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明薄也能理解清巧的担忧，他赶紧给清巧喂下一颗定心丸：“清巧，你放心吧，我就是说几句话，不会损失什么。你把这事看得太严重了，他一个老头子能有多大的能力，还能拖我下水？再说了，这不是别人的事，这是你的事，我得管。”
谷言赶紧把手机塞到清巧手上，清巧错愕又忧心地盯着手里的手机，内心的天平不停地摇摆着。清巧一直不说话，谷言又凑过来冲着手机里喊道：“是啊，明薄，要是你能来调解一下，那最好不过。你放心吧，绝对不会连累你，那老头子没什么手段，只敢没脸没皮地撒泼打滚，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听到的是谷言的回答，明薄有些失望，他冷淡地回答道：“我当然知道他闹不出什么大幺蛾子，就算他把我牵扯进去，难道我还会怕他吗？要是他和我硬碰硬，他不一定能硬过我。”明薄自信满满，他觉得凭着自己的人脉和能力，对付这样一个无赖完全是绰绰有余。
清巧依旧无法完全安心，她已经后悔和明薄说这件事。她带着几分担忧说：“好吧，那你来和他谈谈，不过要是那老头子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明薄听到清巧的声音，语气瞬间缓和了下来，点点头说：“清巧，你放心吧。”他难得露出这副俏皮骄傲的模样，笑着说，“我，你还信不过我吗？肯定能帮你把这件事解决好。”
后来这事解决了，明薄和那个老头谈了话之后，那老头也松口了，答应去养老院里。可是予佩她娘疯疯癫癫的，没有人照顾她怎么办？于是又把她娘送进专门的医院里，似乎日子终于归于平静，可是没过两个月，医院那边就打来电话，说予佩她娘突然病情恶化，要做手术，可是手术费用要十多万。予佩无助地看向以康，以康不断地逃避她的目光。
予佩自己一个人厚着脸皮找到了哥哥，她想和他一起平摊手术费用，毕竟病床上的那个人是生他的母亲，可是予佩她哥哥坚定地不愿意出一分钱。对于刚结婚的予佩夫妻俩来说，一下子拿出十多万谈何容易？于是一个无情却又无奈的想法冒出来：要不然干脆不治了，就这样吧。
哪知道予佩的舅舅突然冒出来，他火冒三丈地找到予佩，指着她的鼻子骂她没良心，予佩一个小姑娘只能自己咽下一肚子的委屈，她把自己的难处都说给舅舅听，乞盼着舅舅能理解她无可奈何的决定，可是他舅舅气愤地在予佩脚下吐了口唾沫，丢下一句“没心没肺的白眼狼”，就怒气冲冲地离开。
予佩也不忍心看着自己娘就这样结束一辈子，她试着说服舅舅出一部分医药费，然后她想办法出大半的钱，可是他舅舅一直不松口，反反复复就是那些话：“你是你娘的女儿，虽然你头上有一个哥哥，可是他不认你娘，没办法照顾你娘的责任只能落在你头上。我自己家也困难，拿不出一分钱，医药费你自己想办法。你娘的命也是命，怎么能眼睁睁地看着她等死？”予佩的舅舅嘴上说着要让自己的妹妹活下去，又不舍得出一分钱。
没办法，予佩也直截了当地说：“舅舅，我实在拿不出十多万。而且说实话，我娘那样的人，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还不如死了更解脱，我也更省心了。”予佩舅舅一听，暴跳如雷，指着予佩说了些不能入耳的话，自那之后，予佩就和她舅舅家断了亲。
明薄又跳出来多管闲事，他站在道德制高点。一开始，委婉地对予佩说道：“予佩，她总归是你的娘，既然她还有救，不管出多少钱，还是得尽力救救她，这是你作为女儿应该做的，哪有女儿看着自己娘见死不救的道理？”
