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六月的烈阳总是照得人睁不开眼睛,一大早,天边一片刹白,渐渐地,一缕缕金光透过云层散下来。早晨的草地倒是绿油油的,伸长脖子的嫩草好似要和头顶的蓝天比高。等有行人的影子被踩在脚下,那些小草蔫蔫地弯下腰,村子里的人带着草帽,光着脚丫,挽起裤腿,有些大伯干脆光着膀子,露出手臂上结实又黝黑的肌肉。整张脸上都挂满了汗珠,密密麻麻的如瓢虫一般的半圆形汗珠,头发也已经湿透了,脖子处不停地有一条一条的汗痕。那一只只粗短的手指,残缺不全的指甲,深深嵌入指缝的污泥,还有手掌上大大小小的疤痕。苦难在他们身上留下太多永远无法抹去的痕迹,一些是镰刀的杰作,一些是锄头的馈赠。可是只要两个乡下人一碰到,他们脸上都绽放着最诚挚热烈的笑容,弯弯的嘴角,亮晶晶的眼睛,用家乡话话几句家常。
中午的农村是属于盛夏的,大家都窝在家里午睡,村子里好似被按上暂停键。今时不同往日,此时的家乡对巧芊来说,是无聊的,是孤独的,是冷清的。那些小时候的玩伴都在不同的远方,就算见面了,流逝的时间横亘在她们之间,甚至连开口说话都需要勇气,说的带一句话要经过反反复复地推敲。曾经亲密无间的伙伴,如今已经变成相视无言的异乡人。
巧芊在大门口徘徊了很久,门口的空地上除了躺着一直伸着舌头冒汗的黄狗之外,瞧不见一个人影。她既期盼能看到熟悉的身影,又害怕碰到了老朋友自己敢不敢过去打声招呼。其实巧芊的这些担心完全是多余的,整个村子就像被拍进照片里一般,没有一点动静,甚至连一丝风都没有,只要从地面源源不断冒出的热气。
巧芊倚在大门上,头歪着靠在门边上,右手握着左手的手腕,双臂垂在身前,抬起左脚,用脚尖揣地。又换只脚,重心落在左脚上,右脚像单摆一样前后摇晃着。
只听到一声沉闷的叹气,巧芊的背影逐渐缩小,她走上楼梯,刚想扭开门把手进客厅,突然停下脚步,扭头看向旁边奶奶的房间,死一般的寂静,不知道为什么,一个可怕的念头猝不及防地闯进巧芊的脑袋里,她心一紧,转过身,探着头,轻轻地走进妇人的房间。
妇人的睡眠很轻,轻轻的脚步声就把她的睡意搅乱了,她扭过头,恰好和巧芊战战兢兢的目光对上了。其实巧芊刚走进房间,就听到妇人重重的呼吸声,那呼吸听着就像绷紧的弦,似乎下一秒就会彻底崩断,却也让人安心。
“巧芊,你怎么来了?”妇人张大嘴巴打了个哈欠,她用一只手臂把自己上半身撑起来。
被妇人这么一问,巧芊倒是不好意思说,低着头笑着说:“奶奶,我刚刚没听到一点动静,就想进来看看你在做什么。”
妇人从床上爬起来,那头白发中夹杂着几根黑丝,她张开五指往脑后一梳头,拿起枕头旁的蒲扇,一边擦着脸上的汗水一边迅速地扇扇子,说:“这天气真是太热了,我就睡个午觉,衣服都湿透了。”
“奶奶,你怎么没开电风扇?这么热的天,不开电风扇怎么受得了?”巧芊指着放在柜子上安静的电风扇说。
“开电风扇要电,我一个老婆子不要浪费钱。其实我这个房间还是很凉快的,拿把扇子扇风就很凉快。”妇人拧着眉头说,她看向巧芊说,“巧芊,你进来坐一会吗?你要是觉得热,奶奶帮你把电风扇打开来。”
妇人走进来,坐在木床旁边的旧沙发上,这是明薄家原本打算丢进垃圾桶的沙发,可是妇人觉得可惜,于是就放进她的房间里。妇人赶紧拖着布鞋,打开电风扇,把电风扇对着巧芊。
巧芊不经意地把电风扇移动一下,对准妇人。和妇人朝夕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两个人之间似乎隔着一层透明的厚膜,甚至连开口说话都找不到话头。或许妇人也是这样的,她总是努力寻找话题,可是每次一张口就是好好读书之类的,巧芊都听烦了。
沉默了良久,还是妇人率先开口说道:“巧芊,你刚刚听到我房间里没有声音,是不是害怕我突然死了?”
