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章
旁边走出一个用脂肪在腰间套了一个游泳圈的女人,那一头波浪卷的长发倒是乌黑秀丽,只是那张脸强差人意,面中蹲着一个很大的蒜头鼻,和一张又厚又大的嘴巴,偏偏她又涂上艳丽的大红色,口红甚至都溢出唇形,让人的眼球一下子就被那张如冬天晒的大红肠般的嘴巴抓住眼球。她身材高大,一点也不比男人逊色,却偏偏喜欢掐着嗓子说话,可能是想有江南美人那种温柔妩媚的劲,却弄巧成拙,倒像是晨起公鸡的打鸣声。她涂着大红色指甲油,又胖又粗的手指把头发捋到耳后,不屑地瞧了眼明薄,礼貌性地笑着说:“你就是连老板吧?我老公经常提到你,说你脑瓜子灵光,会来事,今天我也是厚着脸皮跟着他一起来蹭饭吃。”
那个戴眼镜的胖男人似乎不大满意她,只是碍于面子,不得不做表面工夫,他浅笑着点点头说:“这是我家里头那个,她一个人懒得在家做饭,我就带她一块来了。”
明薄连忙咧着大白牙看着胖女人说道:“原来是大嫂,你能来我家吃饭,是给我明薄面子,你能来,是我的荣幸。”
这话说到胖女人心坎里去了,她翘着兰花指,右手虚握着,捂着嘴巴朗声大笑,说道:“连老板不愧是做大生意的,就是会说话,真是会哄人高兴。”
“哪里哪里,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们能来我家吃饭,确实是大哥大嫂给小弟面子,其他的倒不怕,就怕招待不周。”明薄微微弯着脊柱,低着头说道。
车子后面又走出来两个男人,其中一个瘦瘦的,和明薄差不多高,国字脸,戴着一副方方的眼镜,穿着一身白色衬衣和黑色西裤,看上去就给人一种威严的气场。他一看就是那种在工作中雷厉风行,办事严谨,不爱开玩笑的正经人。明薄小跑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说道:“李主任,感谢您赏脸来我家吃饭,您先在我家门口坐一会,大家伙先说说话,或者想不想玩几把?等过一会我们就吃饭。”明薄只有一个任务,就是把这些“大爷”伺候得舒舒服服。
李主任淡淡地笑了笑,那笑容在脸上不过停留几秒钟就稍纵即逝。他板着脸摇摇头说:“不用了,我们就喝喝水,说说话,不用专门安排我们打麻将。”
旁边的那个年纪稍小,看着比明薄还年轻的小伙子,看上去有些拘谨,他双手叠着放在身前,客客气气地冲明薄笑着说:“连老板,今天你受累了,原本我是不想来吃饭,省得麻烦你,你这人真是好,太热情了。”
“林工,不麻烦,一点都不麻烦,你能抽出时间来我家吃这顿饭,我高兴还来不及,而且我也是想趁这个机会,和这两个大哥还有你聚在一块吃顿饭。”明薄摆摆手笑着回答。在这个年轻小伙子面前,明薄总算能松口气,不用像其他两个人一样,放低自己的姿态迎合他们。
明薄一直忙前忙后,又是给他们搬凳子,又是给他们倒水,活脱脱一个酒楼跑腿的小二。那几个人心安理得地接受着明薄的伺候,他们已经习以为常,村子里的人偶尔往明薄家门口过,总会向他们投去好奇的目光,说不定也在笑话明薄的低声下气,而他们仗着手中的一点权利,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村子里来来往往的人,甚至看路人就像打量脚下的蚂蚁一般。
明薄又得跑进厨房催饭菜,胜眉没好气地说:“既然知道着急怎么刚刚不来帮忙?就知道去看打麻将,我就一个身子,干不了这么多活。”
明薄原本就是个好面子的,他哪里喜欢卑躬屈膝地伺候别人,这也是实在没办法,他得巴结讨好那些人,不然那些人就会给明薄使绊子。明薄本来就受了外面的窝囊气,还得受胜眉的数落,他烦躁地说道:“你一直说这些有什么意思?他们来了,我不要招待客人吗?你这女人真是无理取闹。你赶紧准备好饭菜,他们都等着吃饭。”他转过身,又换了一副笑眯眯的脸色出门。
胜眉也是窝着一肚子火没处撒,她只能把怒意化作力气,一个劲地翻动着手里的锅铲。胜眉围着厨裙,整理了一下额间略显凌乱的头发,走出厨房,满脸堆砌着笑意,轻轻地喊了声“明薄”,明薄立马领会了胜眉的意思,他赶紧招呼那伙人坐下吃饭。那一伙人刚坐下,门口又停了一辆车,下来了两男两女。
两伙人互相寒暄了会,就一块坐在桌子上。明薄开了一瓶红酒,亲自给每个人的酒杯里倒上红酒,那个胖女人看着一桌子美味佳肴,瞪大了眼睛感慨道:“明薄,这顿饭,你可花了不少工夫,全都是些好东西,真是让你破费了。”
“花了多少钱不要紧,重要的是你们满意,能让你们吃得高兴。再说了,端上那些青菜萝卜,也不像样,得这些稀罕东西才配上桌。”明薄大气地说。
不等别人开始动筷子,那一对胖夫妻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吃,夹着一大块一大块的肉,尽量张大嘴巴,哪里舍得咀嚼几口,就咽到肚子里。红油滴到那胖女人的嘴边,她难为情地笑着说:“明薄,有纸巾吗?”
