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章
“你觉得你种菜能省下的钱和住院看病的钱比起来,哪个更多?我知道,你心里生气我让两个孩子转学去县城,留你一个人在家,可是我还不是为了孩子读书,要是孩子以后读出书来,日子会更好过些。而你,就想着把孩子圈在自己身边,不是我说话难听,你这样做会毁了孩子,你就是自私,只想着自己,不想着孩子。”胜眉还想继续说下去,哪知道妇人蔫蔫地自个儿站起来,拿着锄头往家里走。
前几年,家里就不养猪了,妇人身体吃不消,胜眉又嫌脏,屋后的猪圈就变成了妇人堆放杂物的地方。每次一生气,她就觉得站在明薄家房子里的任何地方,都是对她气节的侮辱,于是她就一个人坐在猪圈里发呆。
胜眉无奈地摇摇头,走进厨房,巧芊闷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胜眉无力地问:“你奶奶又一个人坐在猪圈里?”
巧芊点点头,巧翱揉着眼睛从楼上下来,他张开大嘴,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妈妈,你和姐姐都下楼了,就留我一个人在楼上。”
明薄一只手放在胸前,手里拿着钱,另一只手揣进衣服内口袋里,似乎寻找着什么。他迈着大步子,匆匆忙忙地走进来。一进厨房,他就黑着脸说:“你和我娘两个人在门口吵什么?不嫌丢人啊?大哥家坐了那么多人,大家都长了耳朵,你知道那一下,我多丢人吗?”说罢,他把内口袋里的钱掏出来,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钱。
胜眉真是两头受气,她恼火地白了明薄一眼,冷笑地“哼”了一声说:“看不出来,你还是个大孝子,那为什么那次你娘生病了,她想让你坐在家里陪她说说话你都不愿意,要跑去打麻将?”
明薄忙中偷闲,抬起头给了胜眉一个威胁的眼神,带着几分怒火说:“你又想干什么?提这些陈年旧事做什么?我不是想着有你在旁边照顾她,让你陪她说说话吗?再说了,一整天和我娘坐在一块,哪有那么多话说?”
“你也知道,是我这个儿媳妇在她生病的时候照顾她,你大嫂和二嫂两个人在哪?我这样对她,她还是嫌弃我不好,真是好心当成驴肝肺。你还好意思说你和你娘没话说,你是她儿子,你都和她说不来话,那我这个做儿媳妇的,就更没话和她说。”胜眉顿感心寒,她自认为在孝敬婆婆这方面,自己问心无愧。反倒是两个嫂子,一有事,晓梅就推脱要看店,走不开,疏英常年在外,更指望不上。虽说还有三个女儿,清痴自己有毛病,清巧常年在外打工,清幼倒是在身边,总是找理由拒绝。虽说胜眉确实对这个婆婆喜欢不起来,可是该她尽的孝道,她一点都不马虎。妇人生病的时候,都是胜眉伺候在身边伺候。明明胜眉付出了那么多,却落不到妇人嘴上一点好。
明薄拧巴着眉头,咬着牙,俨然一副猛虎吃人的样子。他有意压低声音,怒吼道:“你那么大声做什么?等一下被大嫂听到了。我发现你最近脾气越来越暴,你到底想干什么?你对我娘好,我娘自然能看到,如果她说你不好,那你肯定是哪里做的不合她的意。”可能是觉得自己刚刚太过激了,于是又舒展眉头,“你们俩都是女人,女人不是话最多吗?怎么会坐在一块没话说?”
胜眉一直盯着明薄那张脸,既恼怒,又失望。她再一次感受到明薄的愚昧和凉薄,在他眼里,她胜眉永远是个外人,或者说是用来伺候他娘的工具。“怕什么?我哪句话说错了?你问我想干什么,你怎么不去问问你娘想干什么。自从我说要给巧芊转学,她就一直心里不高兴,没事就找我的茬。刚刚还在门口给我下马威,你娘不就是心里怪我把孩子都带起县城读书,留她一个人在家吗?她也不想想,我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以后打算。我看你娘就是自私又没远见,只想着自己,不会想着两个孩子的以后。还有,你为什么觉得我和你娘会有话说?你娘那古板的思想,谁受得了?”
