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也不知道这些男的脑子里究竟想些什么，明薄也是这样的，一点都不明智。他之前听别人说有块山，山上可能有矿，要是被国家规划出来，值多少多少钱。我之前就劝明薄，谨慎一点，都是道听途说，谁知道真假。他不听我的，扭着脾气，花了十万块钱买了一小股。不知道我们活着的时候能不能看见矿山被开采。”胜眉有气无力地说着，“那可是十万块钱，就算是丢进水里，好歹有个声响，投进这里，真是一点水花都没有。”
“那也不能这么说，要是等以后国家规划出来，可以开采了，那就值钱了。你不知道，有些人就是靠买矿山，赚了几百万。”清幼兴趣盎然地说着，也是，提起钱，谁都有精神。
“关键是那块山底下到底有没有矿，我们也不清楚。明薄这人，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别人找他一块入伙，他就真的拿钱投进去。要是手头上有钱，投十万块钱进去也就罢了，碰碰运气，关键是我们手头上没钱，那十万块钱是要利息的，就算那矿山二三十年之后开发了，那这十万块钱二三十年的利息也不少啊。”胜眉双手一摊，她实在无力再说些什么，很多时候，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情走向必败的结局。
“这做生意，投资确实要脑子清楚，不要冲动，毕竟投不好要赔钱。唉，干一行，难一行。你们做生意虽然赚钱，但是风险大，像我们，老老实实地赚苦力钱，只要干一天，就赚一天的钱。”清巧心酸地摇摇头，只能说各有各的难处。
时间可不等人，又到了村里的换届选举，这一年的选举格外热闹，毕竟有两个村子里的大人物已经准备好争个你死我活。
还记得之前那个打麻将输几千块钱的那个下午吗？还记得那个高高在上的胖男人吗？
“耳仔哥，我还是这样说的，咱们之间像兄弟一样，情分第一，输赢是次要的。”明薄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又抽出一支，亲自走过去递给耳仔。
耳仔就像一摊肥肉挤在娇小的竹编椅子上，一只粗肥的大腿伸直，另一只弯曲着，宛如转弯的大水管。他淡淡地微微扭过头，瞟了明薄一眼，又把头转过去，把手伸到肩膀处接过烟。
明薄又走到耳仔身前，弯着腰把打火机凑到耳仔咬着的香烟前，耳仔咬着烟，微微地把身子往前探，眯着眼睛盯着烟，皱着眉头吸了一大口，往椅子靠背一倒，椅子不由地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吱”声。白烟在耳仔肥大的鼻子处冲冲地冒出来，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手自然地垂在椅子旁，另一只手也摊开。他们简单地以为摊开双臂，配上大肚腩就是大老板的标配。他傲慢地从眼角挤出一丝目光落在烟火星子上，把烟支在椅子脚上敲了一下，燃烧的灰烬“啪嗒”甩在地上。耳仔重新把烟衔在嘴里，烟在嘴里翻滚了几圈，挪到嘴唇的最左边，扭过头看着明薄说：“明薄，你这样做是不是不大仗义？之前我问过你，你说你不愿意当村长，甚至可以给我搭把手，帮我当上村长，现在你怎么突然又变了主意？我在这里也是花了些心思的。而且这是人品问题，做人怎么能出尔反尔？”说着，他激动地坐直，双手伸到胸前，用右手手背重重地拍打左手手心，语气像突然变急的雨点一般，越说越快。
