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农村，就是一个吃人的谣言漩涡，根本由不得任何人解释，这是她们平淡乏味生活中仅剩的一点点增鲜剂。
晓梅远远地就听见母亲粗鄙的谩骂，她从床上爬起来，擦干眼泪，踮着脚往窗户外探头，确实是母亲。她拖着布鞋，扶着靠墙的那一边，踩着咯吱咯吱的楼梯快步走下来，牟生看到晓梅，这才难为情地一把甩开火苗。
在牟生跟前，火苗就是一个小鸡崽子，男人的力量具有压倒性的优势，可是在气势方面，牟生就像一个半死不活的残荷，而火苗就是天边那口橙红色的太阳。火苗不受控制地踉踉跄跄往前踏了几步，差点就整个脑袋栽在地上，她立马回过神，红着眼，握着拳，一步一步逼近牟生，牟生的眼神不断躲闪着，恐慌地往后一退再退，火苗恶狠狠地瞪着他，眼底的怒火似乎要把他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她伸出食指，重重地指着牟生的胸口，声音从牙缝里渗出来：“你还反了天了？敢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这么对我？你是不想活了吗？廖牟生，是不是最近我对你太好了？”
牟生嘴角微微地下撇着，眼角蔫蔫地耷拉着，心想着：我是个男人，我在外面也是要面子的，再说了，自家的婆娘和别人的婆娘又骂又打的，多丢人啊？你就不能理解理解我，在外面给我几分颜面吗？算了算了，大不了我在家窝囊一点，要我给你跪下都可以。
“火苗，我也是个男人，在外给我留点面子呗！”牟生可怜巴巴地缩着脖子说。
“你要面子我就不要面子吗？你刚刚在外面那样对我，让别人怎么看我？再说了，我又不是无理取闹，是忠梓家的那个臭婆娘一天到晚地在背后嚼舌根，你看看我们家女儿，委屈地躲在家里哭，你说我做娘的，看了能不心疼吗？你这个做爹的，看的下去吗？”火苗一边说，一边不断地用食指重重地点牟生的胸口。
“火苗，那你也不要动手，骂几句就算了，你看看你，扇了人家婆娘几个巴掌，指不定别人在背后怎么说你人凶。女儿的事，忍忍就过去了。再说了，晓梅这带着衣服回娘家，难免别人会多想。我那个时候就和你说，不要让女儿穿得你们招摇，你看看，别人总是把晓梅往坏处想。”牟生无奈地叹了口气。
火苗踮起脚尖，撸起袖子，狠狠地扇了一把牟生的脑袋，牟生顿时发出一声惨叫，双手捂着脑袋，火苗还不解气，她换了只手掌，又扇了一巴掌，牟生双手抱着头，蹲下去，双腿并拢，整个人缩成一团，嘴硬地说：“你个臭婆娘，我不打女人，不然你以为你能打得过我吗？”
“好啊，那你来和我打一顿啊，我看看你敢还手吗？你一张臭嘴，谁不会说？”火苗狠狠地揣了一脚牟生。
晓梅走过来，拦在娘面前，哭着说：“娘，你不要打爹了。”
牟生趁机跑出了家门，火苗指着男人的背影，恶狠狠地骂道：“你这个死人，还敢跑，那你今天就别想回家了，你就死在外面吧。”
晓梅泪眼朦胧地看着自己的爹，又转过头，看了眼娘，委屈地蹲下身子，双手捂着膝盖，小声地啜泣着。
火苗恨铁不成钢地垂着头盯着晓梅，一股恼火顿时涌上心头，脱口而出：“哭什么哭？受委屈了就打回去，你怎么这么没用？”说完，火苗就后悔了，她无奈地摇摇头，叹了口气，蹲在身子，温柔地拍拍女儿的后背，“晓梅，刚刚娘脑袋糊涂了。你是我的女儿，不应该是这个性子，我从小不就教你吗？被别人欺负了就要欺负回去。”
“娘，可是为什么村子里所有人都那样说我？难道我这么讨人厌吗？”晓梅泪眼婆娑地抬起头，委屈地看着娘说。
“晓梅，你没有错，是那些无端讨厌你的人做错了。村子里的那些长舌妇就喜欢在背后嚼舌根，她们是嫉妒你长得漂亮，看不得你比她们的女儿更好看，她们想把你变得和她们一样邋邋遢遢。你当然不惹人讨厌，你比谁都更讨人喜欢，只是你在面前，她们觉得自己就是个丑八怪，她们讨厌这种感觉，就只能说那些恶心话来安慰自己。晓梅，你自己得明白，别人说什么都不重要，你自己过得舒服就好。”火苗心疼地摸着女儿的脸蛋说。
