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章
“你那个爸爸,真懒,叫他来接你,他不愿意,非得让我来接。我只有一个身子,又要煮饭,哪有空来接你?他倒好,就躺在床上看电视,饭也不煮,也不来接你。”胜眉不满地抱怨着。
“这天气太热了,还是不要让爸爸出来接我。妈妈,你也不用来接我,我认识回家。”巧芊乖巧地笑着说道。
胜眉不免有些吃醋地说道:“巧芊,你怎么对爸爸那么好?你怎么不体谅一下我呢?”
“妈妈,我也心疼你,咱们赶紧回家吧。”巧芊灿烂地笑着说道。
一推开家门,巧芊就激动地喊道:“爸爸,爸爸。”只听见房间里响起一声懒懒的回答声:“我在这儿,你放学回来了?”
巧芊把肩上的书包卸下来,跑到房间里,俏皮地点点头说:“是啊,爸爸,放学了,我自己走回来了。”
“第一天上学,你还习惯吗?”
不习惯,很不习惯。巧芊心里暗暗嘀咕着,可是她不愿意说出口惹爸爸担心。于是巧芊强颜欢笑地点点头说:“还好,挺习惯的。”
明薄冷淡地看着巧芊笑了笑,点点头。巧芊失落地低下头,走出房间。
现在,巧芊心心念念的就是周末。终于等到了第一个周末,星期五下午,一家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回乡下。
巧芊简直就像一只跳脱的兔子,根本不舍得停下来。眼见着车窗像一副相框一般,留在里面的风景越来越熟悉,她迫不及待地打开车窗,把手伸出去,感受着从故乡吹来的微风,风中有家乡的味道。明薄也分外喜悦,他把手肘搭在车窗上,嘴里哼着歌曲。
“巧芊,翱仔,终于可以回家了,你开心吗?”明薄咧着嘴问道。其实明薄只是希望借着两个孩子的嘴把自己心里的答案说出口。
“当然开心了,我很想回家,回家又可以和立亭她们一块玩。”巧芊兴奋地回答道。
胜眉扭过头,看着巧芊,宠溺地打趣道:“真是没出息,脑子里就想着玩,还像没长大的小孩子一样。”
“妈妈,我在学校好好读书,周末总可以休息会吧?我又没有因为贪玩,耽误了读书?”巧芊委屈地憋着嘴,嘟囔着。
“你也不小了,多花写心思在读书上,可不要浪费了我和你爸在你身上花的这一番心思。你知道为了让你能转学来县城,你爸求了多少人吗?”胜眉语重心长地说。
这些话在巧芊的耳朵来翻来覆去地响起,胜眉总喜欢把他们对巧芊的恩情和付出一点一点地数出来。那些话太沉重,巧芊总觉得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可是巧芊不知道该怎么向妈妈倾诉自己的这种情绪。巧芊无奈地泄了口气,回家的幸福顿时褪色了许多。
车子再一次停在熟悉的家门口,明薄迫不及待地跑下车,刚好晓梅家聚着一桌子人打麻将,于是他赶紧爬上麻将桌。而巧芊则跑去找立亭她们,一下子,车子里只剩下胜眉和巧翱两个人。
大老远就看到妇人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大门口,就像一根依附在大树上的枯藤,直到看见车子的那一刻,老人幽暗的目光中渐渐注入一丝色彩。她惊讶地站起来,激动的双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可是等到的是巧芊一声潦草的“奶奶”,和明薄一声敷衍的“妈”。妇人已经记不清自己多少次在脑子里幻想着重逢的场景,明明想象中那么美好,可惜都落空了。妇人只能安慰自己,退而求其次,只要他们回来了就好。
巧翱把从前几个女孩子的秘密基地都找了一遍,并没有发现立亭她们。她失望地转身往回走,突然耳朵里收到几声微弱但是熟悉的小声,巧芊欣喜若狂地顺着声音的方向找去,一边把两只张开的手放在嘴边,形成一个喇叭状,大喊道:“立亭,与方,你们在哪里?”
立亭听到巧芊的声音,眼睛一亮,拍拍旁边的与方说道:“与方,你听,好像是巧芊的声音,她回来了。”她左右环顾着,也大声回应着,“巧芊,我在这里,你回来了?”
