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新年终于熬过去了，终于有了些喘息的机会。新的一年，明薄搓搓手，打算好好地大干一场。
“明薄，我儿子打算买房子，所以你得把借的钱都还回来，你什么时候有空？我们一起来算一下。”这个人就是去年说不急着计算利息的人，因为是家里的第五个儿子，大家都叫他五仔。
明薄借了五仔十万块钱，已经连续借了三年，本来想着每年结一次利息，可是五仔坚持等还钱的时候一块结，明薄一直记着他的这份情，每次大老远见到五仔，都要亲昵地喊“叔”，同时双手递给他一根烟。对于捉襟见肘的明薄来说，五仔确实是帮了他一个大忙。此时，他突然要明薄还钱，确实也打了明薄一个措手不及。明薄只能绞尽脑汁地筹钱，于是东拼西凑，终于借了十五万块钱，打算这一次和五仔算清楚。
明薄用红色塑料袋装着十五万块钱现金，在老人家的眼里，只有握在手里的纸币才是踏实的，所以一般还钱给老人家，明薄都要专门跑去柜台取现金。
外面刮着寒风，明薄穿着一件黑色的短款羽绒服，又是那标志性的光头，他把拉链拉到头，带上衣服后面的帽子，双手插在兜里，红色塑料袋紧紧地夹在腋窝下，被风吹出“咵咵”的声响。他笑着走进五仔家，先从口袋里掏出烟，把一支烟递给五仔，憨憨地笑着说：“叔，我来还钱。”
五仔一脸严肃地点点头，他看着烟摆摆手，把手里的本子打开，一本正经地说：“我们先来把利息结算一下。”
明薄抢先回答道：“好，借了这快三年，连利息钱都几年没给，我心里真是过意不去，这次一次性算清，不能让你吃亏。”他口气中难掩感激和难为情。来自别人的一点点善意，明薄都能记很久，甚至会百倍千倍的回报。可是别人对他的恶意，他总是不放在心上，自己吃下哑巴亏，而且也不会心生怨怼。
这样一个顶好的人，在真诚的人眼里，值得真心对待，可是在奸诈小人眼中，那就是一个冤大头，因为伤害明薄的代价太低了，甚至是不用承担任何惩罚。更可恶的是，在他们眼里，明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一个不谙世事的蠢货。
五仔没有回答明薄，他正认真地翻着自己的账本。账本放在桌子上，他弯下腰，手指不停地翻动着账本。明薄以为五仔老了，脑子不清楚，于是他得意地计算着：“叔，你不用翻，我算给你听。我借了你十万块钱，一分的利息，一个月一千，一年一万二，借到今天，算算日子，三年零十五天，我就算三年一个月的利息钱给你，依旧是三万七，再加上本金十万，我还你十三万七千。”明薄正沉醉在自己迅速的计算能力中，哪知道下一秒，五仔给他狠狠地泼了盆冷水。
五仔冷着脸反驳道：“不对，你算错了。我借了你十万块钱，一个月利息是一千，借了一个月，你就欠我十万零一千，下一个月利息当然不只一千，而是一千零十块，借了我三年零十五天，我也不要你算我三年零一个月，我不是那种爱占便宜的人，就算三年零半个月，你一共要还我……”五仔把头深深地埋进账本里，眼睫毛差不多能碰到像小虫子一般的黑色数字上，“我把零头给你抹掉，你还我十四万三千就行。”五仔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
这样的算法，明薄都听愣了。他的脸上僵硬着笑容，心里暗暗想着：还能这么算利息？真是长见识了，这哪里是借钱？这是抢钱吧？明薄呆愣着，把腋下的钱拿出来，握在手上，强颜欢笑地说：“五仔叔，怎么能这么算利息呢？你怎么能把利息又加在本金里？你这不是……”这不是利滚利吗？毕竟是一个村的，以后还得碰面，明薄只能把这句话咬碎吞进肚子里。
五仔理直气壮地点点头说：“是啊，我借钱都是这样算利息，你家那个纵聪在我这借了五万块钱，我都是这样跟他算利息。”五仔有些心虚了，其实要是明薄重重地拍桌子，喷着口水臭骂他一顿，他肯定退缩了，不敢和明薄玩这些小九九，可偏偏明薄就是那逆来顺受的人。
