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良浑低下头，认真地拍打着身上的灰尘，他伸出手臂，疑惑地看着车门，拘谨地问：“这车门怎么打开？”
明薄把身子伸到副驾驶，从车内把门打开，良浑战战兢兢地坐在副驾驶上，“哐”的一声把门关上。他好奇地四处打量着车子，小心翼翼地问：“明薄，你这车子不便宜吧？”
说起车子，明薄情不自禁地得意起来，嘴角难掩一抹弯笑，说道：“这车到手差不多二十一二万，也不算贵。”
良浑瞪圆了眼睛，对于他来说，二十多万是一个天文数字。他目瞪口呆地凉凉吐了口气，说：“这车子真贵。这几年还行吗？做生意怎么样？”其实良浑从明薄的脸上就能看出，这几年明薄过得并不容易，眉头总是紧锁着。
在别人面前，明薄需要打肿脸充胖子，可是在良浑面前，不需要。明薄丝毫不用担心良浑会嘲笑他，甚至明薄需要这样一个能听他诉苦的人。明薄苦涩地摇摇头，沉沉地叹了口气说：“这几年，难啊，不仅没赚到钱，倒亏了几十万。”明薄突然笑着，那是对自己的一种嘲笑，却伪装成洒脱的口气，开玩笑地说，“这几年，我在外面借了将近七八十万，一年的利息钱，我算了一下，都要将近十万。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前几天胜眉还和我闹了一场，到了还房贷和车贷的时候，手头上一分钱都拿不出来，没办法，我又找人借了一万块钱。”
良浑的心揪着疼，良久，他一直没作声。只等一声哀哀的叹气，他用沧桑的声音说道：“唉，我也没什么大本事，帮不上你什么忙。不过我手头上还有几万块钱，你先拿去用。”
良浑的钱都是他省吃俭用存下来的，明薄不忍心拿他的钱，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要，姐夫，这几年你手头上也紧，这钱你自己留在身边用。”
“你拿去，反正我用不上什么钱，这钱放在我这没有用。只要能帮上你就好，不过只有三四万，你不要嫌少。”良浑真心地希望明薄过的好，他只想尽自己所能得帮一把明薄。在他心里，自己苦一点没关系，不能让明薄受苦。
“姐夫，没事的，借了一万块钱，又够用一段时间。”明薄脑瓜子一转，打趣道，“再说了，我这个人习惯了大手大脚用钱，你这些钱放在我手边，又被我胡乱花了。”其实明薄此时很需要钱，可是他还是不忍心拿走良浑的钱，他清楚，这是良浑所有的积蓄。
“明薄，你这傻瓜，我这个钱给你不需要利息，你先把那些要利息的钱还了，也能帮你省点利息钱。而且你不要着急还我，什么时候手头松了，再还给我。”良浑目光坚定地看着明薄，良浑也懂得明薄，他清楚明薄心中的顾虑。可是这钱，他一定要借给明薄。
恰好明薄把车子停稳，连忙转移话题说道：“姐夫，到家了，我们先下来吧。”他细心地叮嘱，“姐夫，你等一下，我走过去帮你把车门打开。”
明薄小跑过来，帮良浑把车门打开，良浑笑着从车上跨下来，又转过身拍打着车子坐垫，明薄赶紧抓着良浑的手说：“姐夫，没事，我车子本来就脏。”他又带着些许撒娇说道，“姐夫，走，回家给我炖老母鸡吃。”
两个人从小斜坡上走下来，一个大约七八岁的男孩走过来，眼底透着冷漠，好似在他的世界里，快乐从来不曾停留片刻一般。他朝良浑走过来，淡淡地喊了一声“爷爷”，良浑笑着点点头，又侧过身看了眼明薄，对男孩说：“大头，叫小舅公。”
这孩子一出生的时候，脑袋就很大，于是大人们给他取了个诨名“大头”。其实小时候，他更活泼开朗，只是长大之后，也渐渐懂了些事，奶奶身上有毛病，爸爸妈妈又关系不和，导致大头越来越不爱说话。大头呆呆地看着明薄，没有说话，眼里闪过一些戒备心和恐惧。
明薄心疼地看着这孩子，一把将他揽在自己怀里，摸摸他的脑袋，俏皮地笑着说：“大头，还记得我吗？”