明薄跟紧起身,屁颠屁颠跑到楼上拿来一包抽纸,双手捧着递给胖女人,胖女人满意地捻了一张,轻轻地擦了擦嘴角,把纸团往地上一丢,又开始大饱口福。那个胖男人也不甘示弱,鼓着嘴巴点点头说:“明薄,这顿饭不错,一个个都是好菜,你花心思了。我就是喜欢和你这样大气的人打交道。我碰到过很多做生意的,他们有些人真是小气,一点都没有明薄大气有眼力劲,明薄,我一看你就是做大事的人。”他一边说着,一边嘴里的菜汁不停往外喷,旁边的人都不满地白了他一眼。
听了这话,明薄不禁有些飘飘然,他双手端起酒杯,朝胖男人敬酒:“大哥,那你以后还得麻烦你多照顾小弟的生意。”
胖男人的两个腮帮子吃力地嚼着骨头,一边用油腻腻的手端起酒杯,明薄俯下身,用自己的酒杯凑近胖男人的酒杯,杯子低于胖男人的杯子,轻轻地碰一下,胖男人指着明薄说道:“这一杯,你得全部干掉,不然就是不给我面子。”
“好,好,我全部干了,您随意。”明薄除了妥协,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其实胖男人要的不是明薄喝完这杯酒,而是听他的话喝完这杯酒。而明薄除了听之任之,无能为力。
胖男人抿了一小口酒就一屁股坐下,明薄把杯口朝下,示意自己喝得一点不剩,胖男人只是像逗鸟一般对明薄竖起大拇指说:“明薄,是个爽快人。”
“大哥你叫我喝完,我哪里不喝完的道理?”明薄用开玩笑的口吻说出藏在心底苦涩的真心话。
明薄接着站起来双手端着酒杯,给李主任敬酒。明薄即便站在他面前,总是无形中感觉自己低人一等。那人站起身,一只手握着酒杯,另一只手扶着杯侧,说:“来,我们俩喝一个,我这人比较随意,你能喝多少喝多少,意思到了就行。”李主任脸上看着冷冰冰的,其实他最讨厌仗势欺人,他最看不惯胖男人那副欺软怕硬的嘴脸。
明薄受宠若惊,他慌张地摆摆手说:“大哥,你不用站起来,坐着就行,理应我站着给您敬酒。”
那人笑着摇摇头说:“大家都是一样的,我哪里能那么不懂礼数?如果你要我坐着,那干脆咱俩一起坐下喝一个,要不然就都站起来碰个杯,你怎么看?”在他心里,自己也是普通人。其实说实话,他有点看不惯明薄那阿谀奉承的嘴脸,可是他也深深理解明薄的不容易。
明薄顿时觉得心里暖暖的,他是被人尊重。明薄爽快地喝了一杯,李主任喝了一口,两人默契地把杯子凑近对方致敬。
接着,明薄和林工喝酒,比起前两个人,明薄在他面前更有底气,显得不那么卑微。两个人像朋友一般碰了杯子。后来的四个人,明薄也和他们一一敬酒。
明薄跑到厨房里,酒精已经化作胭脂抹在明薄的脸颊上,他闭着眼睛,突然脑袋里一阵空白,身子摇摆着,胜眉紧张地拉着明薄的手臂,担忧地问:“你怎么又喝这么多酒?伤身体。你看看你,都喝醉了,站都站不稳。”
“有什么办法?求人办事,别人叫你喝,你就得喝。你也跟着我一起去和他们敬个酒。”明薄的牙齿和舌头时常绊着,说话都含糊不清。
