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立亭和与方心照不宣地对视着,那眼神似乎在说:巧芊是不是傻了?
与方突然欣喜若狂地说:“对了,我听说季期回来了,要不然我们三个人去找她玩吧?”她脸上的笑颜暗淡了几分,“之前她偶尔周末会回家,后来她周末都不回来,只有暑假寒假才会回来。”
“别想那么多了,咱们赶紧去找她吧?”立亭也难掩激动地说。于是三个人跑向季期家。
巧翱一个人闷闷不乐地坐在椅子上,胜眉洗好澡走出来,不解地问:“翱仔,你怎么了?怎么看着不高兴?”
“妈妈,为什么姐姐有那么多朋友,而我一个都没有?”巧翱垂头丧气地问道。
这个问题,胜眉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走到巧翱身边,把巧翱抱在自己腿上,温柔地安慰道:“翱仔,姐姐可能更幸运些,有四个和她同年出生的女孩子,自然就玩在一堆,而你这一年,只有你一个男孩子出生。没关系的,妈妈会一直陪着你,等你去觅黄读幼儿园,也能碰到很多新朋友,这样就有人陪你玩了。”
“妈妈,可是我真的很想有人陪我玩,我一个人太孤单了。”巧翱眼眶湿润,宛如一朵清晨附在水面上的莲花,“我能不能……”
胜眉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不可以,妈妈不愿意你和立亭的弟弟立楼他们玩在一块,因为他们总是合伙欺负你,妈妈不喜欢他们。还有,他们聚在一起,就只知道拿手机玩游戏,我不想你被他们带坏了。”
巧翱还想说些什么,这时,胜眉的手机响了,巧翱从胜眉身上跳下来,跑到桌子上把胜眉的手机递过来。
“胜眉,我是昌英,我听说你要来觅黄带孩子读书,想租一套房子是吗?我家邻居,他有一套房子,两室一厅,还有一个厨房和一个卫生间。他人常年在外,所以想出租,你要不来这里看看?”胜眉和昌英的交集并不多,只是依稀记得她是妇人的干女儿,过年的时候回来家里看看妇人。还有,就是听说以前别人想给她和明薄两个人说亲,哪知道明薄不乐意。
“昌英,多谢你了,我明天去那里看看房子,那麻烦你帮我和那个房东约个时间。这几天,我也看了几套房子,有一套房子,其他都还好,就是没有厕所,这一点我不大满意。要是这套房子有厕所,就算贵一些也没关系。”胜眉兴奋地回答道,果然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这几年房东都在这,你直接来就行。这个房东是个很实在的人,他绝对不会狮子大开口,不然我也不会介绍你租他的房子。只不过,他说有一间房子他自己要放东西,所以只有一间房给租客住。不过我听说那个屋子里有两张床,你们一家四口人,也勉勉强强能住下。”
“一间屋子倒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有厕所就行。那我明天过来看房子,谢谢了,昌英。”
“你太客气了,都是一家人。”
开学前几天,胜眉就带着一家人搬进这套房子里,这套房子在二楼,光线不大好,全年都没啥太阳,夏天倒是舒服,只是冬天格外冷,而且这里离学校更近。房东是个闷不吭声的人,一见面只说了一句话,一整年两千,愿意租就租,不愿意租就算了。胜眉再三考虑之下,选择了租下这里。
村口孤零零地坐着两个老人,原本就人不多的村子,随着暑假结束,又少了一批读书的孩子和带孩子读书的大人。总觉得这几年,整个村子都衰老了,没有了以往的生机。
