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由于衣服加工费用太高,家家户户的人都学做衣服,以至于明精的生意越来越差。于是他在村口买下两间旧屋子,开起小卖部,晓梅整天看着小卖部,明精时不时地外出做点小买卖。明薄学手艺回来后,也在村子里支棱一个铺子,专门给人修车,于是明精赶紧让妇人把自己的旧屋子租下来,租金算得还不便宜呢。日子也就这样一点一点过去了。
这天,妇人走到明薄铺子前喊道:“明薄,回家吃饭了。”明薄正躺在一辆车子低下,浑身都是泥土,脸上蹭着两抹黑油。
明薄应声回答道:“娘,等一下,我就快修好了。”
恰好明精呆在小卖部里,妇人笑着走进来。明精听到脚步声,以为是来生意了,他欣喜地抬头,最后又失落地低下头。
妇人小心翼翼地笑着问道:“明精,你们最近生意还好吗?”
明精漫不经心地说:“不就那样呗,饿不死自己。”
妇人苦笑着点点头,她犹豫了良久,缓缓地说道:“明精,我来,是想和你商量一件事。你说清幼她也不小了,我想给她找个婆家。你是他大哥,我想着让你来拿拿主意。”
明精漠不关心地挠挠头说:“娘,这种事你自己拿主意就是,我才懒得管这些。之前清幼不是和许家那个小儿子,两个人有意思吗?要不然你干脆就让清幼嫁给他得了。反正我们家这个情况,也轮不到咱们挑别人。”
妇人低声下气地说:“唉,说来真是造孽,之前,那个同庆总是偷偷找清幼,后来自从你们爹走了,那个同庆再也没有找过清幼,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要是他家主动来找我们说这门亲事,我肯定想也不想就答应。”
明精不耐烦地皱着眉头说:“还不就是因为你,之前人家两个年轻人互相都有意思,你偏偏要把两个人分开。你不就是嫌弃许家条件不好,现在风水轮流转,咱们家落败了,人家肯定是瞧不上我们家。”
被明精一阵说,妇人羞愧地赔笑道:“明精,我也知道,是我之前太糊涂了。现在说这些也没用,重要的是给清幼找个好人家。要不然等过几年年纪大了,就更不好找婆家。我的意思是你说话管用,要不然你去许家和他们说一下两个孩子的事?”
明精毫不犹豫地斥责道:“娘,我怎么拉得下脸去说这些事?再说,哪有女方家说亲的道理?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女儿没人要硬塞给人家。反正我不去。明厚那小子不是和许家那个大小子关系好吗?你让他去说。”
妇人勉强地笑着凑到明精身边,明精不耐烦地站起身,妇人一边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边一边说:“明精,你又不是不知道,明厚那小子做过什么靠谱的事?毕竟是清幼一辈子的大事,这件事你去做我才放心。”
明精黑着脸,冲冲地说:“我哪有空?自己的生活都过得困难,还有心思去管别人的事?娘,我都已经有自己的家了,自己家里也有很多事,你们的那些小事就不要来烦我了。不就是清幼嫁人的事,我说和明厚说都是一样的。你去找明厚吧。”
厨房里传来晓梅咆哮的声音,喊道:“明精,快来帮忙把菜搬到桌子上,吃饭了。”
明精两手一摊,冷漠地说:“娘,我要吃饭了,你也赶紧回家吃饭去。那个事我是不会答应的,你还是去找那个混小子吧。从小到大,那些个弟弟妹妹就和他更亲,他肯定愿意去的。”说罢,他绕过妇人径直走进里面的屋子。
妇人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久久没回过神。明薄走过来,揩了揩满是机油的双手,不停地散发着刺鼻的气味。明薄好奇地问道:“娘,你怎么杵在这?快回家吧,我肚子饿了。”
妇人心里窝着一肚子火,又无处使。她龇牙咧嘴地吼道:“你个臭小子,要吃饭就自己去吃,叫我做什么?我来找你大哥肯定是因为有事找他,你白长了个脑袋不知道想事吗?”
