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明精真是两头受气，在家里受自己儿子的气，出来透透气，又挨了明薄一顿骂。压抑在胸口的那一股怒意冲破了牢笼的束缚，不管不顾地喊道：“你以为我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我难道不知道娘的好心吗？可是娘都七十多岁了，说句不好听的，她能不给我们添麻烦就谢天谢地，还能指望她帮上我？我让她不要操心是为她好，老人家少想些事对身体好。”憋在心口的那股窝囊气一齐吐出来，明精觉得畅快多了。
明薄已经很久没看见这样歇斯底里的大哥，明精的性子一向沉稳，他有什么事都藏在心里，有什么情绪也压在心里。可是这一次，他居然咆哮着把怒火释放出来，明薄不由地后怕。他往后退了几步，想着向明精道歉，他拉不下脸，想着吼回去，自己的道理似乎站不稳脚。
“大哥，你，做什么？发这么大的火？”明薄支支吾吾地说着，声音重一阵轻一阵。
“算了，没事，我，我先回去了。”说罢，明精狼狈地走出去。
没过多久，就听说巧敏要订婚的好消息，明精家门口用双脚楼梯挂着一长串鲜红色的鞭炮，旁边还放了两箱烟花。只等一辆车停稳，纵聪跑过去，用打火机点燃鞭炮和烟火，一时间，明精门前被浓厚的白烟笼罩着，那团白烟逐渐飘上天空。噼噼啪啪的烟火蹿到天空绽开，一个个孩子都伸长脖子望着天空。直等喧嚣落定，晓梅踩着高跟鞋，挥着两只手臂，兴致勃勃地跑去开车门。
“敏敏，颜颜，你们终于来了，快下来吧。”晓梅激动地说道，她穿着一身红色的短呢子，还有那藏不住一点喜色的桃红色的脸蛋。
巧敏先走下来，然后转过身，一只手拉着轻颜的手，轻颜慢慢地走出来。两个人胸前挂着一朵红花，巧敏挽起轻颜的手走进家门，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两个新人，晓梅和明精两个人欢欢喜喜地跟在身后。
“晓梅，你家这个媳妇真是漂亮，你家儿子也长得帅气，两个人看着真搭。”静花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巧敏两个人，拍了拍晓梅的手臂说者，说罢，才缓缓把目光收回来。
晓梅的嘴角肆意地上扬着，大笑着说：“我家这个儿媳妇确实长得不错，皮肤又白，人又高挑。而且这孩子真懂礼数，一看就是好家庭教出来的女孩子。”
“是啊，在哪找到这么好的儿媳妇？真是让你家敏敏占到大便宜了。”静花凑到晓梅耳边，小声地问，“这姑娘要了多少彩礼？应该不少吧？”
“我家敏敏也不差啊，就该这样的女孩子才配得上我家儿子。之前有人好像把村里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女孩子介绍给我家敏敏，我一口气就回绝了。”明精翘着下巴，轻蔑地说。晓梅又看向巧敏两个人的背影，装作一副不以为然的态度说：“还好吧，也就要了十六万六，这个数字吉利，六六大顺。”
静花惊讶地瞪大眼睛，张开嘴巴，难以置信地说：“十六万六？都能买一套房子了。”她叹了口气，摇摇头，“现在的彩礼是越来越高，以后有些小伙子怕是连老婆都娶不起。”静花眼珠子一转，抓着晓梅的手臂摇了摇，“晓梅，对于你家来说，这钱小钱不算什么，再说了，十六万六娶个这么好看的儿媳妇，值得。我真是羡慕你。”她张开右手手臂，绕了半圈，“你看看今天这排场，谁家儿子订婚告这么大排场？还是得你家才有这个本事。”
这些哄人的话，晓梅很受用，她更是得意洋洋地仰着头，右手手臂上勾着一个黑皮包，故作谦虚地说：“静花，你说话就是夸张，我家能有几个子钱？哪里比得上你家存的钱多？我羡慕你还来不及呢。”
