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一章
妇人的嘴角迟迟不舍得收回笑意，脸上的沟壑都比平时更深了，她欢喜地点点头说：“是啊，明薄盼这个儿子盼了五年，终于生到了儿子。老天爷开眼啊，保佑他生到儿子。”
身后的巧芊失落地低着头，困意宛如涨起的潮水，一次次地冲击着大脑，她昏昏沉沉地坐在凳子上，一只手撑着斜倒着的脑袋，眼皮不断地沉下和撑起。
妇人心疼地看着巧芊说：“巧芊，要不然你先去我房间睡，我看你困得眼睛都睁不开。”
巧芊摇摇头说：“不了，奶奶，我也在这和你们一起等。”
明精欣慰地说：“巧芊也知道要等弟弟回家，不错，以后肯定是个好姐姐。”
巧芊不禁在心里冷笑，她只是不敢一个人上楼睡觉罢了，实在不是为了等这个弟弟，说实话，她一点都不期待这个会剥夺爸爸妈妈对自己爱意的弟弟。可是要是他们愿意这么认为，巧芊倒也愿意配合他们演好好姐姐这个角色。
明精这么一说，巧芊可就来劲了，她下定决心要等到底。
等待的滋味可不好受，那是一次次的失望在敲击着心灵。明精不耐烦地探出头往外看，抱怨道：“怎么还没来？我都要打瞌睡了。”
晓梅懒懒地打了个哈欠说：“你们接着等，我实在熬不住了，这个天气又冷，我先回房间睡觉。”
巧芊撑在麻将机上，半睡半醒地撑着脑袋，明精轻轻地拍了拍巧芊的肩膀，巧芊恍然想过来，明精轻轻地说：“巧芊，要不然你跟着伯母一块去睡觉？立亭也在房间里睡觉。”
晓梅不满地瞪着明精，但是表面工夫还得做，她冷冷地说：“你要是困了，就和我一起去睡，等你弟弟来了，让你奶奶和大伯叫你起来。”
巧芊看了眼晓梅，识趣地摇摇头说：“不用了，我还能熬得住。”
巧芊能够感觉到明精眼里对巧芊的赞赏，她心里暗暗得意。不知道过了多久，外面的黑暗中突然闯进一道亮光，妇人先反应过来，跑到门外，果然是同庆那辆白车停在明精家门口。
清幼怀里抱着孩子，吃力地挤出一只手打开车门，她被冷风冻得直哆嗦，抱着孩子走进屋子里。
妇人一把将孩子抱在自己怀里，她轻轻地摇着身子，眼睛一刻都不舍得从孩子身上移开，小声地嘀咕道：“好孩子，宝贝孙子，奶奶终于把你盼到了。”她惊喜地抬起头问清幼，“清幼，这孩子生下来多少斤？抱在手上挺重的。”
清幼倒是显得很平静，淡淡地说：“好像是六斤二两。”
明精搓着双手，一直凑在妇人身边打量着孩子，早就等不及像抱孩子。他迫不及待地问：“娘，你让我抱抱孩子。”
明精把孩子从妇人手里抱过来，小心地坐在凳子上，巧芊凑过来看着众星捧月般的弟弟，勉强地挤出灿烂的笑容，只有她自己知道，笑得有多灿烂，心底就有多心酸。
她刚想伸手摸一摸弟弟的脸蛋，明精一把将她的手拍开，冷漠地说：“弟弟正在睡觉，你这样会把她弄醒的。”
妇人的眼里哪里还容得下巧芊这个孙女，她没好气地说：“就是，这孩子，一点都不懂事。”
巧芊默默地退出来，心底的痛苦已经慢慢酝酿着绵绵的恨意。屋内的晓梅还有立亭姐弟俩跑出来，晓梅先冲同庆来了个热烈的笑容，“同庆，来了？这大冬天的，真冷啊。”
同庆高高在上得“哼”了一声，晓梅又跑到明精身旁，弯下腰看着孩子，装作很喜欢的样子说道：“这孩子皮肤真好，看着长得很像爷爷。”
妇人也凑过来，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会，震惊地笑着说：“你别说，真的很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清幼也好奇地凑近看了看，点点头说：“是长得有几分像我爹。”
立亭伸手轻轻地点了一下孩子的脸蛋，明精温柔地说道：“立亭，你不要碰他的脸，等一下把他弄哭了，你来哄他。”
立亭轻描淡写地说：“知道了。”她走到巧芊身边，笑着说：“巧芊，你弟弟回家了，你怎么不去看看？一个人坐在这干什么？”