予佩碍于明薄是以康的舅舅，只能忍着心头的苦涩，耐心地解释道：“舅舅，不是我不救，是我实在没办法。我和以康两个人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钱。而且医生说，做那个手术也有风险，有一定的概率会成为植物人。如果做完手术变成了植物人，那又是我的一个大负担。本来我爹那边一个月就有给养老院两千多，以康他一个月工资不算多，他又好玩，自打结婚以来，我们根本没存到什么钱，难道让我借十多万给我娘做手术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如果不是你娘，哪里来的你？我还是那句话，做人要有良心，如果你娘还有救，还是尽量争取一下。”如果这样的难题落到明薄身上，他或许会选择背着债务，也得救下娘。可是并不是所有人都会和他做一样的选择，他也没有资格要求所有人都和他做一样的决定。其实予佩做出这个决定，也经过了无数次的挣扎和煎熬，做出这个困难的决定是痛苦的，没有人经历她的苦，自然没有人能够指责她。
难道让予佩在明薄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自己的不容易吗？她也是有自尊心的，只能强撑着泪水，狼狈地说道：“舅舅，其实我也是没办法，我也有我的难处。”说罢，她捂着嘴巴跑开了。
看着予佩委屈地跑走了，明薄有些疑惑，是不是他真的做错了？以康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疑惑地走出来问：“舅舅，你刚刚和予佩说了什么话？”
“我刚刚就说了几句她娘的事，我觉得如果条件允许，还是不要放弃治疗，毕竟也是一条命。”明薄有些不知所措地说道，双手握紧放在身前。
“舅舅，这事我们也没办法，我们手头上拿不出那么多钱，她舅舅不愿意出钱，她哥哥又不认这个娘，其实予佩她真的不容易。而且她娘本来就疯疯癫癫的，就算救过来了又有什么用？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以康平静地说道，他的理智听着让明薄生出几分寒意和恐怖。一条生命的凋落，真的像以康说的那般轻飘飘吗？
“以康，你还小，可能不懂，父母还在，做子女的在这个世界上就有根，如果父母都不在了，我们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自从你外婆去世了之后，我觉得自己孤零零的。”明薄弱弱地倾诉着自己的孤独。人这一辈子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七老八十了，还是个有父母的孩子。可是当父母还在自己身边的时候，确很难认识到这个道理。
以康确实不能理解明薄地这些话，但是他有些惊讶，那个强大的舅舅，居然露出这副脆弱的模样。他有些慌乱，把插在口袋里的手拿出来，眼神不停地躲闪着，轻声地说道：“舅舅，如果我们有条件，肯定会救我丈母娘，可是我们日子过得紧巴，实在拿不出钱。”
明薄淡淡地笑了笑，摇摇头，就转身走了。
“明薄，你去哪里？留下来吃个饭吧？”清巧匆匆忙忙地从屋子里走出来，明薄停住了脚步，转过身，清巧瘦小的身子凑到明薄身边问，“你难得来一趟，吃个饭再走吧？”
“不了，我回去了，只是听说予佩她娘病情恶化了，所以就多嘴来问问。”明薄无精打采地说着，嘴角挂着一抹黯淡的笑意。
“是啊，医院那边打电话给予佩，说如果要做手术得花十来万，再加上住院那些杂七杂八的费用，少说也得二十来万。这一次，我和你姐夫两个人懒得插手，让予佩和以康两个人做决定。”清巧小声地凑到明薄身边解释道。
“我刚刚也问了予佩，她说不打算给她娘治病。”明薄耷拉着脑袋，颓丧地点点头。
“予佩自己想清楚了，我也懒得多说什么。”清巧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明薄，不免心疼，她大概也猜到明薄情绪低沉的原因，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们两个人手头上没存到钱。有些话，虽然说起来不中听，可是那些就是实话。予佩她那个娘就算手术成功了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疯疯癫癫的？这样活着，怕是她自己也受罪。”
