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巧芊,你要多陪陪你奶奶。”胜眉突然开口说道,她在桌子旁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叠着放在饭桌上,低着头。
其实话里隐藏的意思已经很明显,巧芊依旧不死心,她的声音颤抖着:“妈妈,奶奶的检查结果怎么样?身体还好吗?”她紧紧地盯着胜眉。
胜眉抬起头看着巧芊,摇摇头说:“你奶奶没多久了,可能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
这样的回答确实在巧芊的意料之中,可是依旧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她狼狈地把一大口米饭喂进嘴巴里,试图缓解心脏的失重感。握着碗筷的手情不自禁地颤抖着,她想着伸手夹菜,却怕打抖的筷子暴露了自己的绝望。她低着头咀嚼满嘴的米饭,唾沫拌着米饭咽下去。眼泪依旧不争气地落在白米饭上,巧芊把头埋进碗里,用抓着筷子的手粗鲁地揩去眼睛里的泪水。她吸着鼻子,看着碗里的白米饭,端起饭碗,又塞了一大口米饭在嘴里,巧芊心里暗暗乞求妈妈能走开,不要直视她的脆弱。
胜眉叹了口气说:“巧芊,人老了,总有这么一天,等我和你爸爸老了,也要离开。你要好好陪陪奶奶,以后可就没机会了。奶奶一直都对你很好,你都没来得及好好报答她。”
巧芊脸颊挂着泪,点点头,带着哭腔说:“我知道了,妈妈。”
巧芊推开自己的房间,那个房间里还留存奶奶的味道,这个房间存有奶奶的记忆。
于是三家人商量了一下,决定放弃治疗。现在明薄三兄弟面临一个大问题,谁在家照顾妇人。总得有人在家照顾妇人,胜眉要带两个孩子读书,疏英和晓梅在外面打工,大家伙都没空。出乎意料的是,晓梅主动提出回家照顾妇人,就因为这事,明薄记了晓梅一辈子的恩情。
生活依旧继续,胜眉在县城带两个孩子读书,明薄倒是每天都往乡下跑,看着妇人一天比一天消瘦。巧幼也隔三差五地陪在妇人身边,其他子女就等着那一天快来临的时候,不要错过与妇人的最后一面。
那个周末,明薄和胜眉带着两个孩子回家,巧芊和巧翱两个人跟在明薄身后,走进那个安静的房间。巧芊还抱有一丝幻想,甚至幼稚地认为奇迹会降临在妇人身上,或者她自信地认为,老天爷会看在她的三分薄面上,再延长妇人的寿命。巧芊就这样做着白日梦,自欺欺人,她看着似乎带着些许不合时宜的高兴,俏皮地喊了声“奶奶”,巧翱也逐渐意识到死亡的可怕,他战战兢兢地站在门口不敢进屋子,弱弱地叫了声“奶奶”,妇人听到孙子孙女的声音,强撑着一点精神,她已经没有力气爬起来,扭过头看着巧芊,欣慰地笑着说:“巧芊,你回来了?读书辛苦吗?”
