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小时候的手足情深可以成为以后大半辈子风风雨雨中最坚实的情感寄托。
明薄走到两个姐姐中间,也焦急跳起来地说:“我也有,我也有,过年的时候,娘给我了压岁钱,还有给我买吃的的钱,我也去拿出来。”
两个姐姐满眼宠溺地看着明薄,终于短暂地扫去愁绪的阴霾。清巧轻轻地掂着脚出门,走出家门,挥起双臂大步跑向大夫家,那是村子里只有一个大夫,姓罗,村子里的人都喊他罗大夫,他有一个儿子常年在外。
他是我们村子里最高的人,个头也很大,总是随身带着一个长烟嘴和烟袋。他的眉毛浓密,眉形似一把锋利的大刀,宽大的额头,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躲在深邃的眼窝里,一个挺拔又宽大的鼻子,嘴唇薄得像一片竹叶,唇色总是红里泛黑。他最喜欢蹙着眉头,凶巴巴地厉声吼人。他也很少有笑容,村子里的孩子看见他都跑着躲开,因为他会拿针戳屁股。他总是穿着一身灰色的衣服,再配上一双黑色的布鞋。
清巧喘着大气推开罗大夫的木门,罗大夫正在收拾碗筷,清巧走到罗大夫跟前,气喘吁吁地说:“罗大夫,你快去我家。”
罗大夫用浑厚的嗓音问道:“怎么了?你爹又受伤了?”
“不是我爹,是我二哥。他……”清巧觉得有些难为情,顿了顿“他被我爹打了。”
罗大夫笑了一声说:“你二哥又惹什么事了?天天就听说你二哥又挨揍了。”
“罗大夫,你先别问了,快跟我去我家,我二哥的头一直在流血。”清巧急得直跺脚。
“别着急,我拿着药箱就走。”说罢,他从房间里拿出一个木制药箱,跟着清巧走到家门口。
清巧顿住脚步,转过身,满眼无助地盯着罗大夫说:“罗大夫,你来帮我二哥看病的事千万别不要和我爹娘说,求求你。”
罗大夫惊讶地看着清巧,他还没回过神来,清巧又解释道:“娘说家里没钱,不想给二哥找大夫,不过你放心,我们不会欠你的医药费的,我和大姐手上的钱凑起来,应该够给你看病的钱。”
罗大夫默默地点点头,满眼欣赏又心疼地看着小小的女娃子,不禁想着:要是我家那个小子能生个这么乖巧惹人喜爱的闺女该多好啊。
罗大夫的儿子头一胎生了一个儿子,原本想再生一个女儿,可是一直没有如愿。
清巧轻轻地推开明厚房间的门,把罗大夫带进来后,往门外瞄了一眼,又悄悄地把门关上。她对清痴说:“大姐,我把罗大夫请来了。”
清痴欣慰地朝清巧点点头,把手里紧紧攥着的钱放在罗大夫的手上,明薄压抑着心底的恐惧,瞪着大眼睛抬头望着罗大夫,也学着大姐的样子,把钱放在他手里,清痴眼眶红红地说:“罗大夫,求求你,帮我看看二哥,他的脑袋被爹打破了,一直流血,这是我所有的钱,要是还不够,我先欠着可以吗?”
