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这么大的动静，把原本在村口说说笑笑的明薄都惊动了，他紧着眉头走进来，没好气地瞪着胜眉说：“你又做什么？又是说我娘，又是骂女儿，你要翻天吗？”他的目光渐渐落在巧翱身上，“儿子怎么了？脑门上怎么顶着这么大一个包？”
明薄一走进来，巧芊连忙侧过身，脸对着墙，她不愿意让爸爸看到自己的眼泪。
“你心里还有我们这个家吗？我一个人又要带儿子又要做家务，你觉得我有几个身子？你大早上一起来，就跑出去和那些男人说话，看到我忙不过来，就不知道带带儿子吗？”胜眉冲着明精抱怨道。
明薄自觉理亏，可是他才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吞吞吐吐地回答道：“我，我带不来儿子。”他突然又底气十足地说道，“你自己不会小心点吗？以前的女人都是一边带孩子，一边做家务，人家都能行，怎么到你这就不可以了？”
胜眉干脆破罐子破摔，冷笑着撇了明精一眼，说：“我没有那样的本事，行了吧？反正我累死也讨不到你嘴里一句好，我干脆不干了，就像有些女人一样，满脑子就想着打麻将，孩子也不管了，家务活也不干了。”原本胜眉站在灶台边，用锅铲把铁锅刮得“咯咯”响，一听明薄的话，干脆把锅铲一丢，抱着巧翱坐在椅子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瞬间，厨房里鸦雀无声。明薄也没辙了，他也摸透了胜眉的性子，她吃软不吃硬，要是和她硬刚，说不定她真的撂挑子不干了。可是明薄又拉不下面子妥协，再三纠结，他不情不愿地走到胜眉身边，从她手里抱起巧翱，带着几分不满说道：“我来带儿子，你做饭，行了吧？”
这已经是明薄的一次退步，虽然嘴巴不饶人，可是要是真闹僵了，胜眉自己也收不了场，于是她“哼”了一声，站起来，一只手叉在腰间，一只手翻炒。
妇人心疼地跑到明薄身旁问：“明薄，要不要我来抱着翱仔？你去和外面那些男人说话吧。”
“没事，娘，我抱着就是。”明薄赌气地撇了眼胜眉，“我要是不带儿子，怕是又要挨数落。”
“那我去剥莲子，你大哥种了十多亩的莲子，他一家人忙不过来。我实在看不下去，就想着尽量帮帮他。”妇人无奈地诉说着。
以前，妇人的生活就像一个陀螺一般转个不停，那时她抱怨日子苦，想着要是能闲下来享清福就好了。可是此时，她像个雕像一般无事可做，却又抱怨日子难熬，想着要是能有些事做就好了。
暑假终归只有两个月，又到了分别的日子。妇人似乎已经习惯了离别，她看着似乎很平静。现在她走路总是需要拿着一根竹子，依旧木然地坐在大门口，竹子立在墙角。
“娘，两个孩子要开学了，我们又得去觅黄。等下次我们一家人回来，就要到寒假过年的时候。”明薄凑到妇人耳边大声地喊着，妇人现在的耳朵越来越聋，必须要扯着嗓子喊，她才能听得清。
“我知道了，你们去吧，不用管我这个老婆子，我自己会照顾好自己。”居然是这样一个回答，放在以前，妇人大抵会凄凄惨惨戚戚地哭诉自己孤孤零零一个人。这就像是一个总是闹着要家长买糖吃的孩子突然乖巧地说自己不吃糖了。
“娘，村子里的人越来越少，以后我有空就回来陪你说说话，你要是有什么情况，就拿手机给我打电话。”明薄蹲在妇人跟前，哀哀地说着。
“我用不来手机。不过我一个老婆子能有什么事？你放心吧，不要操心我。你养好两个孩子就行了。”妇人突然想起另一个孙女，“对了，你那个第二个女儿在大姨家怎么样？她现在几岁了？”