巧芊的心思一下子被奶奶拆穿了,她红着脸低下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奶奶都一大把年纪,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闭眼了。”妇人轻飘飘地说着,似乎死亡是一件和屋角的蜘蛛网一般微不足道的事物。
“奶奶,你瞎说,你还能活好久。”每次妇人提到死亡这些字眼时,巧芊总是情不自禁地抹眼泪,因为她清楚,死亡真的和奶奶离得太近了,甚至仅仅一步之遥。她害怕亲人的离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突然消失在世界上。
妇人低下头笑了笑,她笑巧芊的幼稚,笑巧芊的自欺欺人。笑容一收,她缓缓抬起头,心疼地看着巧芊,沉沉地问出一句话:“巧芊,如果奶奶死了,你会害怕吗?”
巧芊再也克制不住汪汪的泪水,把头别开,看向窗外,紧闭的窗户用一张年久褪色的蓝色窗帘遮着,轻风从门口吹进来,撩起窗帘一角。她的眼角犹如雨后的红土地,倔强地用手把眼角的泪水擦掉。心里念着:巧芊,不要哭,不要流眼泪,这么大的人还掉眼泪,多丢人。她的双手握成拳头放在身前,带着哭腔回答道:“不会,我不会怕。”
妇人心疼地盯着紧着眉眼的巧芊,欣慰地笑着说:“不怕就好,不要害怕,奶奶死了,也会在天上保佑你们,保佑你和翱仔两个人好好读书,平平安安。”原本散落在后背的一撮头发滑倒身前,几根银发在阳光的照耀下,像面纱一般掩着那双饱经风霜,神秘的眼睛。细长的眼睛快被一次次的眼皮褶皱吞噬了,混浊的眼球,布满的红血丝,无力地转动着。
巧芊的脸一拧巴,泪水一不留神地从脸上滑落,她心里一慌,迅速地抹去下巴出挂着的泪珠。
妇人也不想再提这个沉重的话题,心想着:我这个老婆子真是不好,和小孙女提什么死不死的?孩子毕竟还小,容易吓到她。她在屋子里四处打量着,想着找另一个话题。
木床两边的床沿都更高,把人围在里面,避免翻滚的时候掉下来。妇人坐在床边,双腿翘在床沿上,突然,她兴致勃勃地弯下腰,伸着脑袋看向床底,从床下拉出来一个落了漆的黑色箱子。
巧芊抽噎了几下,吸了吸鼻子,好奇地走过来,蹲在木箱子旁,仰头看着妇人问:“奶奶,你这里面装着什么宝贝?”
“哪有什么宝贝?就是一些吃的,我都不舍得吃,想着有客人来的时候招待客人。你看看想吃什么,自己拿。”妇人热情地说着,对于她来说,箱子里的零食是世界上最美味最贵重的东西。
原本木箱子应该用一把小锁扣住,现在没有了。妇人打开盖子,里面放了一件大棉袄占了一半的位置,另一半,两袋灌芯糖,一袋麻片,一袋柿饼,还有一袋桂圆。原本巧芊还满心期待,失望也来得格外猛烈。可是巧芊不想驳了妇人的好意,她委婉地摇摇头说:“奶奶,我不饿,你放着吧,留着自己吃。”
妇人以为巧芊和自己客气,她拿出一袋灌芯糖,递给巧芊说:“巧芊,你尝尝,这个糖很甜的,好吃,里面还有芝麻馅。奶奶老了,牙齿不行,吃不了。”
无奈,巧芊只能浅笑着接过灌芯糖,她打开包装袋,一根根的灌芯糖和白色的炸米粘在一块,成了一坨灌芯糖。灌芯糖为了长期存放,会在密封里装一些炸米,这样灌芯糖不容易破碎。她从一大块灌芯糖上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一股浓郁的甜味在嘴巴里游荡,那团糖又紧紧地黏在牙齿上。“奶奶,有没有豆粉味的糖?我不喜欢吃这种里面包芝麻馅的糖,我喜欢吃那种里面包着黄豆粉的糖。”巧芊埋着头在箱子里翻找着。