无端地一通指责,明薄委屈又恼火地皱着眉头说:“娘,你为什么突然这么大火气?谁给你气受了?不会是大哥吧?”
妇人听到“大哥”两个字,瞬间暴跳如雷,她狠狠地拍了拍明薄的脑袋说:“你个臭小子,大人的事少管。你管我为什么发火,就是你不听话,天天让我操心。”
明薄可怜又疑惑地说:“娘,我又做什么事惹你生气了?我怎么就不听话了?我看就是大哥给你气受,你不敢和大哥发脾气,就把我发泄。娘,你就是个胆小鬼。”
旁边刚好放了一把凳子,妇人操去凳子就想往明薄身上砸,明薄赶紧后退,两只手抱着脑袋说:“娘,你手上那把凳子是大哥家的,要是你砸坏了,大哥可要生气了。”
妇人看了看高高举起的凳子,泄气地放下来,无奈地叹了口气说:“算了算了,造孽啊,这是老天爷在罚我。臭小子,走,回家吃饭。”
明薄默默地跟在妇人身后,回到家,漆黑一片。清幼早就从服装厂里回来了,她呆呆地坐在暗处,明薄把灯一开,昏暗的灯光把她的身影投在凹凸不平的墙壁上,明薄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脱口而出道:“三姐,你怎么不开灯?吓死人了,突然就冒出来一个女人。”
清幼疲惫地笑着说:“我一个人在家,开灯浪费电。反正我又不做什么,用不着开灯。”
妇人还没咽下刚刚那口气,他冷笑道:“你和三姐好好学学,比你懂事多了。她也比你大不了几岁,人家都知道节俭。”
明薄才懒得理娘,他直接走到门口的水缸里舀出一勺水,直接劈头盖脸地浇下来。
妇人一边把锅里的饭菜端出来,一边说:“清幼,你现在也不小了,到了嫁人的年纪。娘问你,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是不是心里还念着那个同庆?”
清幼害羞地低下头,她不作声。
迟迟没有等待清幼的回答,妇人扭头看了眼清幼,灯光下,清幼的嘴角微微地翕动着。妇人继续说道:“看你那个样子,还是对那个同庆有意思。我今天和大哥提了一嘴,想让他去许家说说这件事,你大哥让我去问问你二哥,毕竟你二哥和许家那个小子关系还算过得去。”
清幼抬起羞涩的眸子,点点头说:“娘,那你问问二哥。”
明薄冒出头问道:“三姐,你也要嫁人了吗?那以后家里就剩我和娘两个人。三姐,你喜欢支华哥的那个小弟弟吗?”
清幼突然冷笑一声说:“应该算得上喜欢吧,反正只有他不嫌弃我,我觉得他对我也挺好的。”她突然暗下眸子,“而且其他人应该也不会要我了吧?”
明薄好奇地问:“为什么不要你,三姐你这么勤快能干,怎么会不要你?”
清幼不好意思继续说下去,她苦笑着说:“我确实没什么值得别人瞧得上的东西。我长得又不好看,现在家里条件也不是很好,你说哪有人瞧得上我?”
明薄摇摇头说:“三姐,才不是呢。其实我觉得你挺好的,你看,煮的菜很好吃,衣服也洗得很干净,还会种菜下田,还会做衣服,你什么都会。”
酸痛的心底突然投进了一丝温暖,清幼淡淡地笑着,惊喜地问:“明薄,三姐真的有你说的那么好吗?”
一旁的妇人从清幼身边走过过,不屑地说:“自己几斤几两心里还没数吗?你说哪家女人不会洗衣服做饭,种菜下田?这有什么好得意的?要我说,这些就是咱们女人应该会做的。清幼,女孩子家家不能太瞧得起自己,要是以前你爹还没死,咱们家条件也还行,你还有资格挑别人,现在你爹都死了,家都散了,你觉得别人还会瞧得上你吗?”
