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前段时间,庞仔的儿子带着女朋友一块回来了,那是个东北姑娘,脸蛋像个大圆盘,带着一副眼镜,身子宽大,幸好庞仔的儿子也个子大,所以两个人看上去倒是挺有夫妻相。那个姑娘是一名护士,可能因为长期熬夜,那皮肤就像没肥料滋润的黄土地一般,一个宽大又低平的鼻子,倒是多了几分憨厚劲,站在庞仔儿子旁边时,她却时常露出娇羞的女儿态,看着让人觉得别扭却又多了几分可爱。她的眼睛很大,只是被眼镜一束缚,多了几分呆滞感,可能是初来乍到,她时常拘谨又难为情地低着眉眼。庞仔带着两个人大摇大摆地走在村子里,来人都毫无例外地要说上几句吉利话。那个姑娘嘴角微微上扬,她的嘴唇很厚,很像东北晒的大红肠,下巴处长了些许胡子,又让她平添了些许男人的气质。
其实从庞仔的话语中,不难听出,他们夫妻两个人对这个儿媳妇不是很满意。一来,这个姑娘长得实在和漂亮挂不上勾,可能南方的父母都会更偏爱瘦瘦高高的姑娘。二来,这个姑娘学历不如庞仔的儿子,而且工资也不高,他们觉得自己儿子应该可以找个更漂亮更优秀的妻子。可是他们转念一想,以他们儿子的性子,能碰到一个他中意的,实在不容易,要是这一次棒打鸳鸯,怕是他们儿子要打单身一辈子。于是两个老人只能按压下心里的不满意,勉强接受了这个现实。
因此,庞仔说起儿子的喜事时,脸上没有半分喜悦。“他自己在外面谈了一个姑娘,东北那边的,上次也带回家了,我想着让他们两个人今年过年办结婚酒席。毕竟年纪也不小了,再拖下去也不是个事。”
“这是喜事啊,老话都说先成家后立业,不过现在的年轻人更愿意先立业后成家,你家孩子事业已经有了,就差成家。等两个人结婚了,让你抱上一个大白小子,你这一辈子也算是值得。”明薄拍了拍庞仔的后背,他现在不得不控制力道,可是庞仔还是剧烈得摇晃了一会。其实明薄说这话时,满眼的期待,他也盼着自己做爷爷的那一天,还是巧翱还太小了,还在读书,没有个十年,他绝对不能如愿。身边和他一辈的人,都陆陆续续当爷爷或者当外公了,只有他两个孩子都没成家。明薄结婚比较晚,巧芊倒是已经二十岁出头,可是他觉得现在还小,还不舍得让她嫁人。甚至之前有人给巧芊说媒,他还毫不留情地训斥了她一顿。
“还早着呢,他们年轻人都自己的想法,不愿意这么早生小孩。儿子也长大了,不会听我们两个老人的。”人人都羡慕庞仔儿子出息,可是在自己儿子面前,庞仔似乎已经失去了任何意义。儿子不再需要他这个父亲,他也再无力为儿子做任何事。他觉得很孤独,很落寞,仿佛他已经从儿子的世界里剔除了。他融不进去儿子的人生,却又骄傲儿子又一番自己的新天地。
“是啊,现在的年轻人可不像我们那一辈,都有自己的主意。我们以前很多事都是爹娘做决定,哪有孩子说了算的道理?可是现在,孩子都不听父母的,甚至和爹娘对着干。”明薄一边说着,一边直摇头。他的人生,前十几年被自己爹压制着,后几十年倒是由着他胡乱折腾。
“我们老了,都已经快半截身子在黄泥里,少操点心吧。现在的社会变化太大了,我已经被时代淘汰了,他们的路该怎么走,当然要他们自己决定。”庞仔失落地说。
是啊,孩子以后的路就让他们自己走,有些跟头,他们避免不了,有些自由,他们需要拥有。明薄也渐渐明白了这个道理,他释怀地点点头说道:“是啊,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们老了,能顾好自己这条老命就谢天谢地了。”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脑袋,“看看我,还不到五十岁,就已经满头的白发,看着就像快六十了一样。”
