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烈阳下,小小的影子在如画布般的小路上不停涂鸦,他精疲力尽地跑回家,蹲在门口,扶着木门喘着大气,支华笑嘻嘻地走过来问道:“加意,你这是跑到哪里玩?热得满头大汗。”
加意对上那双过于热情的目光,不禁往后退了一步,笑着说:“大伯,我到外婆家玩。”
支华点点头,那样一副粗糙的面孔上却极力融入温柔的目光,总显得格格不入,他轻声问道:“你外婆没让你在家吃饭吗?”
加意可怜兮兮地摇摇头说:“娘不让我在外婆家吃饭,她让我一定要回家吃饭,所以我赶紧跑回来了。”
支华疑惑地追问:“为什么你娘不让你在外婆家吃饭?”
加意低着头不作声。
支华瞧着他这副愁眉苦脸的样子,摸摸他的脑袋说:“加意,那你外婆没有送你回来吗?你一个人走回来的?”
加意嘟着嘴摇摇头说:“没有,我不让外婆送我回来,天气太热了,外婆会中暑的。而且外婆中午要做饭,没空送我。”
谁能不喜欢这样一个懂事的小孩?支华笑着说:“快回家吃饭吧。”
加意点点头,不情不愿地走进家门,同庆已经开始吃饭,只是脸格外的臭,清幼站在一旁,心不在焉地吃饭。
加意走到清幼身边,仰着头看着清幼轻轻地说:“娘,我回来了。”
同庆用余光瞥了一下加意,气愤地“哼”了一声。清幼赶紧拉着加意走进厨房里,她放下碗筷,帮加意盛了一碗米饭,轻声细语地凑到加意耳边说:“你爹今天不是很高兴,等一下要顺着你爸爸,不要和他顶嘴,知道吗?”
加意无助地低下头,端着一碗饭走出来,他用两只手捧着碗放在桌子上,然后自己爬上凳子。他一个劲地低头吃饭,小小的脑袋都快装进碗里。
同庆的眸子一冷,抬高筷子,夹着一个小石子,阴鸷的目光降落在清幼身上,如一声狮吼般,说道:“你看看,怎么吃的饭里面还有小石头?你到底怎么做事的?”
清幼杵在一旁不作声。
同庆把筷子往旁边一甩,落在地上的小石子发出微弱的一声呻吟。他扭过头看着加意,用筷子敲他的碗口,冷漠地说:“你一直低着头做什么?这么怕我吗?我又不会吃了你。我怎么生了这样一个窝囊的儿子?”
加意紧张地把头微微抬起来,依旧不敢直视同庆。他甚至不知道眼睛能往哪看,只能死死地盯着那碗饭。
同庆的声音就像沙漠里撒下的一握干燥的沙石,漫不经心地问道:“我早上一起来就没看见你人,你又跑哪里去了?”
加意的声音像刚出生的猫崽子一样,缓缓地抬头说道:“我去外婆家玩。”
同庆用如黑暗森林般的眼睛瞪着他,问:“你怎么又去外婆家?这几年在你外婆家还没玩够吗?这才是你的家,都已经回家了,还三天两头往外婆家跑,像什么样子?”
加意弱弱地说:“我喜欢外婆,外婆会带着我去田地里玩。还有小舅舅,他也会带我去抓鱼捡板栗。”
铁青色的脸色看不出一丝温情,他冷冰冰地说:“以后不许再去外婆家,成天和你外婆和舅舅混在一起,学了一身他们的臭毛病。你在家给我好好待着,要是我还发现你跑去你外婆家,我就打断你的腿,听到没有?”
加意眼眶湿润,他抬起头刚想争上几句,清幼赶紧跑过来,捂住加意的嘴,苦笑着说道:“加意,要听你爹的话,你爹不让你去外婆家,以后就不要去了。”
加意放弃了,他无力地点点头。
打那之后,加意一起床就坐在门口,两只手撑着下巴发呆,清幼想方设法地讨加意开心,可是他不为所动。清幼也就由着他去,她还试图劝慰加意:“加意,你要懂事,你爹是为了你好。再说了,你就算去外婆家,外婆要做事,你舅舅也每天要在铺子里修车,哪有工夫陪你小孩子玩?”