“第二个女儿吗？我也不晓得，可能差不多八九岁吧？娘，我在觅黄买了套房子，现在在装修，可能再过几个月就要进新房子了，以后接你去我家新房子了，和我们一块住。”其实这不过是明薄随口一提，他还没和胜眉商量过，而且胜眉大概率是不愿意的。
妇人笑着摇摇头说：“不要，我一个老婆子，住乡下的老房子就够了。我不愿意去县城里，人生地不熟的，我不适应。再说了，我又说不来那里的话，还是呆在乡下好，我这辈子就打算在乡下过，其他地方哪也不去。”妇人说不来普通话，以至于她和巧翱的沟通都成了大难题。因为巧翱自小在觅黄长大，说不来家乡话。妇人越来越觉得自己是个被抛弃的人。
明薄脸上依旧挂着笑，只是那笑容是僵硬的。他叹了口气说：“娘，我进新房子，你就去我家住个一晚上吧？”
妇人依旧固执地摇摇头，眼神看着没有一丝犹豫，说：“我不去，我一个老婆子住你的新房子，把新房子弄脏了。再说了……”妇人还有一个顾虑，她觉得自己离死亡不远，是个不吉利的人，她不想让明薄的新房子沾上晦气。
其实明薄渴望妇人能去新房子住一晚，他想和娘分享自己的喜悦。不过他也能理解妇人的顾虑，于是叹了口气说：“好吧，娘，既然你不愿意去，那我就不强求你了。”
那是一个已经有了寒意的十一月，原本明薄想国庆节的时候进新房子，可是被得荣抢了先。这几年，他在工地上做事，一年稳稳当当地赚了十多万，于是又在觅黄买了一套房子。因为得荣和大儿子吾辉常年在外面打工，于是就想着趁国庆节放假进新房子。而明薄一家人都在家，什么时候进新房子都没有什么影响。
巧芊一放学回家，胜眉就火急火燎地把巧芊肩上的书包卸下来，把她推进车子里，一家人开车来到乡下。乡下那边，明精和晓梅正忙活着进新房子的东西。他们在厂里干了大半年，身子实在吃不消，就想着回来休息一段时间，顺便给身体做个检查。
明薄从二楼的仓房里搬来一把双脚楼梯下来，胜眉又急急忙忙地家里找出一个米罐，里面装了大米，中间竖着一杆用红纸包着的称。然后准备好米和油，胜眉把两盆花塞到巧芊手里，又拿着两个红红的大苹果放在巧翱手里。同时，明薄数好人数，必须是双数。等这些都准备好了，就从老房子开车去新房子，一定要掐好时间，最好十二点准时进家门口。
一行人一直等到差不多晚上十一点，巧芊已经开始打瞌睡，她坐在明薄的车里，手拖着下巴，手臂支在膝盖上，眼睛时不时地盖上又张开。
突然听到有一个人着急地喊了一声“怎么没有准备鱼？怎么能少了鱼？”
“完了完了，我忘记买了，这一下可怎么好？”另一个声音慌张地回答道，这个熟悉的声音来自忙前忙后的胜眉。
明薄不分青红皂白就是一阵怒吼，气恼地“嘿哟”一声，说道：“你怎么回事？做事一点都不妥当，怎么能不买鱼呢？这下可怎么好？”
巧芊被外面的动静吵得没了睡意，透过窗户往外看，胜眉被明薄一通臭骂，正恶狠狠地瞪着明薄，毕竟今天是好日子，再一个，旁边这么多人，要是两人真的吵起来，那不是让人看笑话。良久，胜眉白了明薄一眼，妇人从人群中穿过来，走到明薄身边无奈地劝慰道：“明薄，今天是高兴日子，你怎么能动气？现在赶紧问问谁家有鱼，先借来用一下。”
明精突然冒出头喊道：“我家水缸里刚好养了只红鲤鱼，你们别着急，我让你大嫂抓过来给你们。”
妇人这才松了口气，胜眉赶紧跟着晓梅跑进她家，用袋子装了那只红鲤鱼。看见着时间差不多了，明薄振臂一呼大喊道：“大家伙，差不多可以出发了。”好似刚刚那一段小插曲未曾发生一般。
明薄倒好，一闷头钻进车子里，胜眉撑着腰，尽量压制怒意说道：“明薄，你不要帮忙把东西搬上车吗？”