明薄看着一脸无奈地踮起脚尖，双脚岔开蹲着，手肘按在膝关节处，伸直脖子活脱脱一只青蛙。他苦笑着叹了口气说：“大哥，我也实在没办法。前几年做木材生意赚了点钱，可是这一两年生意不好做，又被人哄了投资一个工程，丢进去三四十万，一点动静都没有，再一个我自己身体也变差了，只能另外想办法。我想着在村里混几千块钱工资，不至于饿死。”明薄突然用舌头舔了一下嘴唇，虚握着手掌，放在嘴巴前，难为情地笑着，“再一个，我想着包几个工程，试一下能不能赚到钱，在村里，更能接触到那些政府的人，机会更多些。”
“我也是想着混那几千块工资，这几年，我倒是开了几家厂，投了大概有百来万，可是这几年生意难做啊，我也不得不动其他心思，看看当村长能不能有其他赚钱的门道。原本我想得好好的，你偏偏这么一来，打乱我的计划。”耳仔毫不留情地说着，他低着头，把黏在身上的烟灰拍掉，又只盯着前方，默默地抽烟。
明薄悄悄地挪进耳仔，酸涩地笑了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些。想让明薄这个大嗓门压低音量，确实要费一番工夫。“耳仔哥，我知道，原本这次你选上村长是板上钉钉的事，突然半路杀出个程咬金，搁谁心里都会不舒服。这确实是我做得不好，但我也实在没办法，得混口饭吃啊。要不然这样，你之前选村长打点人脉花了多少钱，我赔给你，你看这样行不行？就当小弟给你赔罪了？”明薄咧着大门牙，整张脸都僵硬着，时不时嘴角抽搐一下。
耳仔最后吸了一口烟，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烟头，漫不经心地往前面一丢，缓缓张开嘴巴，把一口的浓烟放出来。他把椅子挪了挪，面对着明薄，大腿和小腿差不多形成一百度的角，双腿岔成八字，身子往前压，双臂搭在膝盖上，左手手心包着右手的手背，扬起头，似乎一只蓄势待发的猛虎，带着威胁地盯着明薄，突然笑了，不紧不慢地说：“那没有必要，毕竟现在结果还没有出来，最后赢家到底是你还是我，这还是个未知数。不过你说的对，咱们都是一个地方的人，没必要因为这么大点事就伤了和气，就按你说的，咱俩公平竞争，当然输赢是次要的。我也不是那样小气的人，难道因为这事还和你老死不相往来吗？”
等到了这话，明薄终于松了口气，他情不自禁地小碎步走进耳仔，笑着点点头说：“我就知道大哥这人大气，不会斤斤计较。至于最后结果怎么样，那就各凭本事。我还是那句话，不管最后花落谁家，在我明薄心里，耳仔哥永远都是兄弟。”说罢，他又掏出口袋里的烟，递了一支给耳仔。
耳仔悠悠地眨了眨眼睛，微微摇摇头，抬高右手至耳旁，摆摆手说：“不吃了，这烟不是好东西，抽多了对身体不好，而且还烧钱。现在年纪上来了，身体不行，我本来都想把烟戒了，就是下不了那个决心，太难戒了。”此刻，耳仔身子周围隐隐裹着的一团强硬的气势渐渐散去，板着的脸慢慢放松下来，“其实我想选这个村长，也确实想为村子里做些事情，你看这几年，那个同步做村长，就知道给自己谋私，把村子搞得乌烟瘴气的，这样不行的。”
明薄收回手臂，看着拿在手里的烟盒，发了会呆，浅笑着说：“这烟确实伤身体，我看这辈子，这烟是戒不掉了。不过你别说，要是我有心事，抽一支烟，什么烦心事都不想了。耳仔哥，赚钱不容易啊，身上压力大。”他犹豫了会，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也有义务为村子做奉献，“耳仔哥，其实我也是这样想的，现在咱们村子里的人听到班干部，就一句话，不干人事，你说，村长不作为，我们村子怎么能变好？”
耳仔像老大哥一般，带着几分欣赏地上下打量了一下明薄，语重心长地说：“明薄，其实我清楚，你算是这些人里面比较有良心的，你也有能力，如果你当选，我也很欣慰。”他看着宽宽的衣袖里瘦小的手臂，“你少抽些烟吧，瘦得只剩下皮包骨，抽了这么多年的烟，一张嘴就能闻到烟味。而且抽烟对肺不好，那些抽烟的人，肺都是黑色的。你这一两年看着老了些，头上都长了这么多白头发。你呀你，心思重，少想些事。”耳仔盯着明薄头上如杂草般冒出的白发，收回目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难掩得意地说，“我比较大了十来岁，看着好像还没有你的白头发多。就是这几年，掉头发严重，脑袋上都没几根头发，和你家同庆一样。”他突然笑了。