“明薄,说真的,我们年纪大了,有必要去做个全身的检查,如果身体哪里出现了问题,早检查还能有救,要是晚一点,这命可能就交代了。”庞仔语重心长地说,这是他用自己的身体买来的教训。其实前几年,庞仔的身体时不时地不舒服,可是他没有放在心上,仗着自己年轻,根本不把身上的疼痛当一回事。当然,也是觉得进医院烧钱,那个时候儿子在外面读书,需要花钱。现在庞仔回过头想想,他后悔了,如果之前他去医院做检查,现在根本不需要花这么大的代价。当然了,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是铁打的身体,抽烟喝酒一个不落。
“我现在根本就不敢去医院做检查,你别不相信,要是我进医院做检查,结果肯定是我没多少日子了。”明薄嬉笑着,他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自己心底藏着的真心话。明薄烟瘾太重了,却一直下不定决心戒烟,而且又总是酗酒,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他这样挥霍。偶尔,他也想着为了这条命把烟戒了,可是烟已经和明薄如影随形了几十年,想戒烟,几乎是不可能的。
庞仔震惊地扭头看向明薄,他没有开口安慰明薄,只是默默地低下头。如果是别人说这样的话,那庞仔觉得送给他两个字“荒唐”,可是如果是明薄,确实可能是这个结果。明薄的烟瘾太重了,就是离着一米,都能闻到他身上刺鼻的烟味,就像胜眉开玩笑说的,他的烟味已经熏进骨子里了。
“所以啊,我们已经到了这个年纪,要爱护自己的身体。”此刻,庞仔像个老人一样,语气沉重地说,“特别是你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巧翱还那么小,他还要靠你。”
一提到巧翱,明薄的眼色顿时暗了。巧翱才十几岁,他还那么小,如果没有了父亲,他将面临怎样艰难的人生?十几岁就失去父亲的明薄了解其中的心酸,他不可能再让巧翱走一遍自己的老路。明薄不再说话,而是认真地开始为自己的人生谋划新的路线,一个决定已经悄悄地在明薄心中萌芽。
大人在变老,而小孩在长大。农村人总盼着生儿子,依旧是那套养儿防老的旧思想。原本得荣也是这么想的,他生了两个儿子,等老了,肯定不愁吃,可是还等不到他老,大儿子就开始算计。胜眉心疼地看着自己的哥哥被大儿子啃老骨头,却又无能为力。
得荣的大儿子吾辉读了高中之后,就跑到外面打工。原本得荣想让他随便读一个大学,吾辉自己不愿意,他深知自己不是个读书的料,还不如早点去社会上打工赚钱。他想得太简单了,总觉得外面机会多,可是他的能力有限,仅仅足够填饱自己的肚子。等到了二十岁,他从外面带回来了一个女朋友,得荣夫妻两人巴不得早点抱上大孙子,于是高高兴兴地帮两个人张罗婚事。房子不用担心,得荣早就为两个儿子一人买了一套房子,彩礼钱对于他们家来说也算不上个事。
倒不是说得荣很会赚钱,他靠着苦力赚辛苦钱,只不过得荣从来不抽烟喝酒,他赚一分钱就存一分钱,从来不乱花,甚至连过年给自己买套新衣服的钱都拿不出来,到处捡亲戚他们破旧的衣服。用明薄的话来说,他这一辈子简直就是白活了,累死累活一辈子都在为别人做嫁衣。
好不容易帮大儿子娶好了媳妇,偏偏他是个没脑子的。作为一个男人,赚的钱甚至比不过他媳妇,自然在自己媳妇跟前矮了一头。偏偏他不想着怎么赚钱,一门心思就盯着他爹娘手头上的钱。吾辉赚不到外人的钱,就绞尽脑汁地算计家里人的钱。这样的男人是最没出息的,偏偏得荣是个拎不清的,只要吾辉开口,得荣就乖乖地把钱交到他手上。
结婚没多久,吾辉就生了一个儿子,当然,两个年轻人双手一摊,把儿子丢给织兰带,甚至一年到头连一分生活费都没有。两个年轻人的钱就默默地存起来,一家人的吃喝拉撒就指望着得荣赚的钱。那几年,得荣还年轻,国家经济也不错,自然赚钱容易些,日子勉勉强强能过下去。可是这几年受到疫情的影响,得荣在家呆了几个月,吾辉就急着催促得荣去外面赚钱。