“娘，很多人都这样说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她们口中说的那种人？”晓梅眼神迷离得望着前方，有气无力地说。
“难道很多人做的事说的话就是对的吗？晓梅，那些妇人一个字都不认识，从来就没出过这个村子，她们能懂什么？我出去过，看过外面的世界，所以我知道她们就是老古板，她们教出来的女儿只会是下一个老古板。”火苗温柔地抚摸女儿的头发说。
“娘，以后我该怎么办？”晓梅迷茫地问。
另一边，明精一家人正在吃晚饭，男人放下握在掌心的碗，满意地舒了口气，说：“明精，你的那个婆娘还没从娘家回来吗？”
“这都已经好几天了，她还是没回来，看样子我得去把她接回来。”明精无精打采地说。
“明精，你听我的，不要惯着她，要不然下次她一不开心，就往娘家跑，难道你每次都要去她娘家求着她回来吗？”妇人满眼不屑，走到桌边说。
“娘，你怎么总是说这些话？那一直让她住在娘家也不是个事啊，九女大娘都已经问了我很多次，我都随便敷衍过去，要是晓梅还不回来，怕是瞒不过去了。你说这才结婚了多久，媳妇就跑回娘家，我脸上也没有光啊。”明精烦闷地说，蔫蔫地叹了口气，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筷子，两只手的手腕卡在桌子边缘。
“明精，我这是为你好，你是男人，可不能被她一个女人给拿捏，不然以后你的日子可不好过。你说说这个晓梅，在娘家的时候，家里什么活都会做，一嫁到我家来，就只吃不做，难道我们家娶她进来是为了让她享清福吗？”妇人一边不满地说着，一边咀嚼嘴里的饭菜。饭菜的汁水顺着嘴角流出来，她张开皱巴巴的手心，一掌擦过去。
“娘，这晓梅不是怀着孩子吗？做事不方便，等她生下孩子，再让她帮着你做家务就是了。”明精无奈地说。
“我以前怀你的时候，挺着大肚子，家里的活不都是我一个人包了？怎么这个晓梅就做不得？现在的女人就是娇气，被家里大人给惯着，一身的臭毛病。再说了，这个晓梅脾气也太大了，你说说，哪个刚进门的媳妇就敢和公婆顶嘴的？”妇人眼底的嫌弃不断地流出来。
“娘，不一定所有人都吃得下这个苦，晓梅她看着就不是那种能吃苦的人，她肯定不会和你一样能干。”明精苦笑着说。
妇人脸上满面春风，洋洋得意地说：“明精，不是我怎么说大话，村子里真的没有几个妇人能像我一样，所以村子里的人哪个人不说彻冬家的媳妇勤劳能干？你说说现在的女儿家家，什么都不会做，也怪不得婆家会嫌弃她们。”
“瞧你那样子，不就会做点家里的小事，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家里那点事，谁不会做？有本事就像我一样去外面干活，看看你们这些妇人能不能做得动？你们这些妇人也就能干这些轻松不要脑子的事。”男人感受到妇人若有若无的嚣张气焰，他的气不打一处来，不可一世地看着妇人，冷冷地说。
妇人顿时没了刚刚的神气，讪讪地笑着说：“你们男人在外面更是辛苦，我们女人也只能在家做好这些家务事。”
男人满意地点点头，嘴角划过一抹得意的笑容，他舒心地吐了口气，淡淡地说：“明精，虽然你娘很多时候都是糊涂蛋，但是这事说的确实没错，你可不能惯着这个新媳妇，廖家这个女儿脾气确实太大了，居然敢和我叫板，你这次就给她一个下马威看看，省得她不知道天高地厚，她一个女人还敢给我们男人甩脸色，真是反了天。”
明精苦涩地说：“爹，可是村子里的人都在看我们家的笑话，说我们家的媳妇跑了。”