清幼又蔫了,她的眼眶红彤彤的,点点头说:“娘,我就是随便问问,我心里当然不敢这么想。像我这样的人,也就只能盼着同庆还能要我。”
妇人懊悔地叹气说道:“唉,都是我这老婆子害的你。早知道那个时候就不拦着你和那个同庆,自从那一次之后,同庆是不是再也没来找过你?我也是想着,咱家条件不错,能找个更好的,哪知道你爹突然死了,人这一辈子,就是只能看到前面看不到后面。要是之前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我肯定不会拦着你们。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明薄嫌弃地盯着妇人说:“娘,你怎么总是喜欢说这些不中听的话?怎么三姐在你眼里,这个不好那个不好。”
妇人气冲冲地说:“你一个混小子知道什么?这姑娘家最忌讳的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老祖宗一直都说,咱们女儿家就应该放低自己。再说了,我刚刚说的,哪句话不对?我不过就是实话实说。”她挥挥手,“快过来吃饭,等一下饭菜冷了。”
明薄迫不及待地走过来,又盛了满满一大碗的米饭,清幼坐在妇人的旁边。明薄大口大口地把菜往嘴里送,妇人冷冷地看着明薄说:“明薄,你怎么只顾着吃菜不吃饭?照你这样吃下去,家都要被你吃垮了。你看看我,夹一下菜能吃几口米饭。而且你自己喜欢的菜就一直吃个不停,都被你吃了,那我们吃什么?你这个臭习惯是谁给你惯的?”
明薄的嘴里塞了满满的菜,含糊不清地说:“娘,我这一天天的,累得骨头都快散架了,多吃几口菜怎么了?再说了,大家坐在一个饭桌上吃饭,要吃就夹,我又不是拦着你们,不让你们吃?”
妇人没好气地说:“你小时候就是这副得行,家里来人客人,人家客人还没上桌,你就赶紧爬到桌子上占位置。吃菜的时候,整个人都要倒在菜上。而且只顾着自己一个劲地吃,也不管管人家客人。”
明薄气堵堵地瞪着妇人说:“我也还记得,你每次把菜端到桌上的时候,总是偷偷地捏我屁股。”
妇人的眼底流淌着几分柔情,她微微一笑,说:“你这个臭小子,我捏了你屁股,你还傻乎乎地问谁捏你屁股。”
明薄也笑了,说:“那个时候,咱们家里一大堆的人,一个桌子都坐不下,多热闹啊,可惜再也不回去了。”
妇人嘴角的笑逐渐暗淡,她叹了口气说:“是啊,你爹还没死的时候,咱家吃饭的时候得坐满满一大桌,我每天煮饭都累死人。以前总嫌人多做饭累,现在想做那么多人的饭都没机会了。这个老头子,怎么那么早就丢下我们,真是没福气啊。”
明薄不以为然地点点头说:“现在家里确实冷冷清清的,不过也好,咱们都怕爹,见到爹就像老鼠见着猫一样,现在刚好,没人追着我打。”
妇人白了明薄一眼,说道:“你这个混账小子,怎么说这样的话?良心被狗吃了?现在你是个没爹的孩子,人家都会低看你一眼。要是你爹还在,至少你现在还可以舒舒服服地坐在学校里,这一大家子人也不会散了。你爹要是还在,至少娶媳妇的钱他会给你准备好。现在就剩我一个老婆娘,以后结婚你得靠自己了,我可帮不了你。”
明薄满不在乎地摇摇头说:“想那么多做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呗,反正也还没到要娶媳妇的时候,我才懒得想那么多。”
妇人苦闷地摇摇头说:“你啊你,还是苦头吃少了,等你以后要结婚做房子的时候,就知道你自己一个人有多难事。到那个时候,你就知道过日子的苦了。”
明薄摇头晃脑地说道:“娘,虽说没有爹帮着,什么事都要靠自己,确实比有爹的孩子更辛苦些,可是我觉得只要肯干,至少饿不死。怕就怕一些懒死鬼,有手有脚不去做事,那样的人,就算再也几个爹,他也会活活饿死自己。”
妇人惊讶又赞许地看着明薄:“看样子,你真是长大了,说的这些话倒还算能进耳。所以你手脚要勤快些,不要好吃懒做,这样你也不会比别人差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