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我早就受不了你的臭脾气，仗着自己赚到几个钱，天天在我面前摆谱，搞得好像我是你的孙子一样。”益民嘶吼着，幸好旁边两个病床没有病人，不然明薄真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明薄从凳子上站起来，大脑里依旧一片空白，浮着脚步往后退了几步，绝望地说：“你，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他转身往外跑。就这样，两个人都不愿意主动低头，于是闹到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地步。
这是后话，可此时的明薄和益民两个人之间的决裂已经初见端倪。明薄依旧沉浸在不可一世的自己中，而分道扬镳的种子已经在益民心中种下了。
买车的喜悦还是热乎的，胜眉已经愁容满面，她刚从厨房里走出来，把腰间的围裙往沙发上一丢，无精打采地蔫在沙发上，叹了口气。
明薄的头倚在沙发靠背上，双腿摆在沙发上，右腿架在左腿上面，手里拿着遥控器，悠闲地看着电视，丝毫没有注意到一旁唉声叹气的胜眉，胜眉不满地侧着头撇了几眼明薄，抱怨道：“我这一天天的，累死累活，你倒好，闲得发慌，一直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家里欠了这么多钱，我想着能挣一点是一点，又要做事，又要做家务，又要接孩子放学，难道我不会累吗？你就不能分担一下家务活吗？”
明薄蹙着眉头说：“好好的，你又发什么脾气？你要是做事太累了，就不要做，谁稀罕你一个月赚的那一千块钱？我又没让你做事赚钱，你自己偏要做。我发现你自从开始做事之后，脾气越来越差。”
“你不稀罕我的一千块钱？你知不知道，这个月家里的生活开销都靠我那一千块钱撑着？你叫我不要做事，倒是拿钱给我用啊，我们手头上一分钱都没有，买米买菜不要钱？你不要耍嘴皮子，要是能拿钱出来才是真功夫。现在不仅要还房贷，还有车贷。房贷三千块，车贷又要一千块钱，今天已经十一号了，十五号之前要把钱放进去，你拿钱来。”胜眉恼火地朝明薄伸手，现在家里只拿的出几百块钱，仅仅够不让一个人饿死。
明薄好不容易忘了这些烦心事，胜眉再一次提醒了他。眼前的这些困难就像重重迷雾，在脑海里挥不去。他把手中的遥控器往旁边一丢，双臂交叉放在胸前，沉沉地叹了口气，他扭过头，挑起那双灰色的眸子仰视着胜眉，眼底的无助在两人的目光中流转着。“这几年，赚钱难啊。家里真的一分钱都没有吗？”明薄难以置信地问道，其实他心里有数，可是他不敢面对这个事实。
胜眉毫不犹豫地摇摇头，冷冰冰的声音从嘴巴里丢出来：“没有，一分钱都没有。现在要面对的，就是房贷和车贷，你告诉我，我们拿什么还贷款？这个贷款可不能延迟，不然我们要交罚金。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我求我们老板提前发给我，可是也只有一千块钱，还远远不够。”
明薄没有吱声，胜眉干脆破罐子破摔，身子往后面一倒，脑袋枕在沙发垫上，盯着客厅里的吊灯，眯着眼睛说：“其他的钱，你自己去想办法吧，不能让我一个人犯愁，你是家里的男人，你得挑大梁，难道还想当缩头乌龟躲在我们女人后面吗？”胜眉的声音就像吹跑在空中的蒲公英一般，飘渺，孤独，无力。
明薄也没辙，他又不是印钞机，也不会生钞票。一声沉重的叹息之后，明薄缓缓地开口说道：“要不然我再去谁身边借钱，周转一下。”
一听到“借钱”两个字，胜眉头皮发麻，这种借钱的日子就像活在一张张层层叠叠的密网中一样，束缚的不仅是手脚，还是灵魂。“借钱？又是借钱？除了借钱，你脑子里就想不出其他办法吗？借钱的日子什么时候才是头啊？这借钱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胜眉嘶吼着喊道。