听人提及这个姐夫，明薄也只能无奈地笑笑。
耳仔把背靠在椅子上，右手心包着左臂的外手肘，左手握着右臂的内手肘，翘起二郎腿，把一排的椅脚抬起来，像荡秋千一样，让椅子前后摇晃，说：“明薄，你那个姐夫这几年怎么样？听说他在县城开了家做衣服的厂，里面有几十个工人，规模很大。”
明薄下意识地嗤笑着，捏了捏酸痛的大腿，拌着麻痹站起来，只觉得没由来地脑袋一阵眩晕。他闭着眼睛，锁着眉头摇了摇脑袋，突然睁大眼睛，看向耳仔说：“我也不清楚，他的那些事不怎么和我说，我也懒得问。不过我听说好像生意不怎么样，可能还要亏钱。”
“反正同庆可是个大老板，亏的起。他可是你们村子里的大人物，谁不知道同庆家里有钱，又买了车子，又在县城买了房子。”外人，谁不说一句同庆有出息，只有他一家人自己心里头门清，不过是打肿脸充胖子。
耳仔从椅子上坐起来，拍了拍屁股，跺了几下脚，转过身走了几步，对明薄挥挥手说：“明薄，就这样吧，咱俩各凭本事，有什么花招都使出来。”
确实个各种花招，明薄先挨家挨户地去村子里各户人家走了一遍，又把隔壁的几个村走了走，以为这下万事大吉，哪知道耳仔出手了，他偷偷摸摸地请大家伙吃饭。
“胜眉，怎么办？耳仔都开始请人吃饭拉票，那我是不是也要去弄几个饭局，把大家伙凑在一块，拉拉票？”明薄略显无措地在家里打转转。
胜眉一脸平静地看着明薄，冷笑了一声摇摇头说：“要我说，就不要参加竞选。我之前就和你说，人家耳仔已经为了这个选举花了心思，你就没必要去和人家争，这不是得罪人吗？现在居然还要花钱请吃饭，为了一个破村长，花这么多心思不值得。明薄，听我一句劝，当村长出力不讨好，而且你这个脾气，责任心太重，不适合做村长。”
明薄的脾气就像瓶子口的木塞子突然弹出来一般，红着脸，咬紧后槽牙，恶狠狠地吼着：“你怎么又说这些不中听的？我都已经打算参加选举，你就不要泼我的冷水。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要参加选举，现在我打退堂鼓，别人会怎么看我？我丢不起这个人。我就不应该和你商量，还指望你能想出什么好主意。”他气愤地把手往后一甩，打开铁门，迈着气冲冲的步子，又把门“哐”的一声往后摔。
坐在茶几上写作业的巧芊两姐弟依旧心有余悸，看着那道似乎隐隐“嗡嗡”哀嚎的铁门，两个人又不约而同地把目光投向胜眉，胜眉的胸口起起落落地喘息着，一片红晕爬上胜眉的脸颊。她耻于让两个孩子瞧见自己的狼狈，赶紧强撑笑意，对两个孩子努力挤出一丝笑容，温柔地蹲在茶几旁，摸摸巧翱的脑袋说：“宝贝，不怕，爸爸只是在气头上，脾气一上来，就凶巴巴的。”
巧翱抓着胜眉的手臂，嘟着嘴巴，眼底的心疼蒸发出湿润的泪花，用委屈巴巴的声音说：“妈妈，你没事吧？爸爸真讨厌，总是这样吼你。”
胜眉缓缓地眨了眨眼睛，轻轻地摇摇头，眉头迅速地紧皱又松泛，抿着嘴唇笑着安慰道：“宝贝，妈妈没事。你不能这么说爸爸，爸爸在外面赚钱很辛苦，这几天身上压力大，脾气急了些，但是大部分时候，爸爸都是很好的，我们吃的穿的，都是爸爸赚来的。”胜眉只想努力维护明薄在巧翱心里的形象。
巧翱堵着气，低着头，手指死死地往手心里的橡皮擦里抠，说：“妈妈，我不喜欢爸爸，爸爸也会凶我，我害怕他。”
“现在爸爸总是板着脸，不会给你我们俩一个好脸色，每次一见面，就问我，最近考试了吗？考了多少分？”巧芊在旁边嘟囔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