巧芊有气无力地笑着说：“我刚刚看了，只是我现在好困，好想睡觉。”
晓梅瞪着巧芊，语气中暗暗藏着奚落，冷笑着说：“巧芊，你这个做姐姐的，怎么不来瞧瞧弟弟？他可是你爸爸盼了很多年才生到的儿子。你怎么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巧芊心里一慌，想着：难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不行，这绝对不行。于是，她强打起精神，像个临时救场的小演员一般，欢欢喜喜地跑到孩子跟前，笑着盯着弟弟说：“我也喜欢弟弟。”这样的假笑连巧芊自己都觉得恶心，她把手伸进弟弟的厚衣服里，轻轻地拉着他的小手。
就在巧芊这拙劣的表演不知道该怎么继续时，晓梅突然说道：“那这孩子怎么办？胜眉肯定还得在医院住几天，这孩子谁带？”
同庆冷着脸，眼睛里堵着寒意，毫不留情得说：“不要放在我家，我最讨厌小孩子哭，哭起来没完没了的，搞得整夜每个好觉睡。要是放在我家，他敢哭，我直接把他忘了窗子上丢出去。”
这样寒冷彻骨的话居然是从一个活生生的人嘴巴里说出来的，清幼也顺水推舟，说道：“我家同庆确实受不了孩子哭闹，他睡觉喜欢安安静静的，这孩子我们确实带不了。大嫂，要不然放在你家带？”
晓梅也毫不犹豫地拒绝道：“我也带不了，我都好久没带过这么小的孩子，一个是怕自己身体吃不消，二个我也带不来。”
这下，小小的婴儿变成了个烫手山芋，妇人无奈地叹了口气，怨怨得把清幼和晓梅扫了一眼，冷冷地说：“既然你们都不愿意带，那我来带吧，让孩子来闹我，反正我一个老婆子也睡不着。”
同庆听出妇人话里的不满，冷冰冰地瞪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明薄对手里这个软软糯糯的孩子生出一种浓烈的爱意，或许是因为他是自己弟弟唯一的儿子，或许是因为孩子可爱的小模样，他突然说道：“我来带这孩子。娘年纪大了，身体吃不消。”
晓梅冲明精送去几个嫌弃的目光，她白了明精一眼，嘲讽道：“你不要说大话，自己的这几个孩子小时候都是我一个人拉扯长大的，你能照顾好这个孩子吗？你不要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眼就当甩手掌柜，把孩子丢给我带，我可先说好，我不愿意带。”
明精不耐烦地说：“你一个妇人家怎么那么多话？我说我带就我带，你放心好了，我绝对不会逼着你带孩子。再说了，明薄好不容易才盼到这个儿子，这一下子忙不过来，我们也应该帮着带几天，你这人怎么这么不懂人情世故？”
被明精一通说，晓梅觉得自己失了几分颜面，更加气冲冲地说：“我不懂人情世故，好，就你懂，行了吧？世界上就你一个聪明人，其他人都是傻子，行了吧？既然你自己答应要带者孩子，那我也不管你，你自己一个人去瞎折腾吧。”
清幼看着明精两个人吵得不可开交，她赶紧劝慰道：“大嫂，你也别生气，我大哥有时候说话比较直，你别和他计较。只是他一个大男人，从来没养过孩子，怕是晚上一个人也应付不过来，还是给你帮帮他。”
同庆也点点头附和道：“明精他带孩子笨手笨脚的，晚上还是得你帮着一块照顾这孩子。其实明精他说的有道理，好歹你也是这孩子的伯母，照顾他几天也不过分。”
主要是晓梅不敢拂了同庆的面子，这窝囊气只能自个儿咽下去，只是恨恨地想着：都是这个明精多嘴，要他来当什么好人？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做吗？晓梅讨好地朝同庆笑着说：“同庆，既然你都这么说了，看着你的面子上，我也得看顾这孩子几天。”
同庆冷淡地点点头，转身走出去，清幼连忙屁颠屁颠地跟上，门口那辆白色的车一溜烟的功夫就消失了。