明薄也急了，不耐烦地喊着：“那我又有什么办法？总得把日子过下去。再借点钱，先把眼下的难关熬过去。”明薄也逐渐意识到换车给原本就艰难的日子更覆盖上一层霜雪，悔意逐渐在心头生出，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他已经没有了后悔的余地。明薄小心翼翼地打量着胜眉，“你别着急，这苦日子一天天熬着，总会过去的。你放心，今年我去搞点小生意，赚个十多万应该没问题。”
明薄总是容易盲目自信，在他嘴里，赚几十万只是轻飘飘的一件小事。可是过去一两年已经给了明薄一个严厉的敲打，奈何明薄就是不长记性。“你说的简单，赚个十多万有你说的那么容易吗？前两年你也是这样说的，赚个十几万轻轻松松的事，可是结果呢？结果是不仅没赚到钱，还一年亏了十几万。做生意脑袋要清醒一点，我们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以后赚钱的机会只会越来越少。”明薄那么糊涂，可是胜眉不能和他一块糊涂。
“那你说说，除了借钱，我还能怎么办？钱都压在投资项目里，短时间又拿不出来。等到项目结束了，钱出来了，我们的苦日子不就过去了吗？”明薄无奈地两手一摊，现在他满脑子都是借钱，如果不借钱，这日子真的过得像团死水。
“前几年，那么多人借了你的钱没还，你不会去催他们还钱吗？还有，你还压了很多钱在别的老板那，你自己要去催那些人。做生意的人，谁不愿意把钱留在自己做老本？你指望他们主动把款结清，简直就是在做梦。我还不知道你，你觉得催债没面子呗，现在可不是面子不面子的事，都活不下去了，还顾及什么面子？”胜眉叹气连连，她觉得自己已经在崩溃的边缘，肩上背着的债务已经濒临她的极限。
“那些人简直就是无赖，借来的钱不还，我能有什么办法？难道我还能找人打他们一顿吗？至于那些老板，我给他们打了好几次电话，他们都说身边没钱，我能怎么办？难道跑到人家工厂里去闹事？”明薄无力地往沙发上一躺，双手交叉枕在脑后，扭过头，不愿意对上胜眉的眼睛，透过阳台上晒着的一件件衣服，看向窗外破碎的天空，那双忧郁又饱经风霜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着无奈和煎熬。其实他最害怕听到别人的拒绝，每一次催债，明薄都鼓足了勇气。他没法像有些人一样，对欠债的人步步紧逼，他以诚心对人，自然期待别人报以诚心，能够自己主动找他把款项结清。可是他还没有在痛苦中透彻地明白一个道理，人善被人欺。正是因为他太过善良，那些欠钱的人只需要随便地服软，明薄就能把对他们的埋怨和责怪一笔勾销。在这世界上，像明薄这样真诚的人太少了，可社会绝对不会小心地呵护那份真诚。恰恰相反，这样的一种真诚，在这个豺狼虎豹的社会里，那是一种可笑的愚蠢。
“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既然他们不仁，也别怪你不义，适当敲打一下他们也是应该的。我一直都觉得，你身上没有一种狼性。还有，之前你借钱的时候，我就提醒了，你身边都是些狐朋狗友，整天不务正业，就想着吃喝玩乐，我让你不要把钱借给他们，可是你会听吗？当时你怎么说的？反正都是小钱，不会还就算了。现在咱们家连买菜的钱都拿不出来，你还觉得那是小钱吗？”胜眉的每一句话，就像一把刀子一样往明薄心口上捅，她一点一点地撕开明薄的无知和狂傲，将明薄深深地钉在耻辱柱上，好似明薄过去的十年，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笑话，做的每一决定都是糊涂事。