“奶奶,回来了。还行,有点辛苦。”巧芊听着妇人的声音,给她满脑子无厘头的幻想狠狠地浇了盆冷水,死神正威胁着妇人的生命,死亡的脚步,并没有因为她是巧芊的奶奶而停下。
“巧芊,你一定要好好读书,听妈妈的话,知道吗?”妇人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有些话不说,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奶奶,我知道了。”巧芊失落地回答道,她站在床边,看着虚弱的妇人,在残酷的现实面前,巧芊毫无招架之力。
明薄挺起后背,不满地看着站在门口畏畏缩缩的巧翱,问:“翱仔,你站在门口做什么?快进来,让奶奶看看你。”
巧翱不情不愿地走进来,畏畏缩缩地站在妇人身边,紧张地抿着嘴唇,攥紧拳头背在身后,轻轻地喊了声“奶奶”,明薄对巧翱这副样子很不满意,恶狠狠地瞪了巧翱一眼。
妇人强撑着精神,笑着看向巧翱说:“翱仔,你好像长高了些。”
巧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无助地看向巧芊,巧芊走到弟弟身边,把他拉到自己身后,笑着说:“奶奶,翱仔已经上一年级了,我现在读初中了。”
妇人把目光收回来,盯着天花板上微黄色的灯光,张开嘴巴,呆滞地点点头说:“你们都已经长大了,我也老了。”
巧翱偷偷溜下楼找胜眉,屋子里只剩下明薄和巧芊两个人陪着妇人,明薄打出手机,点开相机对着妇人,巧芊不由地黯然神伤,她不知所措的站在床边。
“巧芊,你会怕吗?奶奶就要死了。”妇人虚弱地张开嘴巴,含糊的声音从妇人嘴巴里飘出来。
明薄扭过头看向巧芊,巧芊察觉到明薄的目光,她微微挪着身子,背对着明薄,眼睛酸痛着,摇摇头,强压着哭腔说:“不会怕。”
“不会怕就好,不要怕,奶奶不会害你的。你也不要难过,奶奶这样活着还不如死了,这病太磨人了。”说这几句话,已经耗费了妇人全部的精力,她喘着粗气,咳嗽着。妇人的喉咙口卡着浓痰,她费了一番工夫,终于滑到嘴巴里,可是她起不来,没办法把痰吐出来,又不想麻烦明薄,只能硬生生又把浓痰咽下去。
“娘,你怎么又说这样的话?你只是这几天生病了,离死还远着呢,不要动不动就把死挂在嘴上,一点都不吉利。”明薄无奈地说着,这样的话,骗不了任何人,可是他依旧不愿意让妇人直视残酷的现实。
妇人当然清楚明薄说的话,不过是哄骗她老人家的,可是她也懒得拆穿宛如纸糊一般的谎言。她聆听着自己沉沉的呼吸声,良久,她缓缓地开口说道:“明薄,我的箱子底下藏了几万块钱,应该够我办后事的钱,如果还剩下,你们三兄弟分了吧。”妇人已经开始交代后事,趁着她还清醒,还有精气神开口说话。
“娘,你说这样做什么?你把钱留在身边自己用,我们自己能赚钱。”明薄依旧不愿意在妇人面前承认那个事实。
妇人倒是懒得和明薄打哑迷,直截了当地说道:“我都快要死了,难道还能把那些钱带进棺材里吗?”她沉默了片刻,“我一个老婆子也没存到多少钱,怕是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明薄好似被逼近墙角无处遁形一般,只能狼狈地敷衍道:“娘,先不说这些了,你还有其他话要和我说吗?”
妇人的说话声开始变得断断续续,脑海里的记忆片段不停地往前划,她前言不搭后语地诉说着,明薄认真地听着,听得云里雾里,本想着较真地细问,却又不忍心打断妇人。
一旁的巧芊已经不知道偷偷地擦了几次眼泪,她终于清醒地意识到,在老天爷面前,没有人例外,谁都逃不过命运书写的死亡。巧芊时不时抽噎着,虽然努力让自己不发出一点动静,可是安静的病房中,一点微小的声音都被放大。
“巧芊,你不要哭,奶奶还没死。”妇人似乎是笑着说这话,她想尽可能地安慰自己的孙女。
巧芊最不愿意被人发现自己哭鼻子,她既羞涩又悲伤,揉揉自己红红的眼睛,垂下脑袋。明薄心疼地看着巧芊的背影说:“巧芊,你过来,坐在爸爸身边。”
巧芊扭扭捏捏地点点头,背对着明薄,一点点挪步,轻轻地坐在明薄身边。明薄烟瘾又上来了,他急切地掏口袋,抓着烟盒在手里,另一只手又迅速从口袋里拿出打火机,说:“巧芊,你在这陪奶奶说说话,我去抽根烟。”说着,明薄起身走出去了。
此刻,屋子里只剩下巧芊和妇人两个人,其实巧芊心里憋着很多话,她想跪在妇人床边求她不要死,她想说奶奶是她心里最重要的人,她还想着对奶奶说一句“我爱你”,可是无论心里怎样的波涛汹涌,涌在嘴边,却无法说出口。
突然,巧芊好像下定一个巨大的决心一般,蹲在妇人床边,鼓起勇气喊了声“奶奶”,接下来的话又咽回肚子里。
妇人的嘴唇微微地颤动一下,侧过头,吃力地睁开如一线天般的眼睛,惨白的嘴角上扬着,嘶哑的嗓子说道:“巧芊,怎么了?”