明精小心翼翼地抱着孩子，他想了想说：“我们得抱着孩子去三楼睡，三楼的房间里装了空调，更暖和。”
立亭姐弟俩听到开空调，顿时两眼放光，撒娇道：“外公，那我要和你一起在三楼睡，这么冷的天，早就该开空调了，可是你一直不舍得开。”
“这不是开空调浪费电吗？现在也是没办法，这么小的孩子，可经不起受凉。”明精耐心地解释道。
晓梅冷嘲热讽得说道：“以前也没见你对自己的几个孩子这么上心，现在居然对一个侄子这么上心，真是笑话。为了这孩子，还得专门开空调？不行，我们楼下的房间里挺暖和的，不要去三楼睡。”
立亭失落地垂丧着脑袋，明精好声好气地说：“晓梅，你看立亭俩姐弟也想来，你不要总是委屈了这俩孩子。”
晓梅看了看两个孩子渴求的目光，这才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明精欢喜地抱着孩子走到三楼，轻轻地把孩子放在床上，身后跟着三个孩子，立亭把鞋子一脱，爬到床上，凑到孩子身边，眼里说不清的喜欢，巧芊坐在床边，趴在床上盯着弟弟。
立亭机灵地说：“巧芊，要不然你今天晚上也在这里睡吧？我们还可以一起照顾小弟弟。”
巧芊兴奋地点点头，可是她胆怯了，不敢开口说，立亭看穿她的心思，对明精撒娇道：“外公，巧芊她也想和我们一块睡，晚上可以一起照顾小弟弟。”
明精笑着打趣道：“你叫这孩子小弟弟？这辈分可就差了，你应该叫他小舅舅。”他只字不提那件事。
立亭惊讶地指着孩子说：“他是我的小舅舅？这么小的舅舅？”
晓梅笑着附和道：“是啊，这么小的舅舅，人小辈分大。”
立亭又冲晓梅撒娇道：“外婆，巧芊说她也……”
不等立亭说完，她冷着脸打断道：“不行，这张床就这么大，哪里睡得下这么多人？我们四个，中间睡个小孩子已经很挤了，哪里还能再睡一个人？”
巧芊强颜欢笑地从床上起来，杵在一旁，晓梅语气温和，可是眼底已经躲着嫌弃，笑着说：“巧芊，你更懂事，比立亭更乖，这床实在睡不下这么多人，你去和奶奶睡好不好？”
难得从晓梅嘴里听到夸赞自己的话，巧芊窃窃高兴着，她得对得起伯母难得的恭维，爽快地点点头。
门外的妇人探着头往里面看了眼，大喊道：“巧芊，走了，这么晚了，还不要睡觉吗？”
晓梅一转过身，冷着脸对妇人说：“巧芊本来想和我们一块睡，可是这床太小了，实在睡不下，我就让她去跟你睡。”
妇人一听，顿时怒吼道：“巧芊，不要在这睡，走，回去跟我睡。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要是压到弟弟怎么办？”
被妇人没由来的一通吼，刚刚生出的一点欢喜早就耗尽了，她垂头丧气地走出来，撅着嘴看着妇人，无声地宣泄自己的不满。
妇人凶巴巴地瞪着巧芊，重重地在巧芊脑袋上点了三下，小声却暗藏气愤地说：“你干什么？非赖在这做什么？你又不是没有家，要上赶着住在别人家干嘛？真丢人。”
巧芊心底的委屈在眼睛里打转，她恨恨地瞪着妇人，又羞红着脸蛋往后看了眼，心里已经听到了背后此起彼伏的嘲笑声。她攥紧拳头，气冲冲地走到二楼妇人的房间里，一丢鞋，爬上床，用被子把头闷起来。
妇人慢慢悠悠地走进房间，冷冷地盯着背对着自己，缩在床角的巧芊，她依旧沉浸在生了孙子的喜悦中，哪里还顾得上无理取闹的孙女？
原本巧芊以为奶奶能来哄哄自己，可是她居然把灯一关，巧芊小声地啜泣着，偷偷地抹着眼泪。泪水一点点打湿枕头，巧芊无助地看着窗外泄进来的月光，看着看着，眼里的一切都开始模糊。渐渐地，她眼前一片漆黑，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我讨厌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