终于在一条小道上,巧芊瞧见了两个女孩小小的身影,她兴高采烈地摆着双臂,三个女孩终于又凑到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刚见到面的那一刹那,三个人都只是傻笑着,没有说话。似乎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在彼此之间流转,也许巧芊自己没有发现,她身上无形之中多了一种优越感,她莫名地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巧芊,你在觅黄读书还习惯吗?同学对你好吗?”立亭率先开口说道。
“挺好的,你们还好吗?我们学校里还有几个同学?学校里是不是很无聊?”巧芊好奇地询问道。
“你走了,还有几个同学也走了,学校里的同学越来越少了。”立亭唉声叹气地说道。
“肯定都是觉得乡下教不好,所以都跑到县城去了。你们都不知道,我们班上有七十多个人,教室都快坐不下了。而且每天作业很多,老师对我们也很严格。”明明这些话应该是抱怨,可是听上去,却有几分沾沾自喜。
立亭和与方互相对视一眼,立亭冷笑了一声,毫不客气地说道:“巧芊,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觉得自己现在是大地方的学生,看不起我们乡下的学生。你可别忘了,你也是从乡下出去的。”立亭身上有一股聪明劲,很多小心思,都逃不过她的眼睛。每次她不说话,一直盯着巧芊打量的时候,巧芊总觉得心里一阵害怕,有种妖精现原形的狼狈。
巧芊的心思才隐隐地露出一点苗头,就被立亭干脆利落地揭穿了,她一阵脸红,可是这些不光彩的心思,她是绝对不可能承认的,于是慌张地掩饰道:“立亭,你说什么呢?我没有瞧不起你们乡下学生的意思,我只是觉得在觅黄读书很累,作业很多,不如在乡下读书轻松。你可不要误会我,其实我一点都不想去县城。”
一旁的与方静静地看着巧芊和立亭两个人红着鼻子说话,等到两个人都住嘴,她才不紧不慢地说道:“你们两个别吵了,有什么意思?咱们好不容易聚在一块,想想玩些什么才是正经事。等以后咱们就更难聚在一块了,我爸爸妈妈都说了,等读完这一年,就把我放到镇上的学校读书。以后见面的机会就更少了,所以咱们趁现在,好好玩。”
立亭可不是好哄的性子,她依旧闷闷不乐的。明明回家的时候,满心欢喜,可是现在,只剩下失望。很多时候,在垂手可得的时候,就是那些事物最美好的时候,一旦得到了,却又显得不过如此,甚至与想象中的美好背道而驰。
不过是两个黑夜和白天的交替,等到了星期天下午,又该分别了。告别的那一瞬间,重逢的意义又变得弥足珍贵。心里头的那些隔阂,在分离的心酸面前,又显得微不足道。
妇人恰好扛着锄头从菜地里回来,瞧见胜眉往车子里搬东西,妇人拖着两只不争气的腿,吃力地往家里赶。巧芊跑过去,接过妇人手里的锄头,扶着妇人一起走回家。
“巧芊,你们又要走了吗?在家都没呆多久,又要去县城了?”妇人用枯黄又瘦削的手指抓着巧芊的手臂问道。
“是啊,奶奶,我明天就要读书了,妈妈叫我们现在就回去,收收玩心。”巧芊无精打采地回答道,离别的时刻,总是想着晚些,再晚些。
“你们不吃过晚饭再回去吗?反正明天才要读书?”妇人依依不舍地说道。
巧芊垂着脑袋,摇摇头,这不是巧芊能做的决定。妇人缓缓地走进胜眉,好声好气地问道:“胜眉,就回去了?不在家吃晚饭吗?我早点做晚饭,你们吃好饭早点回去好不好?”一种无力感消磨了妇人的脾气,她再也不是那个能和胜眉针锋相对的婆婆,她只是一个被时代抛弃的老人。妇人想着借助一顿家常饭,把孩子留在自己身边,多留一会也好。
