿凑个好字，而胜眉肚子里自然盼着生个儿子，哪知道两个人阴差阳错。既然第二胎是儿子，也就罢了，反正家里条件好，得荣像头牛一样，只赚钱不用钱，赚的每一分钱都攥在织兰的手里，织兰的日子也是相当舒坦，自然吾励也跟着过了几年好日子。
等到七八岁，织兰在枕口乡下带吾励读书，后来身边的人一个一个都跑去县城买房子，织兰自然不甘落后，也拗着要去县城买。原本得荣想着，等存够了一套房子的钱再买，得荣这一辈子最害怕的事就是欠债。他从来不会超前消费，有多少钱做多大的事。可以说他稳扎稳打，也可以说他畏畏缩缩。毕竟他没人兜底，一切都是靠自己争来的，他格外珍惜，巴不得一分钱都不花出去。可是织兰不答应，她非要按揭在县城买房子，第二年就装修进了新房子。大家伙都说县城的教育条件更好，于是又把吾励转学到县城。
织兰还专门找她娘家那边的关系，把他放进比较好的班级，可惜吾励实在不争气，或许他也不是读书的料子。织兰只能眼红听话懂事又会读书的巧芊。那时，吾励耳边听到最多的一句话无非就是“你怎么不和巧芊好好学学？人家那么会读书，你也要攒劲。”吾励只是低头傻笑着，他心里没有生出一丝阴暗的情绪，虽然羡慕巧芊，也仅仅只是羡慕，或者说还有一些疏远，似乎想要避开巧芊的光芒一般。那时的巧芊确实是意气风发，在所有人的嘴巴里，巧芊都是别人家的乖孩子。沉浸在夸赞和表扬中的巧芊，自然就像小太阳一样，她总是主动找吾励，一点点打开吾励的心门，吾励也慢慢和巧芊走近。对于吾励来说，巧芊是个有意思的妹妹，他乐意看着巧芊那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后来，两家人的接触越来越少，吾励和巧芊之间也越来越生疏。直到初中毕业，吾励去外地读了一个中专学校，吾辉也被催着要结婚，一切的一切都在发生悄然的变化。特别是美眉的突然离去。原本美眉一直住在得荣家的车库里，胜眉隔三差五地带着两个孩子去看美眉，出了意外之后，胜眉基本上不会再去得荣家。吾励和巧芊之间也越来越陌生，甚至碰面了连一句话都没有。
后来，吾辉带着女朋友回来了，家里开始张罗结婚的事，吾辉对吾励的感情就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吾辉眼中，吾励不再是自己的弟弟，而是一个和自己竞争财产的对手。他已经在心里盘算怎么把得荣两个人赚的钱名正言顺地装进自己的口袋里。
而得荣和织兰两个人年纪也越来越大，赚钱越来越难，虽然两个人开开心心地准备当爷爷奶奶，可是爷爷奶奶不是那么好当的，娶媳妇要花钱。于是，得荣变得越来越省，织兰也不再似以前一般潇洒。得荣甚至出馊主意，让吾励不要读书，把他的学费省下来。吾励自己也觉得读不读书无所谓，他对于读书，也没有很厌恶，当然也没有任何渴望，他就像河面上的一条纸船，风往哪里吹，它就飘向哪里。
吾励就像同时代大多数的少年一样，迷迷糊糊地走出每一步，既不知道自己走过的路，也不清楚未来要走的路。此时的他，虽然依旧被吾辉默默地当成敌人，毕竟家里还是得荣夫妻俩说的算，他的日子不至于太难。他也感受到了来自哥哥的敌意，可是他除了偷偷难过，再没有多余的想法。
新媳妇进门之后，吾辉一心就为了它那个小家，总是想方设法地把得荣两个人的钱划到自己的名义下。吾辉翅膀硬了，得荣老了，家里的话语权已经逐渐掌握在吾辉手上。吾辉的媳妇可是个厉害人物，表面上不动声色，背地里一直算计着自己的小叔叔。当然，难听的话，她绝对不说出口，她都是借吾辉的嘴巴说出自己的想法。如果有人笑话吾辉是个耙耳朵，那他们绝对是大错特错，吾辉的心狠程度丝毫不亚于他媳妇，他巴不得把得荣这半辈子的积蓄都掏空。当然，他不能背上“不孝”的骂名，于是把这顶臭帽子安在自己的媳妇头上，吾辉媳妇也不介意背着这个臭名。
吾辉媳妇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只要能得到她想要的结果就足够了。如果自己父母都左右不了自己哥哥，吾励自然而然成为了局外人，他已经被排除在这个家之外。或许吾励不懂，也或许他懂得，事实是他由着吾辉摆布自己。于是得荣夫妻俩成为了吾励的守护人，艰难地护着属于吾励的那一份财产。吾励清醒地认识到这个家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可是他能去哪里？
果然，拗不过吾辉夫妻俩，吾励休学了，他跟着一个堂哥在外地打工。过年一回家，就连他的房间都堆满了杂物，无奈之下，他只能去同学家朋友家凑合几天。后来，吾辉的儿子出生了，织兰一个人忙不过来，吾励又承担起了带小侄子的任务。他二话不说，闷着脑袋带孩子，孩子一点点长大了，吾辉夫妻俩又有了新想法，他们想让孩子去大城市读书。于是两夫妻计划着把县城的房子卖了，却大城市买新房子。从始至终，吾励都没有任何选择权，他只是被推着往前走。
吾励依旧是一副无所谓的态度，如果他敢和吾辉拍桌子叫板，或许吾辉还不至于一而再再而三地欺负吾励，偏偏吾励是个软柿子的性子。织兰冲动地喊着：“那怎么能行？那房子是买给吾励娶媳妇的，再说了……”织兰准备把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把房子住旧了就丢给吾励，吃相也太难看了”，她害怕吾辉急脾气上来，又赶紧解释，“算了，既然你们要在大城市买房子，那我们再拿出二十万就是了。”她又一脸认真地说，“不过先说好，给了这二十万，我和你爹再也拿不出更多的钱。吾励还没成家，我得帮他攒着钱。”