巧翱默默地走到巧芊身边,巧芊抱着弟弟坐在自己腿上。巧芊一会儿盯着胜眉,一会儿看向明薄,她不想把自己置于两人的大吵大闹之中,也无力阻拦父母的拌嘴。
“你也得为了娘想想,我娘都六七十岁的人,这个年纪的老人,当然都愿意子子孙孙陪在自己身边。你这样一闹,我们一家人又得去县城租房子,这个乡下的旧房子又得空在这,两个孩子又不愿意转学,闹得姐弟俩又不高兴,反正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想的,我也懒得管你,由着你去瞎折腾。”明薄把钱揣进兜里,双手前后搓了一下头发。
“瞎折腾?你觉得我是在瞎折腾?”胜眉难以置信地看着明薄,片刻后,她的眸子暗了下来,就像是失去光的星子。她凉凉地吐了口气,摇摇头说,“明薄,我没想到你这个人也这样目光短浅,而且和你娘一样的旧思想。你娘七十多岁了,迂腐一点还没什么大关系,你一个三十几岁的大男人,像个老古董一样,以后能有什么出息?能指望教好孩子?”
明薄恼羞成怒,他急急地“嘿呀”一声,嘲讽道:“你别总是那副样子,搞得好像世界上就你最聪明一样。我怎么就目光短浅了?怎么就没出息了?不是我唱高调,这村子里最有出息的人就是我,谁见到我,不得笑嘻嘻地给我递上一支烟?你说我不会教孩子,那我就不插手孩子的事,让你一个人教,行了吧?我倒要看看你教出来的孩子有多成器?”明薄突然扭头瞟了眼巧芊,“不是我怎么让你没面子,巧芊是你一手教出来的,你看看人家米风老师是怎么说她的?”
一旁的巧芊顿时红了脸,她垂下脑袋,眼睛不争气地酸痛着。
胜眉心疼地看了眼巧芊,气势汹汹地走进明薄,咬着牙小声地吼道:“你又提那事做什么?巧芊还在旁边,你怎么这么没脑子?人家方老板的媳妇都说,孩子要多表扬,你看看你,从来不会夸孩子一句,还总是贬低孩子。你觉得别人见到你笑嘻嘻就是有面子了?那是因为你这几年赚到几个臭钱,要是你赚不到钱了,你看看谁把你放在眼里。”胜眉害怕明薄继续在那事是做文章,于是推着明薄往屋后走,“你出去,不要在这说些不中听的。”
明薄不情不愿地走出去,想着,幸好屋后没啥人,不然自己可就丢人了。他从口袋里拿出一盒烟,一抬头,恰好看见躲在猪圈里的妇人。
明薄一离开,胜眉走到巧芊跟前,摸摸她的脸蛋说:“巧芊,你不要听你爸爸胡说,你是我的女儿,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你是什么样子。还有,米风老师年纪大了,难免犯糊涂,你不要把她那些话放在心上,好不好?”