“这不是有那么多人吗？还需要我动手？再说了，外面太冷了，我先把车子里的空调开起来。”明薄微微皱着眉头说，其实他觉得这样的苦力活，不是他这样身份的人该干的。他倒是从车子里走下来，只是指手画脚地使唤别人做事，胜眉看着他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气不打一处来，却又只能憋着火气。
明精疑惑地问道：“明薄，你自己的车子呢？这进新房子怎么不开自己的车？让自己的车打头阵，多有面子？”
说起这个，明薄心虚地盯了眼胜眉，胜眉只是暗暗地吐了口凉气。说起来都惹人笑话，明薄的一个仅仅见面会打声招呼交情的朋友，他和明薄同一天乔迁，于是他来找明薄借车子，明薄不好意思拒绝，于是也不告诉那人自己家也进新房子，就这样无私地把自家的车子借给别人。
“自家的车子被人借走了，他刚好也今天进新房子。”明薄低着头，难为情地小声回答道。
明精甚至怀疑自己的耳朵，这样的回答真是让人发笑，他不可思议地盯着明薄走过来，说：“明薄，今天晚上你自己也要进新房，你居然把自家的车子借给别人？你这，也太……”明精都不知道该怎么说明薄的不是。
明薄哪里受得了别人说他的不是，他由衷地觉得自己不会做错，永远是正确的。他只想赶紧把这个话题终结，却选择了最莽撞冲动的办法。他不耐烦地吼着：“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不要再说了，吵耳朵。”
明精也懒得自讨没趣，他趁着夜色打量了一下歇斯底里的明薄，摇摇头走开了。
胜眉赶紧跑过来，赔笑着说道：“大哥，你别和明薄一般见识，他就是这副臭脾气。”
明精借来了同庆新买的车，他坐在驾驶位上，抚摸着崭新的方向盘，心里暗暗发誓，自己也一定要换一辆这么贵的小汽车，多有面子。可是为了找同庆借来这辆车子，明薄受了多少白眼。
明薄一张口要借车，同庆的脸色顿时暗了下去，他紧着目光，冷冷地转过头，像审犯人一般看着明薄盘问：“你借我的车去做什么？你自己不是有车子吗？”于是明薄把事情的前因后果腆着脸皮告诉同庆，同庆冷笑着，用食指指向明薄的额头上下点着，教训了他一顿：“你这样的人，有没有长脑子？自己家进新房子要用车，还会把车子借给别人？真的是脑子有毛病。”就算挨了这顿臭骂，明薄也只敢咬着牙往下咽，红着脸笑着。
明薄思索了一会，低着头寻找开灯的按钮，那些错综复杂的按钮把他搅的脑袋疼，他摇下车窗，想着：要是喊同庆过来帮忙，指不定又要被他冷嘲热讽，要不然喊加意过来看看？
“加意，加意，你过来一下。”明薄把脑袋探出窗外，对他招招手。
加意跑过来问道：“舅舅，怎么了？你找我什么事？”
“你爸爸这车子我用不来，前面车子的大灯怎么开？”明薄难为情地笑着，又在车子前的按钮上捣鼓着。
加意把头伸进去，把方向盘下面的一根杆子一转，前面的大灯就打开了。“舅舅，扭动这里，大灯就打开了。”加意带着几分担忧问道，“舅舅，你之前没开过我爸的新车？能开吗？要不然让我来帮你开车？”
明薄毫不犹豫地拒绝道：“不用，我自己能行。”开着最贵的车跑在最前面，他可不能放过耍威风的好机会。
胜眉疲惫不堪地坐在副驾驶座位上，后面的巧芊和巧翱探着脑袋往前看。明薄骄傲地按响喇叭，朝后面喊了一声“大伙准备好了吗？咱们就出发了？”
后面的三辆车都鸣喇叭示意明薄，刚刚还热热闹闹的家门口，一下子只剩下妇人孤零零一个人，夜色中，她格外弱小，好似下一秒就要被黑暗吞噬了。她杵着一根竹子，不像是人穿着一身棉袄，更像袄子把人托举起来。妇人神色复杂地看着意气风发的明薄，眼眶红红的，伸不直的后背，打抖的双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