“没有,我没买到那种黄豆粉的糖。我觉得这个芝麻的糖更好吃,本来想着去年过年的时候,你那些姑姑大伯一块来家里吃顿饭,哪知道一个个都说没空来,害得我这个糖都没人吃。”妇人无奈地摇摇头。之前妇人身体好的时候,每年都要弄一大桌子的菜,把大家伙一块聚起来吃顿饭,好不热闹。可是这几年妇人身体越来越差,大家伙更难聚在一块。
“奶奶,你这个糖还是过年的时候买的?那都已经过了大半年了,还能吃吗?而且这糖都融化了,黏在一块,要不然还是丢了吧?”巧芊难掩嫌弃地说,她拎起灌芯糖袋子的一脚,悬在箱子上空,一松手,灌芯糖重重地掉进箱子里。
“你这臭丫头,这糖怎么就不能吃了?以前条件差,都吃不到这种糖,现在条件好了,有糖给你吃,你还嫌弃。而且糖还好好的,你就丢了,太浪费了。现在的小孩子啊。”妇人重重地“唉”了一声,“就是命好,没饿过肚子,所以不晓得珍惜粮食。”
“奶奶,我这还为你好,如果这个糖坏了,对我们身体不好,吃了容易拉肚子。奶奶,要不然还是扔了吧?反正也不贵,而且又……”巧芊赶紧止住了嘴,她心虚地看了眼妇人。
“你这孩子,瞎说,这么好的糖,怎么就吃了会拉肚子?你们这一代人真金贵。你不吃就放在那里,总有人会喜欢吃。”妇人气呼呼地说。
巧芊也觉得刚刚的话太直白了,惹得奶奶不高兴,于是她指着那袋麻片找补道:“奶奶,那是什么?看着应该挺好吃的。”
听到巧芊想吃麻片,她又拾起了兴致,手一掏,就把那袋麻片拿在手里,打开袋子,递给巧芊说:“巧芊,你拿去吃,这个也很好吃,里面有芝麻和花生,奶奶以前要是有这些东西吃,都高兴得睡不着觉。”
巧芊一只手握着,一只手伸进去,嘟囔着:“奶奶,这麻片也粘一块去了。”
“这天气热,温度高,糖容易化了。没事,味道还是一样的,你掰开来吃。”妇人一直紧紧地盯着巧芊的动作,“掰不开吗?要不要奶奶帮你?”
“不用,奶奶,我自己可以。”巧芊掰下一小块放在嘴里,她突然明白了那句“甜掉牙”俗话的意思,确实甜得牙齿都在抗议,她庆幸自己只掰了一小块。她把那袋麻片也还给妇人。
妇人以为巧芊省着吃,又掰下一大块递给巧芊说:“巧芊,你喜欢吃就多吃些,奶奶年纪大了,吃不得。”妇人晃了一下拿麻片的手臂,“再吃一块,和奶奶不要拘礼。”
巧芊哪里是拘礼,她实在不想吃,可是又不忍心婆妇人的冷水,她只能苦笑着接过,放在手心里。
妇人见她一直没有放在嘴里吃,疑惑地问:“巧芊,你吃啊,怎么不放在嘴里吃?”迟疑了会,她失落地笑着,“你不喜欢吃这个?也是,你们现在的孩子,吃的零食太多了,哪里看得上我们小时候的这些东西。”
“奶奶,我吃不下了,实在太甜了。”巧芊满眼愧疚地笑着,看着手中的麻片,她觉得实在难以下咽。
妇人神色凝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被嫌弃的不是那块麻片,而是她这个人。她伸出手,没好气地说:“算了,你要是不喜欢吃,那你拿过来给我吃。免得你等一下趁我看不见丢垃圾桶里,浪费粮食。”
妇人确实猜对了,巧芊想着先放手里,等一下一回家,就丢进垃圾桶里。巧芊难为情地了笑,扭扭捏捏地把那块麻片放在妇人的手上。
“不吃算了,你们不吃,我老婆子自己吃。你们都看不起我这个老婆子。那些孩子有空也不来看看我这个老娘。”妇人故意把一大块糖咬在嘴里,那口零零散散的几颗牙要咬断这块糖可不是容易的事。她不像在吃麻片,更像是在和那些不孝顺的儿女们赌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