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你要是这个关口敢进来,真是非剥了一层皮不可。千万别来,听我的话,我只不过是没人接班,要不然我也不想干了,这个村支书,当不得。”听声音,对面是个大约五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慢慢悠悠,他一再强调事态的严重性。他是隔壁村的村支书,这一干就是十多年,他和明薄的交情一向不错,当然了,身上也少不了爱占便宜的小性子。
明薄听愣了,一个两个都是劝明薄揽下这个官,那种扶大厦于将倾的责任感,那种临危受命的伟大,明薄也想再一次从这个人的口中听到,没想到他的第一句话就是劝明薄不要揽下担子。他有些失望,又有些难以置信地问:“真的查得这么严吗?那以前的那些糊涂账怎么蒙混过关?这到底在干什么?那不是很多人要进局子?”
“不然呢?国家这一次是动真格了。你说那些糊涂账怎么可能理得清?这不,一查就出问题了,县里已经一个领导查出有问题,要是再这样查下去,把那些陈年旧账都拿出来,很多人都跑不掉。”扁包疲惫地解释着,这几天,他一直在加班,又要应付上头领导的检查,关键是有些资料,他根本就不可能理清楚,他闭着眼睛,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所以啊,你现在千万不要当真什么村书记,搞不好把自己都折腾进去了。我觉得这样一查,都要少活几年,太累了,我都一把老骨头了,折腾不起。”
明薄的眉眼紧皱,他无奈地叹口气说:“是啊,看样子国家这次确实下定决心要好好整顿一下,那些手脚不干净的,现在怕不是躲在家里哭?老话说,挖出萝卜带出泥,每个人都很危险。”他暗暗庆幸自己没有掉进这趟浑水里。
“很多人都不敢冒头了,生怕查到自己头上,你说有多少人经不起这样细致地查?说句不好听的,就是祖宗十八代,我得给你查个明明白白。”扁包一脸严肃地说,他生怕明薄会以为这是玩笑话或者唬人的话。
“这也太吓人了?不行不行,这个官不能当。”明薄终于被吓怕了,他一边震惊地说着,一边恐惧地摇摇头,突然他脸色一变,又笑嘻嘻地说,“本来大越还想让我去接他的班,让我去当村支书。”
“你们村?我记得这次的竞选人,那个大越推荐了几个,其中一个是,叫什么,什么来着?大越看着挺看重他。”不等扁包说完,明薄迫不及待地补充道,“胖子,我们都叫他胖子,他也是我们宗族里的一个小辈。”
“是啊,我也记得他好像和你同一个姓,还有一个,好像说是个女人。我看大越是把宝压在胖子身上,都在领导跟前提了几次,说想让胖子接他的手。我看那个小伙子……”扁包欲言又止,摇摇头,“那个小伙子看着……”
明薄迫不及待地接话说道:“他这个人,脑子木,看着不活,我觉得和我比差远了。”他虽然装作一本正经的样子,可是心里的暗喜已经藏不住了,就等着扁包能夸上他几嘴。
果然不出明薄所料,扁包顺其自然地说道:“那肯定啊,他在你面前,根本没法比。你可是出了名的脑子活,聪明,又上进,领导都盼着你能出山呢。胖子那个人,我和他的接触也不多,不过听领导说,这人做事一根筋。所以领导也不大满意他,但是你们村子里实在没人了,总不能让一个女人来当村支书吧?”扁包话里话外都是对女性的轻视。
“我也是这样说的,这个胖子,真是油盐不进,他不愿意当村支书,说当这个事情多,压力也大。他这个人,胆子小,不中用啊。如果不是村子实在没别人了,我还看不上他呢。我刚刚和他打了很久的电话,他还是说不想当。”终于狠狠地数落了一顿胖子,他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又想了想,满眼鄙夷地说,“女人当绝对不行,这种政治上的事,怎么能让女人插手?说句不好听的,女人能成什么大事?再一个,那个女人名声不好,我听很多人说,那个女人小气得很,而且很自私,总是把大家的东西偷偷变成自己的东西。那样小家子气的女人,绝对不能当这个村支书,不然吃亏的是我们整个村子的人。”
“那也不能这么说,镇里不就有个女书记吗?她也干得挺好的,你要是说这样的话,按照她的脾气,肯定会记你一笔。”扁包阴阳怪气地说道,他一直和那个女书记不对付,那口气不像是为女性鸣不平,更像是对那个女书记更深重地谴责。
明薄说话比扁包直接多了,扁包不好意思说出口的话,明薄不过脑子,大大咧咧地说出口:“那个女人,我一直就不看好她,你看看那几年,她做成了几件事?谁会买她的账?”
