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五十七章
“有一句话怎么说着，富贵险中求。没有风险的地方，肯定也没有钱赚。明薄，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如果像你说的，完全按照政府的标准走，不仅赚不到钱，还得亏欠，那些做生意的人又不是傻子，谁愿意做亏本买卖？”明薄依旧是那副别扭的表情，方零无奈地解释着。在他的世界里，这些游戏规则再普遍不过。
“要是被查到了怎么办，大哥，我们……”明薄慌张地说着。
方零不耐烦地盯着明薄：“怎么会被发现？那么多商人都是这样过来的。再说了，那些人自己身上也不干不净，他们比我们更怕这些事被查出来。你不要再说了，这事我想着和你透个气，免得你被蒙在鼓里。”说着，方零无趣地走了。
明薄恍恍惚惚地走回家，他直接跑上楼，脑袋靠在床头柜上，手臂枕着脖子，半卧在床上，依旧目光呆滞地盯着电视。
“明薄，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对啊，方零叫你干什么去了？”
“完了，现在又要回到几年前欠钱的苦日子了。”明薄抬起无神的眼睛，宛如灰色的弹珠，无力地盯着胜眉，“我们和方零做的那个工程，政府审核没通过，拿不到钱。之前我们投资的钱，都压在那里了。”
胜眉深深地吸了口气，又急急地吐出。她靠着墙，双手叠在胸前，平静地说：“之前方零不是说几个月就能拿到钱吗？怎么现在又变卦了？反正他又没投进去一分钱，吃亏的就是你和另外一个人。”
“方零说，今年政府审核查得严，一直没过关，可能要等过几年，查得松一些才能过关。”明薄突然坐起来，激动地说，“胜眉，今天方零和我说了些事，我才发现，原来这个世界竟然是这样的。那些包工程赚钱的老板，在做工程的过程中偷工减料，然后再巴结审核的人通过审核，他们都是靠这样赚钱的。你说，这不是骗国家的钱吗？而且如果偷工减料，一旦出现问题，那是会害死人的。怎么可以做这样的事？”
一开始听了明薄的话，胜眉震惊了，心里冒着一阵阵寒意，可是慢慢地，她释怀了。她淡然地笑着说：“明薄，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哪有那么多实在的人？如果那些老板都老老实实地按照规矩做事，那他们肯定是赚不到钱的。你们做工程，打点关系肯定少不了，你别小瞧这方面，在维持人脉这方面，要花些钱。再一个，做工程还要费心思，难道你不要看着工人施工？还有投资进去的老本，像我们，借那些钱的利息，一年都得几万块。如果你不打那些方面的主意，这工程做下来，不仅赚不到钱，还得贴钱。”
“我知道这个理，可是这样做对吗？做人不是应该踏踏实实吗？我现在发现，社会真的太黑暗了。如果我没做这个工程，我根本想象不到里面这么多门道。难怪那些商人想尽办法要承包项目。”这一切都颠覆了明薄的认知，以前他总是告诉自己要做好人，好人有好报。可是现在，他慢慢觉得做一个纯粹的好人太难了，甚至是绝无可能的。
“所以啊，你和那些人比，还是太嫩了。你心太软了，不够狠。之前你买一个老人家的那块山，人家老人家都说六万八卖给你，你不讲价就算了，你还给他加价，花了七万买下那座山。你说哪有人像你这么做生意的？人家生意人，是怎么能赚更多钱怎么来，你倒好，到处做慈善。”说起这样的混账事，胜眉真是哭笑不得。
“我还是那句话，做人还是得做好人，好人有好报。像那些做生意的人，为了赚几个臭钱，干一些不光彩的事，那种人，我还是不赞同的。你怎么又提这事？上次这个老人，都七十八十岁的年纪，住在破破烂烂的房子里，看着怪可怜的，我就多给了他两千块钱而已，就当我打麻将输了，你怎么还提这事？打那之后，那个老人看见我可亲切了，见到我就说我是个大好人。”明薄洋洋得意地笑着，他就乐意听别人说自己的好话。
