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六章
在老房子里住了两天,得明却再也找不到家的滋味。他要再一次离开,带着波倦一块去傲梅家吃了顿饭,把波倦交到文清手上,看了看娘,就踏上远离故乡的路途,他的心就像一片荒无人烟的野地,被缭绕的烟雾遮挡了前路。脑子里飘着一个念头:我没有家了。
过去的人生走得太匆忙,时不时地驻足回味一下自己的曾经,居然发现自己对自己的过去一无所知。令人迷茫的不仅仅是曾经,还有未来。
“胜眉,你到底哪里冒出来这么奇怪的想法?好好的一个家,你不呆着,偏要带孩子往外跑?县城里人生地不熟的,日子多难过?”明薄不解地说。明薄害怕一切陌生的人和事物,他很知足,安于一成不变的生活。
“你能不能眼光看远些?你看看多少人都挤破脑袋往大地方跑,只有你像个缩头乌龟一样躲在家里,这几年确实混得还不错,可是谁知道过几年会是什么样子?县城里机会更多,你就不想去拼一把吗?再一个,我们村子的小学教书质量肯定不如县城里,巧芊就要读三年级了,要学英语,村子里的没有英语老师,怎么办?”胜眉已经无数次地和明薄说这些道理,可是明薄就是不听。
“我们不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像我,只读了一年初中,现在不是也活得好好的?而且混得还不错?干嘛非得让巧芊去县城里上三年级?把好好一个家拆成两个,如果我们去县城里,那我娘怎么办?”明薄觉得胜眉的想法越来越稀奇古怪,他实在理解不了。
“我们都是过来人,都吃过没文化的亏,所以不想两个孩子和我们一样吃亏。我知道你也还算有点小成就,可是如果你有知识,说不定你能有更大的出息。而且孩子这一辈和我们肯定不一样,不像我们以前,一些没读过书的,靠拳头打架,当黑社会发家,还有一些人靠偷鸡摸狗的勾当谋生,现在可不比以前,那些见不得光的事永远放不到台面上,巧芊她们一定是要好好读书才能有出息。你不要总是拿以前的社会和现在的社会比,你得把眼光放远一些。反正只要孩子会读书,我一定要提供孩子最好的学习环境。”胜眉目光坚定,容不得丝毫讨价还价的余地。
“你这人,怎么脾气这么倔?村子里有学校,怎么就不能读书了?非得带巧芊去县城读书?你知道去县城读书有多麻烦吗?房子是个问题,进学校也是个问题,你以为县城的学校你想去就能去?都是要找关系的。要不然这样,把巧芊放镇上的学校读书,那里咱们想进就能进。”明薄对于低声下气地求人感到厌烦疲倦,谁愿意像条狗腿子一样跟在别人屁股后面,看别人的脸色?
胜眉冷静地摇摇头,“不行,既然打算让巧芊转学,那就让她去更好一些的学校。镇上的学校肯定没有县里的好。明薄,你去托人找找关系,把孩子转到县城去读书。这是孩子一辈子的大事,以后他们会感谢你的。而且你信不信,以后村里所有的人都得往县城里跑,去县城安家,村子里的人会越来越少。别说以后,现在就已经有几户人家跑去县城谋生,靠种田是养活不起一个人的,你还算幸运,找到了这个营生,不然你早早地要卷铺盖去外地打工。”
这几年,村子里陆陆续续有人跑去外地打工,放下了锄头和镰刀,告别了生养自己的故乡。外面的世界早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村子里的人不能再装睡。即便他们闭上眼睛故意不看外面的世界,可是一个小小的村子阻挡不了时代的洪流,在历史的车轮里,古老的小村落只会被无情的碾碎。其实最可悲的不是明薄这一辈人,而是妇人这一代人,她们是被时代抛弃的一代,即便再努力,也不可能跟上时代的脚步。
明薄也意识到村子里越来越留不住人,夕阳西下时,围在村口说话的人越来越少,他们也会感慨世事无常,在十年前,他们想着自己大概一辈子都会呆在农村里,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虽然疲惫,但是却很踏实安心。明薄只想呆在自己脚下的一方天地里,他不敢往未知的黑暗中踏出一步,他讨厌陌生的一切,如果可以,他宁愿一辈子困在熟悉的重复的人生篇章中。“胜眉,这话你就说错了,那些去外地打工的人,那是逼不得已,他们过年还不是得回来?为什么要回来?因为他们都说外面没有家里好,没有家的味道。如果不是为了生活,他们根本不愿意外出打工。也不知道是哪里出现问题了,以前我们父母那一辈,不都是靠种几亩地养活一大家子人,现在怎么就行不通了?”