大头微微地点点头，害羞地喊了一声“小舅公”，又赶紧低下头，两只手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在大头的脸上，除了冷漠，甚至看不到其他任何多余的表情。他身上没有少年的明媚阳光，也没有孩童的天真活泼，就像是一只紧锁又生锈的铁门一般，孤寂又颓丧。
“大头，你还记得我呀。一段时间没见，你好像又长高了，现在在读书吗？”明薄希望用自己的激情感染大头，可是就像一滴水滑进一口平静的泉眼一般，没有任何波动。
大头又不开口说话，只是点点头。
良浑盯着自己的孙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大头，你奶奶又跑哪里去了？去外面把她找回来。”良浑察觉到孙子的拘谨，也是，家里很少有外人来，这个房子就像是独属于他们三个人的戏台一般。大头性子内向，一放学就窝在家里，很少出门玩。
等到大头跑了之后，良浑慢慢卸下坚强，脆弱地看着明薄，那声音如同一张白纸一般轻薄无力，说：“明薄，这孩子可怜啊，学校里有同学背后笑话他，说他奶奶是癫子，有一次，他哭着跑过来找我，可是我又能有什么法子？他爹娘关系又不好，动不动就吵架，大头都看在眼里。其实小时候，这孩子性子挺外向的，只是这几年，他越来越不愿意说话。”良浑自责，责怪自己的无能为力，他也心疼大头，有时候总想着要是这孩子不投胎在自己家，日子肯定不会这么苦。
明薄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良浑，又是一口深沉的叹息声。他从裤子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两根烟，一根递给良浑，另一个咬在嘴里。良浑推开明薄递过香烟的手，摇摇头说：“我不抽了，抽多了烟会咳嗽，我都一大把年纪了，要爱惜自己的身体。要是我身体坏了，这个家怕是要散了。”
明薄鼻头一酸，他把烟放回盒子里，从口袋里抽出打火机，刚想点上，良浑说：“你也少抽烟，身体最重要。最好是把烟戒了，我都已经打算要戒烟，只是烟太难戒了。”良浑没有告诉明薄，这几年，家里情况越来越差，良浑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他想把烟钱省下来。
明薄犹豫了一会，最终还是扣动打火机。他咬着烟，笑着摇摇头说：“这烟是我的命根子，我戒不掉。你别说，人要是有烦心事，抽一根烟，心里头确实能好受些。”
良浑从屋子里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门口，对明薄招招手说：“明薄，坐在椅子上。”良浑家门口用砖块砌了一个围墙，围墙外面就是一大片莲子地。明薄一只手插在裤子口袋里，一只手夹着烟，慢慢悠悠地走向莲子地，一屁股坐在大约半米高的围墙上，左腿折着放在围墙上，右脚踩着地面。
“不了，我觉得坐在这儿很舒服。”
厨房里断断续续地响着锅碗瓢盆的声音，明薄把烟头往莲子地里一丢，站起来，踩着悄悄的步子走到门口，双手插着裤兜，一侧身子倚在门口的墙壁上，犹豫了良久，才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余殇他，他在外面还好吗？”
良浑胸前系着围裙，一边把洗锅水舀进灶台旁的水桶里，一边说：“还好，他每个月打三千块钱给我。以前他的工资都被媳妇扣住了，现在都放在我这保管。”
明薄一副欲言又止盯着地面，他想问，却不敢问。再三挣扎下，他缓缓地说道：“两个人怎么就闹到这一步？”