比声音先出现的,是满眶的泪水。巧芊不忍心让妇人看着泪水汪汪的自己,她连忙低下头,重新坐回旧沙发上。她想回应奶奶,可是嗓子就像被一层浓雾阻碍了一般,声音无法穿透浓雾。巧芊用手背擦拭着泪水,努力抑制着哭腔说道:“奶奶,你不要瞎说,你肯定会好起来的。”
“巧芊,奶奶的日子到头了。”妇人的呼吸声又重了几分,“我死了,你会记得我吗?”妇人闭着眼睛,颤抖的声音不停在耳边盘旋,泪水顺着眼窝流下来,妇人也不想被孙女瞧见自己的泪水,可是她连挣扎起来,帮自己擦眼泪的力气都没有了。
“奶奶,求求你,你不要死好不好?”巧芊多么想自己能勇敢地说出这句话,可是那一刻,她由衷地痛恨自己的懦弱,这句话终究被扼杀在脑子里。巧芊只是强装冷静地回答道:“我会记得。”
“那就好,你不要难过,奶奶死了更好,活着太苦了。”妇人强撑着一口气说着,她没有再说话,巧芊也悄悄地走出房门。
等到再一次回家,已经是放寒假,明薄带着一家人住在乡下,眼见着妇人的生命向流沙一般逝去,明薄赶紧把明厚和明精两兄弟喊回来。这一下,家里可热闹起来了,妇人的屋子里窝着很多人。谁也不知道死亡会在哪一刻冒头,于是几个兄弟姊妹商量着轮流守在妇人身边。
现在妇人连进食都免了,眼皮都胀着,她已经没法张嘴说话,巧风吊儿郎当地走进来,他凑到妇人耳边大声喊道:“奶奶,你当太婆了,我生了个儿子。”巧风想着把这个好消息分享给妇人,也算了却妇人的一桩夙愿。
“娘生前一直都盼着你们这些个孩子,哪个孙子能给她生个重孙子,还是巧风你懂事,这么快就生儿子了。”可能日日夜夜守在妇人身边,晓梅的眼睛难掩疲惫,再加上巧敏又还没生小孩,她甚至眼底藏着几分嫉妒。“怎么不把你儿子抱过来给奶奶瞧瞧?让奶奶高兴一下?”
巧风不假思索,满眼嫌弃地脱口而出:“我娘不让我抱儿子过来,说奶奶没几天日子里,房间里有晦气。”他一说出口,所有人都把异样的目光落在巧风身上,特别是明薄那阴冷的眼神,好似下一秒就要把巧风生吞活剥了一般。
一旁的疏英慌张地跑过来,重重地在巧风后脑勺上拍一下,气冲冲地说:“你这混账玩意,我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她一边说,一边对巧风挤眉弄眼,那眼神似乎在威胁巧风:你要是再敢乱说话,我撕烂你的嘴。
巧风没有丝毫眼力见,脾气也上来了,愤愤地喊道:“慢慢娘,你干什么?别把我当孩子看,我已经长大了。你要是再动不动就打我骂我,我可不会忍着你。”
疏英又羞又恼,她红着脸扫了一圈屋子里的人,晓梅倒是乐意看笑话,嘴角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胜眉冷冷地叠着手放在胸前低下头,明薄的鼻孔喷着粗气,冷着脸瞪着疏英娘俩。她赶紧苦笑着找补道:“你们别听这没脑子的瞎说,他一向都是这样的,说话不经过大脑,他说的话不可信。我们都是娘的儿子儿媳,怎么会嫌弃她老人家呢?”疏英绞尽脑汁让自己和那些没心没肺的话撇清关系,可是不过是欲盖弥彰罢了,没有任何人相信她的解释。
“孩子还小,这个天气冷,还是不要抱过来,省得着凉。”明薄冷漠地说道,毕竟是一家人,他不愿意让疏英脸上太难堪,只能帮她打掩护。
明厚笑呵呵地从门口走进来,缩着脖子,嘴角藏不住的得意,说:“我居然做爷爷了,那孙子一看就是个好孩子。”他不屑地瞟了一眼巧风,“儿子,我是指望不上他养我,倒是可以好好培养这个孙子,说不定以后你能沾沾孙子的福气。”
“明厚,生了一个宝贝孙子,你笑得都合不拢嘴。”明薄的嘴角扯出一丝冷笑,打趣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