明薄叹了口气，他妥协了，这哑巴亏他吃定了。五仔也终于松了口气，他越发有底气，更是拿着账本走到明薄身边，把账本凑到明薄脸前，笑着说：“明薄，你看，我这一笔笔都算好了，你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和你做假账。你要是实在不相信我，你自己再算一遍也是可以的。”
明薄冷笑着摇摇头，他不是在嘲笑五仔，而是在嘲笑自己。也是，村子里每个人都说五仔刁钻刻薄，可是明薄偏偏不信，还以为是别人识人不清。原以为五仔不急着要明薄还利息是体谅他，原来挖了个坑在这里等着明薄跳。明薄把账本推开，有气无力地说：“不用算了，就按你说的办。”他抬起灰褐色的眸子，无神地把眼皮撑开，“你刚刚说我一共要还你多少钱？”
听到钱这个字，五仔好像打赢了一场大胜仗一般，顿时露出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激动地说：“你给我十四万三千就是。”偏偏他得了便宜又卖乖，往明薄身上挤，嘴巴巴拉着，“原本是十四万三千八百多，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而且你做人好，我就把零头给你抹了。”
五仔后面的话就像飘在明薄的耳朵里一般，他也没听个清楚。明薄嫌弃地把身子往旁边挪开，只能庆幸自己带了十五万，不然这账一时还扯不清。他把红色塑料袋拆开，从里面拿出十四沓钱放在桌子上，又在最后一沓里数了三十八张给五仔，抬起冷冷地眸子，眼底的不屑都压不住，说：“这里是十四万三千八百，咱们就算两清了，你要是不放心，就自己数一下。”
听到十四万三千八百，五仔眼睛都亮了，眼里溢满了欣喜，心想着：本想着自己客套一下，没想到明薄这孩子这么懂事，这钱当然是越来越好。他故意装作一副不悦的样子说：“明薄，你这孩子，和我算这么清做什么？只要给十四万三千就够了，把八百块钱不用给。”嘴上虽然说着，手却情不自禁地拿起那一叠散钱，夹在手上，食指沾了一下口水，嘴角肆意地上扬着，嘴巴小声地念叨着数字。
明薄的呼吸越来越缓，他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瞟了一眼五仔，又赶紧把目光挪开。五仔数完那一叠散钱，眼角的皱纹都能溺死人，又伸手拿起另一叠整钱，露出黄黑色的牙齿说：“我再试试这些钱，有时候一沓钱里也会少一两张。”
明薄甚至懒得给他一点好脸色，黑着脸点点头。五仔也顾不上明薄，眼里只有那一叠叠的红票子，低着头数完一叠又一叠。明薄走到一旁，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咬在嘴里，一只手扣动打火机，一只手护着小火苗。他把烟头凑近火苗，白烟从鼻子里冒出来。他居然没有递一支烟给五仔？确实不可思议。他一直紧紧地盯着五仔，就算五仔再做出任何厚颜无耻的事情，明薄觉得也是可能的。
突然，五仔慌张地拿着一叠钱凑到明薄跟前，疑惑地问：“这沓钱好像少了两张，怎么回事？”他扭头看向明薄，恰好对上明薄忘记掩饰杀意的目光。
五仔胆怯地后退着，赔笑着说：“可能是我数错了，我重新数一次。”没过几秒钟，他就腆着脸说，“没错没错，一张不少，是我刚刚数错了。”
明薄把烟头往屋外一丢，还剩两沓钱没数，他双臂交叉放在胸前，无趣地望向屋外，时不时有烦躁的目光打量着五仔，可惜五仔正沉浸在金钱中，并没有撞上明薄的目光。
等到所有钱都数好了，五仔弯着身子点点头说：“没错，一分不少。”他仔仔细细地把钱装进红色塑料袋里，摆放得整整齐齐。