“你就别取笑我了，我家就是穷光蛋一个，我家那个人老实，也就能赚几个苦力钱，不像你家明精，脑子活，能赚大钱。”静花继续吹捧道，“你真是有福气，老公有本事就算了，就连培养的儿子都有出息。你家儿子在BJ工作，那可是大地方，工资肯定不会少吧？一年少说也得挣了几十万。我还听说你儿子打算在外面大地方买房子？真是厉害。”
明精恰好走过来，苦笑着说道：“借钱买房子，有什么意思？”
“那你可不能这么说，总归是你们手头上有钱，才会想着买房子，像我们这个手头上没钱的人，根本不敢想在大城市买房子，我们就是窝在小地方的命。”静花无奈地摇摇头说。
听静花这么一说，明精也觉得似乎有些道理，盘算着：如果敏敏在大城市买了房子，不管怎么样，我这脸上更有光。明精满意地点点头说：“其实我家敏敏，在村子里，算得上这一批孩子里最有出息的一个，毕竟在大城市工作，一个月工资都有六七千。这孩子自立，自从工作了之后，从来没往家里伸手要钱。”明精说这样的谎话骗骗别人罢了，巧敏刚参加工作那几年，家里定期要把生活费打给他，也就这几年没有伸手要钱。
“我刚刚还和晓梅说，真是羡慕你们两口子，儿子有出息，又娶了个这么漂亮的儿媳妇，还在大城市买了房子，你们真是命好，不像我家那个没本事的儿子，都一大把年纪了，我叫他去县城买套房子，他都拿不出钱，还要我老两口拿钱出来。”静花叹了口气，摇摇头。
“别的不说，我这个儿子很有自己的主见。十多年前，他没考上高中，我本来想让他在家里找个学校读书，他不愿意，他说要去外面闯荡，想去BJ读大学。我们做父母的，能做的就是支持孩子的决定。于是他一个人硬是咬着牙背着行李去BJ读书，没有父母在身边照料，他一个人肯定吃了很多苦头，可是他从来不说，都是一个人熬下来了。后来毕业了，我说要不然回来找个工作，压力更小些，我还能帮上忙，他又不愿意，说要自己在BJ站稳脚跟。我家这孩子，”明精赞赏地频频点头，竖着大拇指，“确实能吃苦，也有脑子。现在总是熬出来了，在外地站稳了脚跟。”
“敏敏这孩子，我看着长大的，确实有本事，你和晓梅两个人教的好。敏敏这一批的小伙子了，就属他最有出息。对了，他之前不是在BJ工作吗？怎么想着去广州买房？”静花好奇地问道。
年少轻狂的时候，那一句在BJ站稳脚跟能轻轻松松地说出口，可是成年人不能再那般狂妄无知，想要在BJ有一席之地，多么困难，那不是仅靠咬着牙就能拼出来的。而广州相对来说，房价没有那么高，竞争压力没那么大。
之前明精从来没有仔细地想过这个问题，他也隐隐察觉到其中的内情。此刻，他陷入了深思，晓梅脑子一片空白，抢先说道：“我家敏敏说BJ环境不好，广州这边更适合生活。再一个，我们儿媳妇在广州工作，敏敏把他的工作也换到广州，两个人在一块。”
“那倒是，毕竟小两口刚结婚，分居不好。唉，还是你们好，再也没有后顾之忧，儿子有出息，又成家了，你们俩可以享清福了。”静花朝晓梅两人投去羡慕的目光。
“我也是这样想的，现在只需要保重好自己的身体，肩上的担子都丢给他们年轻人。”明精嘴硬地说着，那欠的十多万债务快把他们两口子压得喘不过气，可是为了面子，那些不容易只能烂在肚子里。
“真好，你还能把肩上的担子随手一丢，我和她爹只能强撑着扛起担子，孩子不争气啊。”静花一边说着，一边遗憾地背着双手走开了。谁不羡慕明精家生了个这样出息的儿子。