有些话,一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有些伤,一旦破开了口子,即使愈合了,也还是留着疤痕,而看到疤痕,曾经的伤痛又活过来了。巧芊笑着点点头。
屋外,明薄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点燃,吸了一口,又夹在手指里。明薄笑着走到门口,缓缓地开口说道:“娘,你别坐在里面,这天气太热了,你这样会中暑的,而且里面虫子很多。你也别生气了,胜眉就是那个脾气,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明薄,你可真是娶了个好媳妇,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她要带孩子去县城读书,根本就不和我商量,只是告诉我一声。我都活了这么大岁数了,不就是想着孩子能在身边,不至于我一个老婆子孤孤单单的。”妇人唉声叹气地说。
“娘,其实胜眉也没有你说的那么差吧?上次你生病了,可多亏了她照顾你。而且胜眉想给孩子转学,也是为了两个孩子以后有出息,你也理解一下她。你不是从小就告诉我,家和万事兴吗?你说现在家里吵吵闹闹的,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明薄垂头丧气地说着,他不愿意看着妇人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于是背过身,蹲下。
“明薄,你娘我这一辈子都是忍,熬,以前得忍着我爹的臭脾气,后来是你爹,现在还要我忍着自己儿媳妇的臭脾气。我真是命苦啊,这一辈子,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幸好明薄被过身,她也不好意思在明薄面前落泪。她尽量控制自己的抽噎声,偷偷地抹去泪水。
“娘,我知道你这辈子不容易,所以只要你和我提什么要求,我都尽量答应你。这几年,你一直住在我家,吃我家的,用我家的,我没有一点意见。要不然按理来说,应该三个儿子轮流养。我只是不愿意你心里不痛快,所以有些事我都不说。还有,你总是嫌弃胜眉这个儿媳妇不好,其实她对你真的足够好了,这些我都看在眼里。况且你对胜眉也不比大嫂二嫂好,你对两个哥哥家的帮助比对我家更多,这些我也都清楚。很多时候,确实是你脾气臭,但是我都会维护你,站在你身边,就是因为我体谅你这辈子吃了很多苦头,再加上年纪也大了。说句不好听的,要是你住在两个哥哥家,日子未必有在我家好过。”这些话,明薄原本打算永远也不说出口的,其实明薄在两个哥哥身上吃的亏,他都看的清,只是他总想着,总归是一家人,闹开了大家面子上也不好看。
良久,妇人叹了口气说:“明薄,我知道了,反正以后你们不在家,就算我想和胜眉吵架,也吵不上了。”她沉沉地呼吸着,“你日子更好,也不要我老婆子帮什么忙,你两个哥哥日子过得差些,我就想着尽量帮帮他们。”
明薄把嘴里的烟丢在地上,用脚踩灭了,转过头笑着说道:“娘,我也知道,婆媳关系是最难处理的。你年纪大了,很多事情,就当作看不见,我已经长大了,不需要你再为我操心,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把身体养好。你这几年身体不如前几年了,就不要再种菜,在家里歇歇不好吗?要是没菜吃,咱们买就是,难道我会连菜都买不起?你如果有什么想要的东西,你就和我说,这几年,我家条件也更好了,你就跟着儿子享享清福,好不好?”最后一句话,几乎是用哀求的口气说出来的。这几年,胜眉和妇人总是小吵小闹,明薄真的疲倦了。很多时候,他都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是他不忍心自己娘落下风,只会无条件地偏向妇人。
“我都是半只脚迈进黄泥里的人,哪里还会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想吃的,我的牙口不好,吃不动,要用的,我不识字,用不来。到了这个年纪,还能盼着什么?不就是孩子在自己身边。可是这几年,明厚一家人都在外地打工,现在你们一个人也走了,孩子一个个都走了。”妇人的声音就像是枯萎的花朵发出的遗言。
“娘,大哥还在家,你要是一个人在家觉得孤单,就常去大哥家坐着。而且我们也每个星期就回来,只要一到周末,我们就带个两个孩子回来看你。”明薄好声好气地说,他当然也清楚,妇人不愿意去明精家,晓梅嫌弃妇人,妇人也害怕她,可是他只能那这些话安慰妇人,也算是安慰愧疚的自己。
妇人对明薄摆摆手说:“明薄,你回去吧,娘不会再多说什么,比起我这个老婆子,当然是两个孩子更重要。娘真是老了,糊涂了,居然因为这事和胜眉怄气。娘没什么想要的,你赚钱也不容易,不要大手大脚地花钱。娘没有什么想要的,只要你们常常回家看看我就行。明薄,你的性子太冲动了,很多事要多和胜眉商量,胜眉确实是个不错的媳妇。”
明薄总觉得这话听起来怪怪的,他想着开玩笑缓和一下气氛:“娘,你怎么突然说这样的话?搞得好像你快要闭眼了一样。娘,你肯定能活个八九十岁,得看着翱仔给你生个重孙子。”
妇人低着头笑着,又抬起头对明薄点点头说:“好,你去吧,娘等一下就回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