“因为现在人的生活条件好了,不愿意过以前那样的苦日子。以前,你在饭桌上能见到肉吗?现在基本上家家户户每天桌子上都有肉菜。以前一年到头穿不了几件新衣服,破了补,补好了继续穿,现在的人衣服破了就丢,买新的。以前哪里敢想家里买电视?现在每家每户都买了电视,又要买车又要买冰箱,这些都是需要钱的。而且现在的钱越来越不值钱,以前咱们一毛钱能买一抓糖果,现在一毛钱什么都买不到,掉在地上都没人捡。你说为什么以前种田养的活一个人现在不行,还有一个原因,种田一年还就是那些收成,除去自家吃的口粮,能拿去卖的也就那些谷子,可是这十来年,谷子一直都是那个价,也就是说,种同样多的田,十年前能赚多少钱,十年后还是只能赚那些钱,以前一年能赚个一万块那是相当了不得,现在赚个一万还买不了一辆车。所以你还看不明白吗?在农村没有出路,种田会饿死自己的。”这一个个残酷的现实都是胜眉这一辈人需要面对的,时代的变化没有给任何人留下故步自封的空间,逼得所有人都得前进。如果依旧在原地踏步,只能死亡。
明薄郁闷地从口袋里抽出烟盒,倒出一根烟,咬在嘴里,他叹了口气,那双眸子像两颗浅灰色的宝石,更像被云层遮盖的月光。整个人像被扎了孔的气球一般,他缓缓回过神,在衣服里上上下下摸索着,终于在裤子口袋里摸到鼓鼓的那坨打火机,他伸直腿,从口袋里夹出打火机,歪着头,眯着眼睛,一只手挡着风,一只手扣动打火机,两颊的皮肉往里吸,简直就是个骷髅头,把打火机往桌子上一丢,软塌塌地坐在凳子上,大腿的中间部分坐在长条凳上,整个屁股悬在空中,无奈地“哼”了一声,说:“这世道,简直要逼死人。那些去外地打工的人,回来都说工厂里做事苦啊,一天得干十多个小时,每天搞得身上脏兮兮的,偏偏那些大城市有些人什么事都不用干,穿的体体面面,对他们指手画脚的,动不动就打骂他们,关键是他们还不敢吭声,就像他们自己说的,像只哈巴狗一样只管点头哈腰。他们说不敢得罪老板,住大街的日子不好过,那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那样的生活,人简直就不是人,过得还不如家里的一头猪,至少猪还不愁吃不愁住。”
“是啊,每个人都不容易,可是有什么办法?要赚钱就得吃苦头。谁让咱们没文化,要是咱们有文化,就不用干苦力活。像一些当官的,天天坐在办公室里,喝喝茶,吹空调,那日子多舒服?所以我才说要让巧芊好好读书,读好了书,至少不会像我们一样过得这么辛苦。”胜眉也曾经去外地打工,所以她能感同身受。那段打工的日子,或许她这一辈子都忘不掉。
“算了算了,既然你打定主意了,那就这样吧,你和巧芊说了没有?家里这么多玩伴,她会愿意转学去县城吗?而且去县城读书,身边的同学都很陌生,她能适应吗?要是我们不在家,我娘一个人真是可怜。”明薄也渐渐意识到每个人都是时代变化中的一颗石子,外面的世界轻轻卷起的一层风浪就足以改变他的一辈子。而且每个人都不能停下步伐,不管是前进还是后退,都必须走。
“我和巧芊提过,她一个小姑娘,还不知道什么东西,她觉得不能经常和那些姑娘一起玩就是天大的事。她不愿意去也得去,她还不懂事,有些决定我必须帮她做。刚开始转学过去肯定不适应,慢慢会习惯的。幸好你大哥一家人还在,你娘也不算孤单,要是你大哥也不在家,那你娘一个人就真是可怜。”胜眉总算松了口气,至少明薄这关过来,毕竟还需要他去找关系,这个事,胜眉还真做不来。很多时候,她不得不承认,一些大事还真得依靠明薄。
巧芊勾着妇人的手臂从门口走进来,这几年,白发已经快爬满妇人的脑袋,胜眉觉得这么大的事也得和妇人商量一下,胜眉笑着说:“巧芊,你搬把凳子给你奶奶坐。”
妇人在凳子上坐下,巧芊蹲在她旁边,妇人沉沉地叹了口气说:“这日子过得真快啊,又快到过年了,也不知道我这个老婆子还能活几年。今年明厚一家人怎么还没回来?”