加意突然灵光一闪,一起身就冲出家门。他兴奋地想着:爹只是让我不要去外婆家,那我去小舅舅的修车铺子里找他玩不就好了?
他蹦蹦跳跳地跑到明薄的修车铺,晓梅瞧见加意,迫不及待地走出来,热情地朝加意招招手,脸上堆满了讨好,喊道:“加意,你怎么来了?快来大舅妈家玩,舅妈给你零食吃。”
加意直直地盯着明薄,他被晓梅拦了下来,这才转过眸子看向晓梅,笑着喊了一声“大舅妈”。
晓梅弯下腰,摸摸加意的脑袋,温柔地说:“加意,外面太阳这么大,要不要来大舅妈家玩?和你的表哥巧敏一起玩?”
加意毫不犹豫地摇摇头说:“不用了,大舅妈,我是来找小舅舅的。”
晓梅的脸色顿时一暗,又立刻迎上最灿烂的笑颜说:“你小舅舅在做事,哪有空陪你玩?还是来大舅妈家玩,大舅妈给你拿好吃的,好不好?”
一旁的明薄默默地看着晓梅对加意献殷勤,不禁偷偷笑着。
加意固执地摇摇头,甚至不耐烦地推开晓梅卡着他手臂的两只手,目光紧紧跟随着明薄,为难地说:“大舅妈,我不要,我要去找小舅舅玩。你快放开我。”
那一瞬间,晓梅突然露出狠戾的目光,却又只能暗暗地把心底的不满压下去。脸上的笑容都晦涩了几分,她尴尬地说:“好吧,那你去找你的小舅舅吧。”
加意赶紧挣脱开晓梅的手臂,跑到明薄的身旁,亲昵地喊着:“小舅舅,我来找你玩了。”他嘟着嘴,“你都不知道,我这几天在家里,都快闷死了。”
明薄站起来,得意地看着晓梅说:“加意,你是专门跑来找小舅舅的?”
加意不解地看着明薄,他不明白小舅舅为什么会突然问这样的问题。他懵懂地点点头说:“是啊,小舅舅,我当然是专门来找你玩的。”
明薄突然大笑起来,晓梅看着明薄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气呼呼地甩手,大步走进家里。
加意像只小鸟一样,在明薄身边跳来跳去,明薄宠溺地说:“加意,离小舅舅远一点,小舅舅身上脏,等一下把你衣服弄脏了,你娘又要说。”
加意天真地鼓着圆圆的嘴巴摇摇头,憨憨地发出拒绝的声音。他只要呆在明薄旁边,心里就止不住的开心。
明薄扭过头,看着他那副可爱的样子,忍俊不禁,问道:“加意,这几天你怎么不来外婆家玩?外婆都念叨了你好几次。”
加意嘴里堵住的气一口破了,他蹲在明薄身边,两只手拖着下巴,带着愁容说:“还不是我那个爹,他不让我去外婆家,他说要是我去外婆家,他就打断我的腿。”
明薄冷笑一声,摇摇头说:“那你怎么还敢来找我玩?不怕你爹生气吗?”
加意俏皮地说:“小舅舅,你真傻,我爹说的是不让我去外婆家,又没说不让我来这里。”
明薄被逗笑了,看着明薄这副无忧无虑的样子,活脱脱就是曾经的自己。之后,加意天天往这里跑。
刚刚还是大艳阳天,突然四处的乌云聚拢在一起,又刮起了大风,一眨眼的工夫,清凉的雨水和发烫的地面较劲,似乎还能看到淡淡的白烟。屋檐下很快就披上了雨帘,加意赶紧帮明薄一起把东西收拾进来,两个人躲进屋子里,虽然又小又乱,他们明媚的笑让屋子里添上几分亮堂。明薄帮加意把头上的水珠拍走,加意把明薄衣角的灰尘打干净。
突然一个人用包遮着脑袋,脚上踩着黑皮鞋,朝这里跑过来,晓梅拿着伞从家里跑出去,两个人一起撑着伞跑进店里,两个脑袋好奇地探到门口,加意小声地说:“小舅舅,那是谁啊?怎么跑进大舅妈家?”