吾辉本事不大,野心倒是不小,他瞧着身边的一些人在大城市买了房子,于是也下定决心要在省会城市买房子。他也不想着赚钱,而是伸手找父母要钱。
得荣手里端着碗,漫不经心地用筷子夹着米粒往嘴里送,突然冷不丁地冒出一句:“我打算把这套房子卖了,去大城市重新买一套房子。”
只不过简单的一句话,把得荣夫妻两个人吓坏了,反倒是吾辉的媳妇一脸平静。吾辉是出了名的妻管严,他没有任何主见,一切都听自己媳妇的。得荣惊得把握在手中的碗放在桌子上,把筷子夹在菜碗边,双臂叠放在桌子上,重重地吐了口气说:“吾辉,你怎么突然想着要卖房子?你为什么要去大城市买房子?你以后是有什么打算吗?在哪里买?不会是上海吧?”
吾辉的媳妇在上海工作,而得荣开货车到处跑,夫妻两个人一直分居两地,确实不方便。得荣以为吾辉想着在上海安家,不禁吓了一哆嗦,上海的房价,就算把家底掏空了也买不起一套房子。
得荣这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吾辉不耐烦地回答道:“我已经想了很久,把这里的房子卖了,在省城买一套房子,我想着以后在那里落脚,找一个工作稳定下来。而且买了房子,就有了户口,以后我的儿子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那里读书。我已经打听好了,买下一套房子差不多要一百万,首付要付二十万,我是这样想的,首付的钱,你帮我出,然后其他的钱我们自己还。”
听着似乎还不错,只要拿出二十万对于得荣来说还是很轻松的,毕竟把这套房子一卖,少说也能卖个七八十万。同时得荣也盘算着,如果吾辉在大城市买了房子,他当爹的脸上也有光。于是他点点头说:“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我把这套房子卖了,拿出二十万给你付首付。”
吾辉可能也意识到得荣会错了意,他连忙冷着脸强调道:“是这样的,本来这套房子就是你买给我娶媳妇的,所以这套房子属于我。房子卖到的钱都归我,然后你还要另外拿出二十万付首付。”
吾辉都听愣了,这不是要扒了得荣的老皮吗?先不说得荣的年纪一年比一年大,就说这个行情,也一年比一年差,前几年的赚钱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得荣怎么可能拿的出二十万?得荣低着头不敢说话,牙齿都在打抖,身子泛着一层寒意,反倒是坐在得荣旁边的织兰着急了:“你说什么?又要我和你爹凭空拿出二十万?你以为你爹会印钞票吗?这钱我们拿不出来。”织兰冲冲地喊着,一边把碗筷往桌子上一撂。
吾辉顿时黑着脸,冷冰冰的目光直瞪着织兰,织兰瞬间慌了神,她畏畏缩缩地躲闪着吾辉的目光,吾辉没有说一个字,织兰就已经退缩了,她小心翼翼地说道:“吾辉,我们确实没钱了。你娶媳妇花了我们三十多万,买这两套房子又花了将近一百万,我和你爹前半辈子赚的钱都在这了,手头上实在拿不出钱。反正你还年轻,赚钱也比我们容易,要是手头上没多少钱,那我们就多按揭几年,慢慢还,好不好?”织兰好声好气地说着,实在看不出这是一个母亲对自己儿子说话该用的口吻。
“你们要想清楚,我想买套房,你们都不支持我,你们是想把钱都攒着留给吾励吗?如果你们这么偏心,你们也别怪我无情,等以后你们年纪大了,别指望我给你们养老,让你们的小儿子去养你。”吾辉突然抬起他那寒谷一般的眸子,那冷漠足够浇灭世间所有的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