提到这个事,明薄就头疼。他无奈地挠挠后脑勺说:“娘,你别提了,明厚可能得小年边才能回来。”
“今年是怎么了?怎么这么晚才能回来?”人老了,比小孩子还盼着离开故乡的游子们早日归家。她疑惑又失落地看向明薄。
“还不是巧风那小子,真是造孽啊,他在那做事,不知道怎么搞的,把人家厂房烧了一小块,万幸的事没人受伤,要不然那混小子真得吃不了兜着走,搞不好还得坐牢。他也二十好几的人了,还是那样不成器,干啥啥不行。前几天二嫂给我打了个电话,专门说这个事,问我有什么办法,我能有什么法子?和厂长商量一下赔钱不就是。”明薄一边说着,一边频频摇头。
妇人忧心忡忡地问:“怎么会出这样的事?巧风这孩子,真是不争气。到底是怎么搞的?好好的厂房怎么会起火?”
明薄不耐烦地说:“和你说了你也不懂,你就别问了。”其实明薄自己也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支支吾吾地说,“二嫂说话左扯一句右扯一句,我也听得稀里糊涂的,没听怎么明白。”
蹲着的巧芊也着实为巧风捏把汗。在这个世界上,巧芊比任何人都期待巧风能有出息,比任何人都盼着他好。可是她能做的实在有限,除了不像别人那般疏远轻视他之外,也只能暗暗祷告老天爷保佑他。
最近这几年,一到冬天,妇人喉咙口就掐着浓痰,一激动,她就咳嗽,每次一咳,就像要把肺震裂了一般。巧芊轻轻地拍着妇人的后背,那口卡着的痰终于解脱了,含在嘴巴里,沉重的呼吸让妇人上身有节奏地起伏着,慢慢缓过神,她把痰往脚边一吐,用鞋子一擦。
胜眉难掩嫌弃地看了眼地上的浓痰,故作镇静地对巧芊招招手说:“巧芊,你过来,到妈妈这来,妈妈有事和你说。”
巧芊走到胜眉身边,胜眉已经很久这样亲昵地把手搭在自己肩上,她的心里涌起一股久违的暖流。
“巧芊,我和你爸爸商量了一下,想让你明年去县城读书,好不好?”
巧芊顿时一阵心寒,伴随着心寒而来的,是恐惧,是自卑,是痛苦。她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说:“妈妈,我不想去,我在乡下读书挺好的,我不想去县城里读书。”
“之前我带你去县城里玩,你说那里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你明明说喜欢县城的,而且你加傲哥哥也在县城读书,你真的不想去吗?”胜眉耐心地说。
巧芊低着头,摇摇脑袋说:“不想去,去县城读书就不能和立亭与方她们一块玩,我喜欢和她们一块去学校读书。而且县城里的同学我都不认识。”那句“我害怕”,巧芊没有说出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