“有必要吗?我就不去敬酒了吧?我煮了一上午的菜,浑身都是油烟味,头发又乱糟糟的,不好意思见人。要不然就算了吧?”胜眉苦笑着说。其实说真心话,胜眉也是那种怕生的人,还没出去见人,脸就先红起来了。
喝了酒的明薄脾气更加固执,他非让胜眉敬酒不可。明薄不耐烦地说:“就是让你出去敬个酒,又不会丢了身上的肉,你怕什么?人家客人来我家吃饭,你都不出来见一见他们,说不过去吧?再说了,我也是带你出去见见世面。”说到最后一句话的时候,明薄沾沾自喜地笑着,仿佛他作为一个老前辈在提携新人一般。
胜眉心疼地打量着明薄,她实在不愿意在这个时候驳了明薄的面子,而且胜眉心中也隐隐有种胜负欲,她喜欢向那些自己不愿意做的事情发出挑战。于是她从橱柜里拿出一个酒杯,跟着明薄一块走出来。
胜眉红着脸,脸颊的肌肉都不受控制地抽搐着,僵硬地咧着嘴笑着,双手拘谨地握着杯子端在胸前。明薄一个个介绍,胜眉一个个朝他们敬酒。等挨个敬完了,她只有一个念头,撒腿就跑。
李主任的眼里没有丝毫的轻视,他落落大方地笑着说:“弟妹,今天你辛苦了,做了这么大一桌子的菜,而且每个菜都很好吃,好手艺,明薄真是有福气。”他的话语听不出一丝虚情假意。
胜眉的脸更烫了,但不可否认,她的心里止不住的欣喜。胜眉腼腆地轻声说:“哪里,都是一些农家菜,还怕你们吃不习惯。我们乡下人,每天都是吃这些豆角茄子,你们不嫌弃就好。”胜眉紧张地抖着手里的酒杯。
明薄不满地看了眼胜眉,他觉得胜眉刚刚的话上不了台面,尤其是听到“乡下人”,他生怕那伙人会在心里嘲笑自己。
哪知李主任和蔼地笑着说:“其实我也是乡下人,我的老家也在很偏远的小山村里,我小时候,家里穷,也是时常吃这些茄子豆角,而且我现在口味也还没变。其实我真吃不习惯那些野猪肉羊排什么的,我就喜欢吃你们乡下自己种的,纯天然的蔬菜。”明明李主任的话语很朴实无华,但是听着就像一首悠扬动听的儿歌,也像夕阳下缓缓流淌的河流。
胖男人冷笑着说:“蔬菜有什么好吃的?我还是更喜欢吃这些肉菜,明薄,今天这顿饭不错,我吃得舒服。”
旁边的胖女人也附和道:“确实不赖,我吃得都不舍得放下筷子。”她斜着眼瞟了一下胜眉,心里暗暗嘲笑着:这女人,穿着邋邋遢遢的衣服,头发乱七八糟,简直就是个寒酸的村妇,真上不了台面。明薄把她带出来见人,也不嫌丢了自己的脸。她假笑着说道:“明薄,你这媳妇不错,做饭很好吃,你真是有口福。我是不如她,她这双手什么都干不来。”胖女人故意以退为进,她伸出那双引以为傲的手,也是她精心伺候着,花了不少心思,可不得好好显摆一下。她哪里是真心夸赞胜眉贬低自己,只是盼着明薄能说出那些她自己不便说的话。
“大嫂,那你真是说笑了,我家这个哪能和你比?你是有福气的人,不需要做这些苦活,只要跟着大哥享福就是。我家这个没那么好的命,得干家务活。而且会做几个菜叫什么本事?要像大嫂一样上得了台面才是真本事。”明薄借着奉承之名说着真心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