“你家明薄一家人都走了?家里空落落的,就剩你一个老婆子了。”花英拖着长长的尾音,就像漫长的孤寂一般。她有三个儿子,小儿子武明常年在外打工,武宋又在村子里游手好闲,都一大把年纪了,都没个本事做套新房子。她和妇人两个人总是坐在一块聊天,说来两人也聊得来,花英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人,和村子里很多老人吵过架,唯独和妇人没有。
“是啊,这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胜眉就急急忙忙地要把孩子带去县城,说是提前去把房子收拾好,也适应一下新环境。”妇人手里摇着一把草扇,无精打采地说。
“你说养儿子有什么意思?原本想着等把儿子养大了,能陪在自己身边,给我们养老,哪知道他们一个个都要去外地打工,还是把我们老婆子留在家里孤零零的。”花英不满地抱怨着。她骨架大,个子也高,黑白参半的头发,驮背,腿脚不大利索,松松垮垮的皮肤,倒是那双眼睛,依旧闪射着犀利的光芒,有一种宝刀未老的锋利感。她的牙齿都差不多掉光了,只剩下上面的两颗牙齿和下面的五颗牙齿。她不大爱笑,总是板着脸,而且脾气暴躁,所以村子里的小孩子都躲着她,甚至连她自己的孙子孙女都害怕她。
“你怎么这么说呢?你家不是还有两个儿子在家吗?不像我,两个儿子都走了,只留下老大在家。”两个人坐在明薄家门口的屋檐下,时不时地吹来一股凉风,两个人都是齐肩短发,妇人用黑色一字发夹卡着耳边的散发,花英用皮筋在脑后扎了个小辫子。
“在家有什么用?从来也不会来看看我这个老婆子。还是你家明薄好,又会赚钱,有出息,又对你好。你看看我,还是一个人住在那个破房子里,下雨天都会漏水,冬天有风灌进来,冷死人。而且房子矮,里面很潮湿。所以我这双腿有风湿病,一直都没去治,现在越来越严重了,一到了下雨天,痛得要命。”花英的声音就像是一条死河,没有一点波澜,也听不出半点生气。
“我家明薄也就这几年日子好些,他刚结婚那几年,日子苦啊,就连过年都得借钱,才能勉强过一个新年。其实明薄也命苦,十四岁我家那老头子就死了,我一个妇人家也帮不上他什么忙,什么都得靠他自己。也算是他自己争气,这几年做生意赚了些钱。你那个房子确实旧了,得有十来二十年吧?你腿上有风湿怎么不去医院看一下?买些药膏贴一下也好啊?”妇人担忧地看向花英。
“还是你家明薄争气,小小年纪就做好了新房子,让你可以搬到新房子里面住。你看我家那几个儿子,倒是有两个儿子做了新房子,也没有这个心让我住进去,还有两个儿子还在住破房子。我的腿是老毛病了,都一大把年纪了,还治什么?再说了,我那几个儿子自己过得困难,我哪好意思给他们添麻烦?医院就是个烧钱的地方。”花英无力地说着,其实她也会暗暗地嫉妒妇人的儿子成器,而自己四个儿子,没一个有出息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这人真是不中用,去年冬天,我就去了菜地里一趟,一回来就人不舒服,在家里吊盐水不管用,我家明薄就带我去县城的大医院,住了一段时间的院,花了这些儿子几千块钱。我本来也不愿意去医院,不想给孩子们增加负担,可是明薄偏偏要拉着我去。我们已经帮不上几个孩子,能做的就是不给他们添麻烦了。”妇人想起那事,就懊悔不已。
“你呀,就是太勤快了,闲不住。你看我,就种了自己吃的一点点菜。你还是一心为了几个孩子,种那么多菜,哪里吃得消?要我说,儿子们都已经成家了,要菜吃让他们自己种,你有福气享清福,可是你自己不知道享福。要我说,你就听胜眉的,不要种菜的,身体最重要。我家的儿子要是像明薄一样成器,我早就啥也不干,伸手找他给钱养我。”花英才不像妇人,如果不是逼不得已,她绝对不愿意种菜,她就喜欢没事出来聊聊天,就算没人说话,发发呆都是好的。而妇人不一样,她是拿干活打发时间。