“你不能光顾着自己小儿子，我也是你们的儿子，你们不能这么偏心，反正以后你们赚的钱还是有我的一份。”吾辉依旧毫不留情地回答道。
“吾辉，你这样伸手找我们拿钱有什么用？真有本事就把外面的钱赚回来。你爸赚钱也不容易，就不能理解一下我们吗？”织兰苦笑着低着头，声音就像是秋季里飘落的枯叶一般。
“我是你们的儿子，你们帮我是应该的。如果你们指望我给你们养老，那现在你们就要尽全力帮助我。再说了，谁家父母累死累活不就是为了自己的孩子？”吾辉振振有词地回答着，他的目光和自己儿子稚嫩单纯的目光碰上，顿时露出慈父的笑容，逗趣道，“儿子，爸爸赚的钱以后都是你的。”
吾辉媳妇也浅浅地笑着说道：“爸，妈，你们不用担心，现在你们尽力帮助我和吾辉，你们的好我们都会记在心里，等到你们老了，我们自然会照顾你们。所以你们存钱做什么？反正以后可以依靠我们。”话倒是说的好听，现在就给织兰夫妻俩定下来空头支票，以后好不好兑现还是个未知数。而且吾辉媳妇总是刻意地疏远吾辉和织兰夫妻的关系，别说照顾他们两个老人，就是能时常来看看两个人就算不错了。
“就是，你们要钱做什么？听我的，只要你们现在尽心帮我们，等你们老了，我们绝对不会亏待你们。再说了，要是我们过得好，在大城市买了房子，你们两个人脸上也更有光，外人说起来，你家吾辉有出息，连带着也会高看你们一眼，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说起歪门邪道，吾辉倒是真有一手。不得不说，吾辉这话确实说到织兰心坎里了，谁不愿意看见自己儿子有出息？哪个父母不盼着自家孩子能光宗耀祖？其实织兰嘴里也念叨着要吾辉去大城市买房子，可是她想看到的是吾辉自己赚钱在大城市买房子，而不是一味地从自己身上压榨。
两夫妻倒是一唱一和，再吵下去也不会有任何结果，于是得荣满腹心事地下桌了。之后这套旧房子被卖了，吾辉又马不停蹄地在大城市买了一套房子。现在倒好，织兰夫妻俩没有了一个落脚的地方。
大城市的房子面积很小，而且父母和子女住在一起，多多少少不方便，再一个房产证上是吾辉夫妻俩的名字，织兰夫妻俩便成真正地寄人篱下。而织兰他们的亲人基本都在县城，虽说在县城还有买给吾励的一套房子，可是没有装修，而此时的得荣实在拿不出钱装修。得荣和织兰两个人每次一回家就像丧家之犬一样，就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满肚子的委屈需要一个宣泄口，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那天恰好是傲梅的生日，兄弟姐妹几家人聚在一块吃饭，织兰无精打采地把菜叶子往嘴巴里送，傲梅笑着打趣道：“大嫂，你怎么光顾着吃青菜？怎么不吃肉？而且你看着好像瘦了很多？”
“没办法，人老了，身体不好，高血压，医生让我少吃些油腻的东西，多吃些青菜。”她唉声叹气地说，“现在我都不敢生病，要是身体出了什么问题，就连治病的钱都拿不出来。”
“大嫂，瞧你这话说的，你现在住在大城市里，大地方医院里的医生技术更好，什么大病也能给你治好。再说了，两个孩子都已经长大了，背后有人可以依靠，不像我，孩子还小，身后没有一个可以兜底的人。”傲梅双臂叠着放在桌子上，弱弱地说。傲梅生了三个孩子，大女儿和二女儿相差八岁，最后这个小儿子在傲梅三十八岁的时候，才终于盼到了。现在傲梅已经五十多岁了，儿子还只有十几岁，她越来越觉得自己力不从心，偏偏孩子又还没长大。
织兰冷笑着说道：“依靠？我们能依靠谁？吾辉吗？他不想方设法地把我们手头上的钱抢走，我和他爹就谢天谢地了。至于吾励，他连养活自己都是个问题，难道还能指望他养我和他爹？唉，各家只知道各家事，以前的人都说养儿防老，我活了这大半辈子才看清楚，谁都靠不住，只能靠自己。”说着，织兰把视线挪开，别开脑袋，黯然地盯着地面。
“那也不能这么说，我们生子女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等我们老了，有人照顾我们。现在吾辉都已经当爸爸了，又在大城市买了房子，家里条件也不错，日子还算好过，如果你身体出了什么毛病，吾辉肯定会照顾你。而且凭良心说，你和我大哥这辈子累死累活地干，不都是为了两个儿子吗？他们照顾你们两个老人也是应该的。”傲梅心疼地看着织兰，其实她或多或少都听到过一些关于吾辉的事，可是傲梅不愿意插手他们家的事，毕竟手伸得太长，只会遭人嫌。
“织兰，不是我说话难听，这个吾辉确实没良心，就知道算计你和大哥赚的钱。他自己都已经当爹了，想要什么东西，就要自己去赚钱买，而不是还像小孩子一样，哭着闹着要你们帮他买。我听大哥说了，吾辉逼着你们给他出了二十万的首付，这可不是一笔小钱。”吟花一脸严肃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