胜眉低着脑袋，冷笑着摇摇头说：“明薄，你真是好笑。你倒是到处做好人，给村里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借了那么多钱，不求你有什么好报，他们连还你的钱都做不到，你说做这样的好人有什么意思？你觉得那个老人可怜，人家银行里存了七八十万，只是他自己不舍得用，想着留给儿子。你总是不把这几千块钱放在眼里，积少成多，一共算起来，就是一大笔钱。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喜欢别人说你明薄做人好。”
“你就别啰嗦了，我都愁死了，你还有心思拿我开玩笑。这三四十万放在那里，拿不出来，一年的利息都不得了。再加上今年，那一块山亏了五六万，其他几块山都只挣了一两万，这一年下来，算是白干了。”明薄无精打采地说着，
“算了，你想开些，既然都已经这样了，你就别愁了。只是明年得多留个心眼，多花些心思。好在有前几年赚的一些家底撑着，这日子也勉强过得下去。以后也得小心，再小心，我们可经不起再亏本。我们上头没有父母兜底，下面还有两个孩子等着我们养。我们靠不着任何人，只能靠自己。”每次说起这些，胜眉总是若有所思地发着呆。其实胜眉打心里心疼明薄，十几岁没了爹，娘年纪大了，帮不上忙，他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靠自己打拼出来的。正是因为现在的好日子来之不易，所以看着这几年明薄挥霍辛苦钱，胜眉自己又无能为力，她的心就紧紧揪着。
“谁也猜不到会成这副样子。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我继续干，不愁赚不到钱。今年只是我自己大意了，等明年，重头再来。”明薄依旧像个涉世未深的孩子一般。
胜眉已经不忍心再打击明薄的自信心，她只能暗暗祈祷明年真的能让明薄如愿，可是另一方面，胜眉又清醒地意识到，以后这一行的钱，只会越来越难赚。她暗暗嘀咕着：唉，这个明薄，头脑简单。越来越多的人入这一行，竞争更大了。他这个性子，与其说不愿意与人争，不如说不敢与人争。只怕这一行，明薄走不下去。
这几年，村子里越来越多的人在县城买了房子，原本明薄换新车的时候，胜眉就劝他不要买车，去县城买房，可是他不听。这几年，县城的房价涨的很快，明薄想买，可是手头上没钱。
“明薄，还有件事我想和你说，就是买房子的事。我还是觉得要在县城买套房子，身边很多人都在县城买了房子，咱们也买一套吧？这租的房子再好，也不是自己的，没有住自己家舒坦安心。”胜眉好声好气地说着，买房子的事胜眉已经提过很多次，每次明薄都搪塞过去了。他倒是嘴皮子上答应得爽快，可是一点行动都没有。
“胜眉，要不然过几年再买吧？你看今年，做生意亏了这么多钱，我们手头紧，要是买了房子，肩上的压力就更大了。等过个一两年，赚到钱再买吧？”明薄带着几分哀求说道。他再也没有底气像之前一样敷衍地说买，此时，他实在拿不出钱买房子。
“明薄，不能再等了，你没发现县城的房价一年比一年高吗？等你过一两年再买，房价就更高了，到时候咱们还是买不起。”胜眉叹了口气，“要是当初你买车的时候听我的，去县城买套房，那个时候，房子一平方才一千多，现在都已经四五千一平方，那时候买一套放到现在，就已经赚了二三十万。可是，你这人就是固执，不会听我的。”其实很多时候，胜眉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可是决定权不在她手里，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机会溜走，看着明薄走向错误的那条路。有时候，聪明也是一种残忍。