“爹，娘，现在你们欠了十多万的债，肩上担子更重了。虽然你们帮我给了房子的首付，可是我们两个人每个月得还房贷三四千，实在拿不出钱帮你们还债，所以你们只能自己想办法还钱。”巧敏冷漠地分析着，眼里没有一点一滴对父母的感激和心疼，他甚至暗藏着不屑，“爹，娘，你们就是在乡下待久了，眼界都变窄了，其实外面有很多赚钱的机会，你随随便便进一个厂，一个月也有五六千，两个人一块进厂，差不多能赚一万块钱一个月，又包吃包住，可能用不了一两年，外面借的钱就都能还清了。”
五千块钱的工资对明精有着极大的吸引力，明精出来没去外面摸爬滚打过，他轻易地相信了。他难掩激动地瞪着眼睛说：“敏敏，你说的是真的吗？外面厂里真的这么赚钱吗？如果两个人在一块，每个月的工资加起来有一万块钱，一年就有十来万，外面的债要不了一两年就还清了。”明精越说越欢喜，他不是脑子空空的人，更不是容易被忽悠的人，或许此刻他真的很无助，以至于把飘在水面上的羽毛当做救命稻草。
“敏敏，你没有骗我们吧？外面的钱这么好赚？毕竟我和你爹年纪也不小了，厂里能要我们？如果真的能进厂，那我们等过完年就出去，在家种莲子，累死累活一年，也只能挣两三万，而且今年莲子产量多，价格压得低，种莲子，”晓梅下撇着嘴角，摇摇头，“没劲头，赚不到什么大钱。”
“我骗你们做什么？我有一个同学的父母两个人一块在厂里做事，两个人每个月工资有一万二三呢。不过进厂肯定不比在家自由，要吃些苦头，不知道你们能不能吃得消。可是为了赚钱，就算再苦，也得咬着牙抗下来。”巧敏冷漠地看着明精两个人，丝毫不给他们拒绝的机会，那眼神似乎在说，如果你们吃不消，那只能证明他们没有尽力。
“既然你那个同学的父母吃得消，那我和你娘肯定也吃得消，就是不知道那里要工作多久？”明精自然不甘心落后别人。
巧敏犹豫了会，吞吞吐吐地回答：“一个月要赚五六千，这钱可不是那么容易赚的，一天得工作十多个小时，而且两班倒。”对于两个快六十岁的老人，这样的工作强度简直就是拿命换钱，巧敏当然清楚，可是依旧决定和自己的怜悯心决裂，狠着心像牛一样使唤父母，因为父母是世界上唯一无私地为他奉献且毫无怨言的人，甚至父母自己都觉得没有抱怨的资格。
“一天做十多个小时？”明精摆摆手说，“不行不行，敏敏，这活，我和你娘吃不消。要不然你找找还有没有轻松一些的活，钱少一些都没关系。”明精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就像胆小的孩子面对铁面无情的父亲一般。
巧敏登时沉着脸，冷冰冰地把视线挪开，似乎明精那未战先怯的懦弱眼神高攀不起高高在上的巧敏一般，毫不留情地说：“不行，你知道为了让你进这个厂，我还专门找这个老同学托关系。读书的时候，他样样不如我，现在为了你们，我特意拉下脸去求他。”
明精挣扎着，他依旧摇摇头，“敏敏，要不然还是算了吧，我和你娘还是呆在家种莲子，能赚多少算多少。一来我们从来没去外面打过工，这人生地不熟的，我怕适应不了，二来，我和你娘年纪也大了，实在扛不住一天工作十多个小时。”原本，人年纪上来了，就没有年轻的那股子冲劲，变得畏畏缩缩。再加上手头上没钱，一下子把他们丢进大城市，孤独和恐慌一齐袭来。
“明精，你怎么这样？刚刚都说好了去厂里打工，现在又反悔了，这不是白费了儿子的一番心思吗？再说了，外面工资那么高，干嘛要赖在家里，一年到头巴巴地赚那一两万？你好歹也是个男人，怎么那么没胆量？怕什么？你这样，连我都瞧不起你。”晓梅毫不留情地讽刺道，时不时地朝明精撇去不屑的目光。
巧敏满意地冲晓梅点点头说：“娘，还是你脑子清楚，不像爸，他现在越来越糊涂。你们一辈子窝在小地方，难道不想去外面的大城市看看吗？一辈子躲在小村子里，没见过世面，那样的人简直就是废物。”巧敏傲慢地盯着明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