清巧也迅速地跑到房间里,把自己所有的钱拿过来,递到罗大夫的手里说:“罗大夫,还有我的。”
罗大夫看着这三个孩子,嘴角露出一丝心疼的笑意,把所有的钱放回清痴的手里,说:“你们不要着急,先让我看看你们二哥,等治好了你们二哥再说,你先把钱收着。”
罗大夫把二哥伤口旁边的头发都剪了,终于露出了伤口完整的样子,他皱着眉头,心疼地说:“你们爹这打的也太狠了,这可是脑子,要是打坏了,留下什么脑震荡之类的,他这一辈子都干不了重活了。”他用镊子夹着纱布,沾上药水,把伤口处理干净。
三个孩子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你这个二哥的脑袋得缝几针。”罗大夫一边拿出针线,一边说。
“缝几针?就像缝衣服一样吗?那二哥不是会很痛吗?”仅仅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清巧就已经开始头皮发麻。
“如果不缝针的话,你二哥这个伤口很难愈合,这口子开得太大了。”罗大夫无奈地点点头说。
“罗大夫,我们听你的,要缝针就缝。”清痴坚定地看着罗医生,此刻,她是一个能够庇护弟妹的大姐。
罗大夫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于心不忍地扭头对几个小孩说:“你们几个人先出去吧,等我缝好针再进来,你们不要看,我怕你们受不了。”
清痴拉着清巧和明薄走出来,三个人坐在大门口的石头台阶上,月亮已经从不远处的地平线爬起来,那边蓝紫色的天空汹涌地压倒这边橙黄色的云,一群又一群的鸟在枝头上唱歌,又飞走了,远处的枣树依稀能看出嶙峋的枝丫,月光照在池塘上,泛起层层涟漪。
二哥房间的门打开了,三个人赶紧走到门口,罗大夫松了口气说:“好了,你们二哥应该明天就能醒过来,我已经给他打了一针,可能接下来几天还要打几针,如果你们不想被你们爹娘发现,就让你们二哥来我家打针,顺便来我这换药。这近一个月最好不要做重活,特别是不要碰到伤口。”
三个人认真地听着,清痴从裤子口袋里掏出钱,全部递给罗大夫,小心翼翼地问:“罗大夫,你看看这些钱够不够?”
罗大夫居然露出了笑容,说道:“哪里用得着这么多钱?这个就够了。”他从大大小小的纸币中抽出一张五元。
清巧呆呆地望着罗医生,似乎再说:这些钱真的够吗?
罗医生把钱揣在衣服口袋里,他刚刚忙活了一阵,额头上黏糊糊的,走到大门口,靠着大门,坐在地上,从腰带中抽出长烟嘴,用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在烟袋中捻出一抓烟草,塞在细细长长的烟嘴上,有几粒烟草洒在裤子上,他拍一拍,抖落在地上,又从口袋里摸出洋火,把烟嘴点燃,满足地猛抽一口,白烟从他的鼻子和嘴巴里冒出来,如同烧火时屋顶的烟囱。烟嘴上土黄色的烟草逐渐变成黑色,他把烟嘴放地上敲一敲,把灰屑敲出来,又把烟袋绑回去,系在腰间。
清巧在一旁呆呆地看着,这对她来说是一件新奇事,因为男人很少抽这种烟嘴,他只会用卷烟。
罗大夫察觉到一旁站着的清巧,说:“丫头,你看什么呢?”
“我看你抽烟。”清巧在自家的门槛上坐下。
“抽烟有什么好看的?”罗大夫觉得清巧这个小姑娘很有意思,自然愿意和她多说几句话。
“那烟有什么好抽的?”清巧俏皮地说,这个晚上无形中把清巧和罗大夫的距离拉近了,她觉得这个罗大夫似乎没有那么令人害怕。
罗大夫扭过头看了清巧一眼,不禁“噗嗤”笑出声,不解地问:“你难道不怕我吗?村子里的小孩子看到我就像看见鬼一样,大老远就躲着我。”
“以前怕,现在不怕。”清巧淡淡一笑,宛如月光下一朵雅静的白莲花。
“为什么现在不害怕了?”罗大夫越发来了兴致。
“因为以前觉得你不会笑,现在我发现你是会笑的。”清巧俏皮地说。
罗大夫的笑容凝固在脸上,清了清嗓子,他也不明白为什么,看着这个小姑娘,他心里总是乐滋滋的,可能是因为这个小姑娘总是笑不离嘴吧。他又恢复以往的冷淡问道:“丫头,你大哥不是在家做衣服吗?我们一村子人的衣服都是他做的,他赚的钱应该不少,怎么他不拿钱出来给你二哥看病,还要你们几个小丫头凑钱?”