这些种种无奈和辛酸，明薄都清楚，可是他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原本他想着好好地劝一番予佩，现在觉得自己确实不该多管闲事。“清巧，我都明白，不过这是你家的事，我也不好多嘴。”
清巧也不想继续说这个话题，于是把明薄上下打量了一下，紧张地问：“明薄，我怎么觉得你又瘦了？而且这一两年，你老了好多，头上长了好多白头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压力能不大吗？外面欠了很多钱，一个月的利息都要一两千，再加上现在生意难做，钱难赚啊。关键是我身后又没个依靠，什么事都得靠自己。两个孩子又还小，我又老了，这日子真难过。”明薄在清巧面前，总是能轻易地卸下伪装，在清巧跟前，他永远可以做一个长不大的孩子。
清巧沉沉地吐了口气，低下头，肩膀都塌下去了，又神色凝重地抬起头，轻轻地询问：“要不然你在我手头上拿些钱去用？这几年做生意亏了这么多钱吗？怎么会欠了那么多钱？”
明薄蹲在门口，踮着脚尖，靠脚尖支撑这个人的重量，双臂压在膝盖上，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拿出一支咬在嘴里，又转过头，把一支烟丢向身后的以康，以康并拢手掌接住烟，咬在嘴里走出来。明薄把烟点燃，猛吸了一口，把烟夹在手指上，缓缓地吐出满嘴白烟，冷笑着说道：“做生意亏了些，还有就是很多钱压在别人手里。”明薄用大拇指挠挠头皮，突然激动地喊着，“还有被身边这些人借走了几万，那个同庆和加意父子俩，在我这借了三四万，本来说周旋一下，这都是几年了，还没还。”
“这个同庆和加意两个人，他们到底在做什么生意？听说这几年，两个人在外面借了很多钱。”清巧转过身，撅着嘴指向以康，“加意在我家以康这也借了几千块，说好一个星期还，现在都已经大半年了，还没有还。这又是亲戚，又不好意思催钱。”
明薄转过身，看了眼以康，又夹着烟放在嘴里，若有所思地眯着眼睛，吸了一口又张开嘴巴，浓烟从嘴里缓缓地飘出来，冷笑一声，摇摇头说：“他们两个人做梦发大财呗，总想着赚一笔大的，哪知道不但不赚钱还要赔钱。那个同庆更是，哪里的生意都要插一脚，想着这里不赚，那里赚，结果呢？到处亏钱。加意也是，总想着创业，我都不记得他已经创业多少次了，反正每次都亏钱。”
“那他们父子俩做得不好，明知道你自己手头都紧张，怎么能欠着你的钱？”清巧替明薄抱不平，她又心疼地责备道，“你也是，总是心软，以后不要再借钱给他们父子俩，你得先顾着你自己。”
明薄心里暖暖的，他欣慰地低头偷笑着，拎着烟嘴最后吸了一口，就往地上一丢，站起来，拍了拍身前黏的烟灰屑，长长地“唉”了一声，好似嚎叫一般，语重心长地说：“是啊，现在能管好自己就够了。”
“明薄，要不然在我手头上拿些钱去用？先把外面要利息的钱还了，我的钱不着急还，好不好？”清巧生怕明薄不肯要，她温柔地哄着明薄。这样的话，也有人曾经对明薄说过，可是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一旁的以康也附和道：“舅舅，要是你手头上实在紧张，我身边也有些钱，但是不多，只有一两万，你先拿去用。”
明薄转过身，欣然地笑了笑，缓缓地摇摇头说：“不用，你们自己也要用钱。而且应该过不了多久，外面有一部分钱能收回来，只要这部分钱收回来，我身上的压力又小了很多。”
“你和我就不要客气，你是我看着长大的，这几十年，你真的很不容易。大忙，我也帮不上，这几万块钱你拿去放在身边，做生意总是要钱做老本。”清巧一直疼惜又愧疚地盯着明薄，她心里想着：要是明薄一直不长大就好了，如果他一直是孩子，我就能一直保护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