明薄不愿意面对这些，尽管他不承认，可是也逐渐意识到自己的曾经错的离谱。男人的自尊心容不得他认错，可是一摞一摞的事实又像冰块一样砸在他的脑袋上，正所谓事实胜于雄辩。最终，明薄只能疲惫地把自己的错误轻轻揭过：“过去的那些事就别再提了，说这些也没意思，眼下最重要的是日子要怎么过下去。”明薄转过头，呆滞的目光钉在天花板上，“这一两年真是倒霉，先是做生意亏钱，然后你娘出车祸了，我娘又死了，一下子，我们啥都没有了。”
原本胜眉还想乘胜追击，继续把肚子里的苦水吐个干净，可是看着明薄颓丧的样子，她实在于心不忍，只能语重心长地说：“明薄，你都这么大年纪了，要懂事些。过去很多事做错了，要吃一堑长一智，长记性，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错误。我们的钱都压在别人那，这样可不行，一年的利息钱都吓死人，你要拉下脸去催债。催债没什么丢人的，那本来就是我们的钱。”其实明薄不愿意找人催债还有一个原因，他觉得如果主动催债，别人会觉得他手头紧，可是他不愿意把自己的狼狈不堪暴露出来，甚至别人随口议论几句，都是对他面子的鞭挞。
“既然人家说手头上没钱，说明人家过得也不容易，我们何必要把人家逼得那么紧？大家都是人，互相体谅一下。”可能同是生意人，确实能理解做生意的不容易，可更多的是明薄拉不下脸催钱，他觉得那样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而且他害怕被拒绝。
胜眉也没法子了，她只能浅笑着摇摇头说：“算了算了，那是你自己的事，我懒得说了。”
明薄又从别人那借了一万块钱，这日子才勉强能过下去。他无精打采地搭着手臂在车窗上，脑袋倒在手心里，突然激动地把脖子伸直，一脚踩刹车，把车子停下来，把副驾驶那边的车窗摇下来，嬉笑着喊道：“姐夫，最近在干什么？好久没见到你了。”
良混悠闲地走在路边，裤子上挂着一大串钥匙，走起路来叮当响。他双手叠着放在胸前，明薄把车子停在他身边，喊了一声，良浑憨憨地笑着，微微低下头，把脑袋探进窗户里，说：“明薄，你这是去哪里？有空吗？去我家吃饭？”
明薄赶紧抽出一支烟递给良浑，良浑一向是乌龟一样的慢性子，他生怕落后明薄，匆匆忙忙地在身上摸索着烟盒，等到他把烟盒拿出来，明薄已经把烟递到跟前。良浑难为情地笑着说：“每次都吃你的烟，你自己赚钱也不容易。”
“姐夫，你和我客气什么？都是一家人，你就放宽心抽我的烟吧。”明薄难得露出真心的笑容，每次一见到良浑，明薄总是莫名地开心。如果说世界上还有人能为明薄兜底，良浑算一个，而且也是唯一一个。
良浑接过烟，夹在手指里。他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明薄，心疼地说：“明薄，你怎么又瘦了？少抽烟，抽烟对身体不好。你去我家吃饭吧？我养了好多母鸡，杀一只给你好好补一下。”
明薄想了想，点点头答应了。对于此时的明薄来说，良浑家是世间唯一的一个避风港。在良浑家里，明薄可以不做大人，还可以像小孩子一样撒娇。“姐夫，那你坐上来，我带你一块回你家。”
良浑扫了一眼自己的身子，腼腆地笑着摇摇头说：“算了，我身上脏，等一下把你衣服弄脏了。”这样的笑容，几十年前，良浑第一次作为女婿上门时出现过。这十来年，良浑过得也不容易，清痴时不时地犯病，儿子余殇好不容易成家了，却娶了个不懂事的儿媳妇，在外面和另一个男人勾勾搭搭，偏偏两个人又生了一个儿子，良浑只能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去年，余殇两夫妻还是离婚了。可以说，良浑这一辈子的搓磨不断，可是他的本心从来不曾改变。
“姐夫，你快上来，我这车子也不干净。就算车子脏了，等一下擦干净就行了。”明薄可能觉得自己的话太生硬，又用开玩笑的口吻说道，“再说了，我又不是那种爱干净，会收拾的人，这车子被我糟蹋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