“那也不能这么说,人家可会使唤人了,就连我都被他使唤过几次,我想着多多少少得卖她一个面子。后来,她又找我,我没再搭理她。”扁包语气怪怪的,口气中难掩对女书记的不满,甚至可以说两个人已经结下了梁子,就像有什么深仇大恨一样。
“你看看,多少人对她不满意?又有几个人听她的话?我还是那句话,女人就应该乖乖地在家带孩子,这些国家大事,还是要我们男人来做。女人家难免小家子气,又爱斤斤计较,你要是把她得罪了,她能记恨你一辈子。”明薄没好气地说着,那个时候,明薄当村长,这个女书记可没少给明薄使绊子。
“不说这些人,在背后说人坏话,总是感觉心慌。”
“怕什么?她都能做出这样的事,难道我们还不能说吗?反正我就是这样的性子,有话说话,难道她还能把我怎么样吗?”明薄一副义正言辞的模样说道。
“那可说不定,那个女人,最记仇。之前有几次他让我干活,我没干,后来开会的时候,总是逮着我批评。你说说,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扁包愤愤地说,他又怨怨地“哼”了一声,“算了,懒得和她那种人一般计较。反正我这人脸皮厚。再说了,我一个大男人和她一个娘们一般见识,传出去也不好听。”
“所以我不愿意当这个村支书,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这个,我不愿意在她手下做事,省得又和她闹矛盾。再一个,这又是接大越的班,听着好像我矮了大越一头。”明薄又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朝窗户外吐了一口口水。
胜眉又跟着走过来,皱着眉头,轻声地说:“我都说了很多次,不要往楼下吐口水,要是楼下有人走过怎么办?你能不能有点道德?”
明薄紧锁着眉头,咬紧牙,宛如露出獠牙的恶狼一般,把耳朵边的手机挪开,小声地吼着:“你不要在这吵,烦死人了。”
胜眉也不服气,气恼地白了明薄一眼,气冲冲地走进客厅里。胜眉不在身边,明薄更是无法无天地吹牛:“扁包,不说别的,要是我来当这个村支书,我们村子不会是这副样子。你看看现在,我们村子各各方面都是倒数,这说明什么?说明大越这个人根本就没有做事,就想着把那几千块钱工资混到手。说句不中听的,他这种人不仅没能力,而且思想觉悟还低,他根本没想着为村子做些事。”
“大越怎么能和你比?人家镇里的领导,哪个不夸你?一提起你,就是说你会做事。其实镇里的领导最希望你来接大越的班,不过我和你就像自家兄弟一样,我还是劝你,不要当那个村支书。当然了,如果你自己想当,也可以去试试。”扁包平静地说道。
明薄已经听到了自己满意的答案,他的嘴角难掩得意。他笑着摇摇头说:“不会的,我还没那么糊涂,肯定不会再去当那个官。只不过大越一直劝我去当,他还说,如果胖子真的不愿意参加竞选,那他没办法,只能把我的名字放上去。这怎么能行呢?”明薄的语气中听不出半分担忧,反倒是一种欲擒故纵的骄傲。
“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要是你不想当,谁也不能逼你。其实镇里的领导确实让大越推荐一个人,然后他推荐了胖子。再一个,不是说他想让谁当,谁就能当,他没有那么大权力,还是得看选票情况。要是他实在赶鸭子上架,你就和领导说你不愿意干就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扁包一副无所谓的态度说道,其实他听出明薄也有几分跃跃欲试,又享受这种半推半就的感觉。他懒得再陪明薄玩捉迷藏,于是直截了当地把话完整,省得明薄还沉浸在那子虚乌有的恐惧中。