胜眉盯着妇人,她觉得此刻的妇人很陌生,曾经那个咄咄逼人的妇人消失了,可是过去的那些伤疤也绝不可能一笔勾销。此时此刻,胜眉对妇人,与其说是心疼,更应该说是可怜。她浅浅地笑着摇摇头说:“不了,娘,我们该回去了。孩子玩得心都野了,也该让两个孩子收收心,不然明天上课不习惯。”胜眉说得是实话,可是听着总觉得冷冰冰的,就像是寒冰中的刀子,闪着刺骨的锋芒。
“真的就这么着急回去吗?不能吃完饭再回去?”妇人苦苦哀求着。过去这一个星期,没有人知道妇人在这空荡荡的房子里是怎么熬过去的。太阳一探出脑袋,她就醒了,该干什么?又能干什么?她只是一遍遍地从屋里走到屋外,再从屋外走进来。接着,等待太阳缩回脑袋,她该睡觉了。可是老人的夜晚是漫长的,是属于思考的。黑夜中的妇人像个拾荒者,一个人默默地捡起那些曾经的回忆。
“这么着急回觅黄干什么?有钱捡吗?我打得正起劲,你就把我喊下桌,真是扫兴。”明薄一只手伸进衣服内口袋掏钱,一边抱怨着。
“你看看现在几点了?你能不能干点正事?一回来就爬在麻将桌上,你都已经日日夜夜打了两天的麻将。你脑子里除了想着麻将还能想点别的吗?”胜眉愤愤地说道。
“在县城里,像关小鸟一样窝在家里,回家了,还不能让我舒舒服服地玩几天吗?再说了,除了打麻将,还能做什么?你倒是说说,你想让我做什么?”明薄不甘示弱地回击道。
胜眉瞟了一眼妇人,只是赠予明薄一记大大的白眼,她不想让妇人看笑话。妇人知道事情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她把篮子里带泥巴的菜抓在手里,热情地说道:“胜眉,既然你不在这吃饭,那你带些菜去县城里吃,省得花钱买菜。这些菜都是我刚刚下地拔回来的,很新鲜,你放到车上带去觅黄吃。”
妇人种菜的手艺确实不敢恭维,她是那种只要多不要好的性子。菜种的很多,却又种不好。以至于在巧芊的记忆中,玉米是只有几粒的,豆角是长虫的,毛豆是又扁又小的。胜眉摇摇头说:“娘,不用了,你放在家里留着自己吃,我在觅黄买了很多菜。”
“我一个老婆子能吃多少菜?你都带去觅黄吃,买菜要花钱。这钱难赚,能省一点是一点。”在妇人的观念里,钱就是一点点省下来的。
胜眉依旧不为所动,现在她已经不奢望试图改变妇人的观念,只是把妇人的话当成耳旁风,不在乎也不理睬。她笑着去不说话。妇人实在参透不了胜眉的意思,她看向旁边的巧芊说:“巧芊,帮奶奶把这些菜放到车上去,奶奶腿脚不方便。”
一旁的巧芊不仅痛心胜眉的冷漠,更加心疼奶奶的委屈求全。她永远不可能站在胜眉的角度审视妇人,而只是代入自己的想法看问题,理所当然地认为妈妈是个冷血的人。她气呼呼地看了眼胜眉,果断地接过妇人手里的菜。可是下一秒,一阵恐惧袭来,身上那些愈合的伤疤似乎在控诉巧芊的冲动。巧芊再一次看向胜眉,和刚刚的理直气壮不同,此刻眼中多了几分恐惧和不安。
胜眉冷冷地敲了眼巧芊,无奈地摇摇头说:“你就听你奶奶的,把菜拿到车上去。”胜眉的眼睛一直紧跟着从菜上掉落一地的泥土,眉头紧促,“巧芊,等一下,把菜上的泥土在地上蹭干净,不然把车子弄脏了。”
妇人顿时不满地说道:“这些菜都是刚从地里拔起来的,新鲜,带点泥土怎么了?你回家煮菜的时候洗干净不就好了?”妇人总是能轻而易举地扑捉到他人千方百计隐藏的小心思,同时将这些模棱两可的小心思无限放大,惹得自己白白生了一辈子的闷气。
“娘,我不是嫌弃你的菜,只是把车子弄脏了,洗车很麻烦。”胜眉早就摸透了妇人的脾性,她苦笑着解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