清巧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呆呆地望着高悬的月亮,良久,缓缓地开口说:“大哥说他要攒钱娶媳妇。”
罗大夫点点头说:“你们家这个大哥,年纪不大,但是就像一个大人一样,做事很老道。相反你们这个二哥,毛毛躁躁的,都老大不小了,还和小孩子一样不懂事,难怪你爹更喜欢你大哥。”
清巧最讨厌听这些话,她顿时气汹汹地嘟着嘴巴,不满地说:“二哥才不是你说的那样,他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罗大夫看着气呼呼的清巧,顿时有些手足无措,他倒像个犯错的孩子一样,支支吾吾地说:“你怎么,怎么了?突然不高兴了?”
清巧眼底含着热泪,心疼地看着躺在床上的二哥,又垂下眼眸,双脚放在门槛上,下巴顶在膝盖上,委屈地说:“我爹他只喜欢大哥,不喜欢我们其他的孩子,每次爹要揍我们,都是二哥他挡在我们前面。其实我爹他很偏心,二哥攒的钱就要给爹娘,大哥攒的钱就可以自己留着。爹还总是说二哥比不上大哥,二哥心里不舒服,就会和爹顶嘴,一顶嘴,爹就把二哥往死里打。”
罗大夫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地吐出,其实就算是个外人,都能看出男人有多偏心,只是各家只管各家事。虽然难免对明厚多了几分怜惜,但他无法做什么,也不会做什么。此刻,罗大夫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一个老人和一个小姑娘就静静地望着天上的月亮和星子。
接下来一段时间,明厚自己一个人偷偷地去罗大夫家打针换药,清痴和清巧骗娘说二哥头痛不愿意出门,于是一日三餐都是两个丫头送进去的,可把明薄高兴坏了,他可以一整天黏着二哥玩,二哥去罗大夫家,他也撒娇跟着去。而此时的男人正在犯难,发愁该怎么收拾明厚留下的这个烂摊子。
男人走进明精做衣服的房间里,他的步子很轻,默默地在一个角落里坐下,良久,明精才察觉到,他惊讶地问:“爹,你怎么来了?你来了怎么不和我说一声?一个人坐在角落里。”
男人苦笑着说:“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男人向来就是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人,明精自然不会相信男人的话,琢磨了一下,他瞬间想到,爹肯定是来借钱的,明精也不再拐弯抹角,说:“爹,你来找我,是不是想让我借你钱,先替明厚还给茂鱼嫂?”
男人被戳穿了心思,老脸一红,现在轮到老子求儿子,他实在拉不下脸,可是这确实是没办法的办法,他酸涩地嘴角微微上扬,说:“是啊,明精,茂鱼嫂的小儿子还等着钱治病呢。”
明精转过身去,又开始捣鼓衣服,淡淡地说:“爹,你就告诉茂鱼嫂,你说家里实在是没有钱,得等明厚赚了钱慢慢还。”
“明精,茂鱼嫂还等着着救命钱呢,我们可不能做这样的事。再说了,原本就是那臭小子欠了钱,欠债还钱是天经地义的事,做人还是要实在一点。既然那小子没钱,我们是一家人,我帮着他还也是应该的。”男人丧丧地说。
明精顿时气愤地转过身说:“爹,在他心里,还把你当爹,把我当大哥吗?明厚那小子,整天在外惹祸,在家惹你生气,我还不如没有这样的拖油瓶弟弟。”
“明精,那也不能这么说,好歹你们是亲兄弟,以后要是有难处的,你们俩兄弟得互相帮衬才是。再说,这几年,一家子人不都是在用明厚的钱吗?”男人有气无力地说。
明精冷笑了声,不屑地说:“他帮衬我?他不要赖着我就不错了。反正我是不会把这个钱借给你的,这是明厚他自己的事,让他自己想办法去借。”
男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无精打采地说:“那就算了,我去找别人借。”男人刚站起身,明精连忙挡住男人,愤愤地叹了口气说:“爹,你真是的,我真是拿你没办法,如果你执意要借钱,还不如我借给你,省得又要欠别人的人情。爹,我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借的,以后让那混小子赚了钱,把钱还给我,你都这么大年纪了,就不要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那是那小子自己惹的事,就让他自己去解决,不要总是给他收拾烂摊子。”
男人欣慰地点点头,果然这个儿子没有白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