“别提了，其实他媳妇一开始就不愿意嫁给余殇，她嫌弃我家穷，可是她爹娘觉得余殇人踏实肯干，就逼着她嫁给余殇。我想着家里情况确实不大好，能娶上媳妇就够了，哪有资格挑三拣四。为了让她心里舒服些，我借钱给两个人办了场喜酒，排场也不小，彩礼也给了十来万，在当时这彩礼算得上多。结婚之后，刚开始，两个人还挺和气，没多久，就生下大头。大头一出生，就放在我手上养，两夫妻一块去外地打工，哪知道没多久，她就自己一个人回来了，吵着闹着要和余殇离婚。后来我才知道，她在外面和一个男的好上了。我想着，以我们这样的条件，要是离婚了再想找一个，怕是也困难，所以我就不同意两个人离婚，依旧好吃好喝地伺候着她。哪知道这女人越来越过分，她逼着余殇把每个月的工资交到她手上，拿钱给了她，就拿不出来。有一次，清痴她生病住院，我手头上没那么多钱，叫她拿钱出来治病，她都不肯。我想着，两个人离婚了，对孩子不好，于是我又忍了。哪知道后来，她那个情夫说要娶她，她就开始哭着闹着一定要离婚，甚至动不动就打余殇和大头，我也觉得这样的儿媳妇要不得，于是就松口让两个人离婚了。”良浑手里的动作一直没有停下，只是偶尔哽咽。他的声音似幽灵般飘荡在空气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波澜。
“那样的女人，早也该离了去，也就是你还能忍着她，要是我的话，早把她赶出门了。”明薄气冲冲地吼着，仅仅只是听到良浑的讲述，明薄已经窝着一肚子的火气。
“我之前也是怕大头受不了，毕竟那个时候他还小，总觉得爸爸妈妈离婚了，孩子最可怜。其实余殇早就想离婚，我一直压着不让他离，现在回想起来，都是我不好，这几年，余殇也过得很难。不过现在分开了也好，至少余殇赚的钱都存在我身边，两个人也省得吵架，闹得家里不安宁。就是大头这孩子，他虽然不说，可是我看的出来，他会想妈妈。”良浑停下来手中的动作，低下头，无奈地笑着。
“姐夫，其实余殇两个人离婚了更好，看着爸爸妈妈吵架，对大头的伤害更大。离婚了之后，她会来看一看大头吗？”明薄把椅子换了个方向，正对着厨房，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岔开双腿，身子前倾，手肘压在膝盖上。
“自从离婚了之后，她从来没来看过大头，怕是都忘了还有大头这个儿子。”良浑冷笑着摇摇头，眸子一抬，眼底躲藏着寒意，“我听说，她已经和那个野男人结婚了。反正大头和他们已经没关系了，他是我的孙子。”
“姐夫，想开些吧，好歹给你生了个孙子，至少余殇有后了。要我说，那样的女人走了更好，走了家里更平静。”明薄也对余殇的前妻诸多不满，他觉得那个女人又矮又胖，长得难看就算了，还不懂人情世故，看见这些长辈，就像看见陌生人一样。“那余殇有什么打算，想再找一个吗？”
一瞬间，良浑愣住了。他把手头上的活停下，走到明薄身边，背着手在身后，无助地说：“我也想着再给余殇找一个，毕竟他还年轻，总得找个女人照顾他。可是他自己不愿意，说家里条件差，没有女人愿意跟他，又怕找了一个媳妇，又像之前这个女人一样，再一个，怕后妈对大头不好。”
“可是毕竟余殇才三十几岁，以后还有大半辈子，他一个人太孤单了。要我说，还是再帮他找找谁家的姑娘，当然要找顾家一些的，头婚二婚不重要，只要能一块过日子就行。”明薄急得从椅子上站起来，在门口团团转。
“其实余殇想的也是个问题，家里一穷二白，娘身上又有毛病，还带着一个儿子，你说哪家姑娘愿意跟余殇？再一个，我也担心后妈对我家大头不好。”良浑转过身，他驼起的后背宛如一座小山，苦涩地说，“唉，都是我这样做爹的不好，没本事。要是我手头上存了个几十万，还愁找不到儿媳妇吗？可是我就这么大本事，赚不到那么多钱。”
“对了，我今年想好好搞一下，我请人打理了一下橘子树，然后想弄个鱼塘养鱼，又种了十多亩田，一年下来，应该能赚到几个钱。”良浑干瘪的身体里突然注入一丝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