明薄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来躲雨的吧?”可是明薄总觉得刚刚那个人面熟,突然灵光一闪,恍然大悟,“原来是他,他好像就是和你爹一起做生意的人,来店里买过几次烟。”
加意也点点头说:“是哦,我好像在家里见过他。大舅妈人真好,还专门给那个人送伞。”
明薄敲了敲加意单纯的小脑瓜说:“你还小,不懂,等你再长大一些就明白了。”
加意捂着脑袋,撅着嘴说:“小舅舅,你弹我的脑袋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吗?”
隔壁的声音透过墙传过来,明薄赶紧抱着加意,捂住他的嘴,把食指放在嘴巴前“嘘”了一声,凑在加意耳边微声说:“不要说话,听!”他拉着加意迈着轻轻的步子走到墙边,把耳朵贴在墙上。
加意也学着明薄的样子,他觉得有趣极了,不由自主地笑出声。明薄紧张地皱着眉头把食指放在嘴巴前。
明薄兴致勃勃地笑着,使出九牛二虎之力,不舍得错过一点声响。
晓梅笑了,那声笑就像挠人心窝的小猫一般,说不清的风情万种,这一向都是她的拿手好戏。她用羞涩又不乏妖娆的声音说:“王老板,你终于来了,我都已经好几天没见着你。”
王老板发出挑逗的笑声说:“怎么了?几天没见我,就想我了?”
又是一阵你来我往的拉扯声,晓梅拍了一下王老板的肩膀说:“臭不要脸,你也是有媳妇的人,这样做合适吗?”
王老板理直气壮地说:“这有什么不合适的?我喜欢你,看见你,就欢喜,这是我自己控制不了的。再说了,你不是也有男人,还不是照样和我睡了?咱俩是一路人。”
晓梅娇嗔地喊道:“哎呦,你别说那样的话,听着多不好意思。”
王老板凑在晓梅的耳边,热气不断撩拨着耳朵,问:“你家男人和孩子都不在家吗?”
晓梅慵懒地回答道:“是啊,我故意把他们都支走了,现在这里就只有咱们两个人。”
听见一阵急不可耐的拉扯衣服的声音,王老板喘着粗气说道:“那正好,我已经等不及了,来吧。”
晓梅一把将王老板推开,她整理皱巴的领口,指着大门说:“我还没锁门呢,你去,把门锁上,要是被人撞见了,可就不得了。”
王老板像只哈巴狗一样,连滚带爬地跑到门口,把木门锁上,转过身,色眯眯地盯着晓梅。
晓梅坐在长凳子上,身子往后倒着,一只手在身后撑着。王老板走过来勾起晓梅的下巴,满意地点点头说:“别的不说,你这张脸真是勾人,你说哪个男人看见这张脸能忍住?”说罢,他一头扎进晓梅的脖子里。
两个人的缠绵缱绻声透过墙壁,明薄像触电一般,拉着加意远远地躲开那面墙。他的心砰砰直跳,红晕染上脸颊。
加意疑惑地指着墙壁问:“小舅舅,大舅妈和那个人在做什么?他们怎么不说话了?”他扭头,看着明薄那副惊魂未定的样子,更是一头雾水,“小舅舅,你怎么了?脸那么红?”
明薄像丢了魂一样,他摇摇头,拉着加意一块坐在凳子上,外面的雨线不断地敲击木门,乌云渐渐散去,天也慢慢亮了。
明薄把加意揽在怀里,他仿佛被丢在巨钟里一般,脑袋里不停地嗡鸣着。加意从明薄怀里站起来,走到门口,他打开木门,指着不远处的天说:“小舅舅,你看,天亮了。”
明薄也走了过来,站在加意的旁边,他下意识地看着旁边的铺子,依旧禁闭的木门。他心神不宁地把门敞开,一场凉风扑面而来。明薄又开始修车,良久,门打开了,明薄情不自禁地朝里面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当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
王老板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来,故意大声得说道:“老板娘,刚才下那么大的雨,多谢你让我在店里躲雨。现在雨停了,我就先走了。”
房子里的晓梅大喊道:“王老板,你太客气了,你是我们店里的老顾客了。下次记得照顾我们家生意。”
“好,我会的。”说罢,王老板大摇大摆地走了。
不一会儿,晓梅脸色红润地走出来,她一边用梳子疏头发,一边笑着说道:“明薄,刚刚下了好大一场雨,就像倒了天一样。”
明薄不敢抬头看晓梅,他默默地点点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