明薄摸了摸衣服内口袋里还剩的几千块钱，转身就往外走，五仔赶紧喊住明薄，又假装客气地说：“明薄，把八百块钱还是拿去吧？我也不是小气的人，既然已经说了帮你抹零，那就得做到。再说了，我们的关系，没必要计较那么多。”不过是耍耍嘴皮子罢了，接下来丝毫没有把钱拿出来的动作。
明薄毫不掩饰地冷笑一声，摇摇头说：“不用了，这本来就是你该得的。”心里暗暗想着：我可不敢要，受了你一点恩惠，你以后肯定要十倍百倍地要回去。他这个人，不能再和他纠缠不清，我也不承他一点情。说罢，明薄又转身就走。
“等等，明薄，要不然在我家吃顿饭再走？”五仔又喊住明薄。
“饭就不吃了，我还有事。”明薄甚至没有转头，不耐烦地回答道。
五仔朝着明薄的背影大喊着着：“你下次要是手头上紧，再来我这里借钱，和我不用客气。”
明薄甚至都懒得理他，心里臭骂着：我就是没钱饿死自己，也不会再找你借一分钱。
这日子，哭着，熬着，却看不到头。就连明薄自己都怀疑，能不能走出这次困局。
果然是多事之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明薄又和村里那些狐朋狗友喝得酒醉疯癫，胜眉给明薄打了好几通电话，催明薄回家。明薄嘴上答应得好好的，一挂断电话，依旧赖在酒桌上。这下彻底把胜眉惹恼了，她直接打电话给同样在酒桌上的庞仔，不留情面地说：“麻烦你帮我赶紧把明薄叫下桌，他身体不好，不能喝那么多酒。或者你把电话给明薄，让我和他说几句话，他故意不接我的电话。”
庞仔把电话拿到明薄身边，明薄含糊不清地问：“谁啊？谁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听到明薄的声音，就毫不留情地怒喊着：“你要死吗？我打电话都不接？你是八辈子没酒喝吗？一喝酒就要喝醉？你赶紧下桌回家，不要再喝酒，听到没有？要不然你今天就死在外面不要进门。天天喝成这副鬼样子，家里还欠着一屁股的债，不想着怎么赚钱，就知道花天酒地，这日子你还打算过下去吗？你不打算活干脆不要连累我们。”
胜眉的声音被一桌子的人都听去了，明薄顿时面红耳赤，难堪地苦笑着看了一圈桌上的人，恶狠狠地瞪着手机屏幕说：“你不要吵，烦死人。”说着，就把电话挂断了。
偏偏有个胖男人挺着大肚子拱火，笑着说道：“没想到明薄还是个怕老婆的人？你这老婆，是个厉害角色，根本没把你放在眼里。要不然你早点回去吧？免得母老虎发飙，你回家受罪。”
一桌人哄堂大笑，这一下更刺激了明薄，他赌气地说：“我就不回去，她让我回去我就要回去吗？我凭什么听她的？这女人就是不能惯着，你看我回家不好好教训她？真是无法无天了，她一个女人还敢这么和男人说话？一点都没有女人的样子。”
那个胖男人欣慰地点点头说：“明薄，好样的，咱们做男人的，就是要硬气点，怎么能被女人牵着鼻子走？”他端起酒杯，豪气地说，“好兄弟，我敬你一杯，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明薄用颤颤巍巍的手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傻傻地笑着说：“喝，继续喝，不醉不归。”他把一大碗就猛地往嘴里灌，酒都从两边嘴角流出来。
“女人就是烦人，我家那个也是只母老虎，一喝醉酒回家，就逮着我问东问西，生怕我在外面找了狐狸精。”另一个黑皮肤，个子矮小的男人，看着大约五十岁，手里夹着烟，没好气地抱怨着。
胖男人一只手摸着肚子，另一只手夹着烟握着碗，打趣道：“你小子，确实艳福不浅，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有女人上赶着要跟你。这么好的福气，真是让我们哥几个羡慕。”
一大伙人又发出一阵大笑，黑皮肤男人腼腆地笑着说：“这话可不能瞎说，不然我又要不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