“老了,真是老了。你比我大七八岁,我这身体还不如你。我也觉得自己身体吃不消,想我年轻的时候,一天到晚做个不停也不会觉得累,现在一动就大喘气。我确实也闲不下来,你说家里就我一个人干瞪眼,如果不找点事做,心里头也烦。再一个,孩子赚钱也不容易,我不愿意伸手找他们要钱,他们都要养孩子,钱得花在孩子身上。胜眉一直叫我不要种菜,一来,我身体不大行,二来,其他两个儿媳妇会抱怨,说我只帮明薄做事不帮他们家做事。其实摸着良心说,我根本没怎么帮明薄,反倒是帮两个大的儿子更多。他们结婚都是我和他们爹一手操办的,明薄结婚都是他一个人出钱。还有,我们做父母的,肯定是看着哪个孩子过得难一些,就多帮些,明薄日子还好,我肯定没花什么心思在他身上。其实这样想想,胜眉这个儿媳妇还是不错的。”以前,住在一个屋檐下,总是嫌弃胜眉这不行那不好,现在分开了,倒是怀念起胜眉的好,当真是可笑。
花英看向妇人,笑着摇摇头说:“你呀你,之前胜眉在家的时候,你天天和我说这个媳妇怎么怎么不好,觉得另外两个媳妇更好,现在胜眉不在眼前,你倒是念起她的好来了?不过,说实话,比起这个晓梅,我觉得胜眉这个儿媳妇更好些。你别看晓梅看着人和善,其实她就是会做表面工夫,心里不知道怎么算计你。而那个胜眉,就是嘴上不饶人,总是和你吵吵闹闹的,她对你的好,我都看在眼里。”花英这人,比较直,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话,所以这样的性子很容易得罪人。而且她容易冲动,脾气一上来就要骂得别人狗血淋头。
虽然妇人也明白花英说的是实话,也清楚花英的性子,可是听到这些话,还是觉得心里不舒服。晓梅是自己儿媳妇,毕竟是自己人,哪里听得别人数落她的不好。她板着脸说:“人总在一起,多多少少都会有话说。以前和胜眉抬头不见低头见,可能她这一辈和我们那一代想法也不一样,总是过不到一块去,她看不过我的做法,我看不过她的做法,我这个人又爱念叨,多唠叨几句,胜眉就不高兴了。胜眉好,其实晓梅也还算好,她,她有时候也会给点东西给我说。”妇人原本想把晓梅对自己的好夸大其词地说一番,突然发现自己想不起晓梅一点好。妇人苦笑地想着:生病了,推脱不照顾自己的,是晓梅,嫌弃自己,不让插手她家里事的,也是晓梅,不出力,又要占便宜的,还是晓梅。
妇人自己都不愿意承认,她打心底地害怕晓梅。晓梅可不是什么软柿子,这几十年,妇人从来没有在晓梅身上逃倒半分便宜。而妇人本身就是软弱的人,她知道晓梅的厉害,所以总是想着退一步,再退一步。同时用“家和万事兴”和“让人不是怕人”两个金科玉律来安慰自己。可能是被欺负惯了,晓梅对妇人一点点的好,就会被妇人无限放大,晓梅对妇人的不好,就会被妇人无限缩小。相反,面对胜眉时,她已经习惯了胜眉对自己的好,所以胜眉的好是理所当然,而一点点不好就是罪该万死。
“我这人说话就是这样,直肠子。你愿意听就听,不愿意听我也得说。要我说,你活该现在孤零零一个人,之前胜眉在家的时候,对你那么好,你还欺负她,她想着干脆离你远一点,眼不见为净。不过他们这一辈确实和我们不一样,我和我那几个媳妇也说不来话,所以我不愿意去他们家串门,就愿意呆在自己的破屋子里,要不然就出来和你说说话。”花英和那几个媳妇关系说不上,但是也不坏。但是有一点,那几个媳妇可不敢欺负这个婆婆,算不上亲近,至少是尊重她。按照花英的脾气,要是她的儿媳妇敢像晓梅一样,她绝对会不留情面地追着她骂,从街头骂道巷尾,她才不在意什么面子不面子,自己心里头舒服才是最重要的。她不吐完口水是不会罢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