男人突然冲冲地拍了一下桌子，两个鼻孔吐着白气，说：“我看谁敢在背后嚼我们家的舌根？当初，就是听说廖家这姑娘长得不错，娶过来更有面，哪知道这个姑娘生得一副好皮囊，竟是这样一个臭脾气，又懒脾气又大，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爹，那如果晓梅她一直不回来呢？”明精小心翼翼地问。
“她敢一直不回来？恐怕现在她的日子也不好过，你说说，一个刚出嫁没多久的姑娘家家，就卷铺盖回娘家，而且一直呆在娘家，她们村子里那些妇人的口水也能把她淹死。那些长舌妇的嘴有多厉害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廖家肯定比我们家还难过，就等她们家熬不住了，自然会把晓梅劝回来。”
明精心里稍微和缓了一些。
可是有一个人坐不住了，那天晚上，牟生偷偷摸摸地躲在家门口，等家里彻底没有亮着的灯，他才轻轻地敲着木门，木门咯吱一声，睁开一点缝隙，这才蹑手蹑脚地走进家门。
突然，家里又多了一个人，而且是个孕妇，好东西都要紧着她，家里的食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之前都是靠着晓梅婆家的接济，日子才慢慢地有点盼头，现在一朝回到穷日子，牟生心底不觉泛起了嘀咕：这个死丫头，原本还想着能让她婆家多帮帮我们，没想到居然灰溜溜地跑回来了，惹得村子里那些妇人指指点点就算了，家里都快揭不开锅了。看看这搞得，放着好日子不过，偏要来家里过这苦日子。都是这个死婆娘给惯的，一个女孩子家家的，脾性那么大，像什么话？不行，我得找个时间和晓梅单独说说话，得劝她回去，我可养不起她和肚子里的那个娃娃。
第二天上午，牟生一会儿两手放在身前摩擦，一会儿把手背在身后，迈着左摇右晃的步子，眼睛左看看右撇撇，悄悄地走到晓梅身旁。
晓梅看着自己爹这副样子，也明白他无事不登三宝殿的性子，能给爹的心思猜个七七八八，她淡淡地笑着说：“爹，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要和我说吗？”
牟生尴尬地笑了笑，支支吾吾地说：“晓梅，这几天在娘家住得还习惯吗？吃得还好吗？我们可是把好东西都紧着你一个人吃了。”他可不能错过这个邀功劳地机会。
“爹，我从小就在这长大的，怎么会不习惯呢？娘把好东西都弄给我吃了，害得你和几个弟弟都没吃好了吧？”晓梅故意装作一副可怜兮兮的神色说。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牟生的声音逐渐吞进肚子里，他若有所思地看着地面，双手交叉着握紧着。
晓梅也没兴致再和他打哑迷，直截了当地问：“爹，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我是你女儿，你的那些弯弯绕绕的小心思我还能看不穿吗？”
牟生顿时脸上一片红，眼睛眯成一条缝，难为情地笑着说：“女儿，你现在都怀着明精的孩子，得好好养着身子，多吃有营养的东西，可是家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恐怕没有那么多好东西供着你吃。我也不是说不愿意你在这，只是怕照顾不好你。”
晓梅直直地盯着爹这副虚伪的样子，不禁冷笑着摇摇头，牟生不敢再直视女儿的眼睛，畏畏缩缩地垂下眸子。晓梅也低下头摆弄自己的衣领，冷冷地说：“爹，你放心，过个一两天我就回去了，不会再吃你家的米。”
男人委屈地摆摆手说：“晓梅，爹绝对没有嫌弃你的意思，你可不要误会我了，你是我女儿，想在家里住多久就住多久，只是我觉得你还是回婆家，伙食更好一些。再说了，你肚子里怀着他家的孩子，难道他们家不要好好照顾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