“你看你，又翻旧账。那时候我哪里知道县城的房子会变得这么值钱？以前现在大家伙都在乡下，在县城买房有什么用？哪知道现在乡下人又挤进县城里，很多偏远的村子都荒废了。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呐，只能看到走过的路，看不见要走的路。”明薄最不爱听这些话，因为现实证明，明薄没做过几次正确的决定，过去简直就是明薄的一本糊涂账。明薄自诩高人一等，他接受不了每一步都走错的自己。
“这一次你必须听我的，不要等一两年后买房，今年就买。先凑够首付钱，然后按揭慢慢还。反正手头上紧一些也好，给你一些压力，省得你大手大脚地花钱。你这几年花钱像流水一样，要是手头上没钱，我看你怎么乱花钱。以前都是我妥协，这次必须让我做一次主。”这一次，胜眉的决心容不得一点动摇。这几年，明薄风光了，似乎有意挑战胜眉的权威一般，总是和胜眉反着来，胜眉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般稀里糊涂地过去。
“你也不看看现在家里什么情况，哪里有钱买房子？你不要拗行吗？我们没钱，拿什么买？”明薄双手一摊，愤愤地说着。
“我们手头上有几万块钱，再借个一两万，差不多够首付。先把首付给了，然后再慢慢按揭。明薄，不要再等了，过个一两年，房价涨得越高，到那时候，你就更没法下定决心买房子。这次你必须听我的。”胜眉坚信这一次她的选择一定是正确的，她不能看着明薄一错再错。
“我和你这人简直没法沟通，我都说了，我没钱。我又不会生钱，上哪拿钱出来买房？你说把手头上所有的钱都拿去给首付，那买了房之后，咱们一家人不要吃不要用吗？看着那套房子就不会饿肚子吗？你能不能多动动脑子？”明薄幽怨地盯着胜眉，他缓缓眨着眼睛，把目光挪到地上。
“你一天要抽两三包烟，一包烟就要二三十块，如果不抽烟，一天就能省下一百块钱一天，一个月就是三千块。你少打几次麻将，一年又能省下一两万，光这两样，一年就能省下五六万。还不算你和村子里那些狐朋狗友在外面吃喝玩乐花的钱。你去唱一次歌，至少也是一两千一次，多的时候三四千，泡一次脚，也得小一千。这些钱要是能省下来，一年又少了两三万的开支。而且我真的不喜欢你和村子里那些游手好闲的人呆在一块，你和他们又没有利益往来，他们又帮不上你，你和他们吃饭有什么价值？”胜眉滔滔不绝地说着，明薄的脑袋里一团浆糊，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可是经胜眉一算，这开支确实惊人。
“你总是计较这些做什么？要是靠省钱，能有什么大出息？还得会赚钱。再说了，赚来的钱不就是拿来用的吗？难道把钱带进棺材里，那有什么意思？你们女人总是爱这样斤斤计较。”明薄理直气壮地说着。
“我还不知道你，你就是喜欢当老大哥，别人请你去吃饭，最后你抢着把钱付了。付了饭钱就算了，还带着他们去唱歌，唱完歌还要带他们去吃夜宵。有你这样的傻子，他们当然乐意每次吃饭都叫上你。”胜眉说话专门往明薄心口子上戳，戳中明薄的痛点。没错，明薄就是为了显摆自己。
明薄的心思被看穿了，他恼羞成怒地吼道：“你就爱胡说八道，都是一块长大的，在我心里都是兄弟，请他们偶尔吃顿饭，玩一玩，怎么不行？你这个人真小气。”
“他们是偶尔叫你出去吃饭吗？一个月吃了三四次，现在店里吃饭多贵，去泡酒唱歌的那些地方消费多高，难道你心里不清楚吗？我还不知道你，没那么大的本事，偏要摆那么大的谱。现在好了，今年亏了这么多钱，就连过日子都困难。我倒要看看有一天你赚不到钱了，那些好兄弟会不会拉你一把。”胜眉也不甘示弱地回击，她怒气冲冲地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