明薄的口气听着有几分不满和失望,说:“你说的也有道理,反正我不会再去当那个村支书,就算是我愿意,胜眉和两个孩子也不愿意让我去。而且我家巧翱还说,如果我敢去重新当村支书,他就离家出走,这孩子。”
“是啊,你要听你家小少爷的话。”扁包打趣地说道,自打巧翱的成绩名列前茅之后,身边的人对他倾注了更多的热情。
明薄淡淡地笑着点点头,似乎兴致不高,可能他觉得从扁包嘴里听不到自己喜欢的话,于是简简单单说了几句话之后,就匆匆忙忙地挂断了电话。
没过几天,村干部的竞选结果出来了,不出所料,确实是胖子当选了,可是在那个位置上屁股都还没有坐热,他又想撂担子,没办法,大越又找来明薄。
“明薄,你好好劝一下胖子,他又说不想干了,这还没当几天村支书,就想不干了,像什么话?”大越着急忙慌地说道,语气中难掩气愤,“而且胖子这样做,不是等于打我的脸吗?明面上,他是我一手带出来的人,居然这么不负责任,难道这些事是儿戏吗?他想当就当,不想当就直接撂担子,这样做怎么行?镇里的领导知道这个事,都很不高兴,这样对胖子以后的发展也不好,你说话管用,好好地劝一下他,我实在是拿他没办法。”
“怎么回事?这选举都没过几天,他怎么就说不干了?即便再不愿意,好歹也要撑过一个任期吧?这才几天,就说不干了,这孩子,真是不像话,你放心,我亲自给他打电话。”说罢,明薄挂断电话,就要拨通胖子的电话。
胜眉赶紧走过来,揽着明薄的手臂,无力地哀求道:“明薄,你能不能不要管这些事了?这些事和你有什么关系?人家胖子又不是小孩子,他有自己的主意,你凭什么去干涉人家的决定?而且我怕就怕你吃力不讨好,虽然你是一片好心,他未必会领你的情。”
“你这人怎么这样?这也算是村子里的大事,我作为村子里的成员,关心一下村子的班子成员也是应该的。就像我们是国家的一员,所以要时刻关心国家大事一样,你真是太冷漠了,总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样子。你这个人,太没有政治意识了。”明薄认真地解释道。
“可是咱们村子里那么多人,他们都对这事爱搭不理,你何必要插一脚,出这个风头?你说的当然也有道理,谁当村支书多多少少也会影响我们,可是你要看看现在我们面临的情况,我们没有能力管这些事。”胜眉也有自己的道理,她觉得养活自己一家人就是最紧要的事情,没法管,也没资格管其他事。
“怎么没有能力管?我是党员,我有投票的权力,既然我有这个权力,就要承担起这个责任。我不过是想帮咱们村子选一个明智有本事的村支书,有什么错?倒是你,你真是太没有大局观念,目光短浅。”明薄振振有词地说道。
“什么大局观念?我只知道,不让自己饿肚子才是最打紧的。明薄,你都活不下去了,还管什么国家大事?反正我只知道一点,我不想让两个孩子跟着我们两个人吃苦。”这些年,胜眉跟着明薄,好日子掰着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一阵激动之后,胜眉也渐渐冷静下来,她并不是不明事理,只是大多数人都是自私的,他们能力有限,仅仅足够保证自己活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