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二章
巧芊接过赠余给的巧克力,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摸摸她的脑袋,说了声“真乖”,赠余欢喜地跟在巧芊身后。
得明黑着脸,双手插在腰间,目光呆滞地盯着地面,现在这是他标志性的动作,上天似乎把人间的幸福一点不剩地从他身上剥夺了。道笙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可是真诚的关心用冰冷的话语说出来总是变了味,道笙一脸严肃地说:“这大过年的,天天板着臭脸,像什么样子?这一年在外面还好吗?”
其实得明那张扑克脸就有了答案,也对,在外面人生地不熟,得明又是比较沉闷的性子,就算是块璞玉,也得碰到识货的人,更何况他用黑布把自己的心蒙上,谁愿意靠近一个冰块样的人?
得明略显不满地说:“爹,你问这个做什么?你老了,和你说了也没用。”
随着道笙越发单薄佝偻的身子,他的威严也大打折扣,孩子和大人之间的力量似乎总在此消彼长。道笙也时常感到心力憔悴,可是作为父亲的尊严不允许他对自己的儿子示弱,他目光一缩,眼睛紧紧地盯着得明,说出的每个字都像山崩时滚落的巨石:“你说什么?我是你老子,你就这么和我说话?看样子是不把我这个爹放在眼里了?”
得明本来就满腹牢骚,生活中的打击一个接着一个向胸口砸去,他又是不善言辞的人,那些情绪积攒在心底,就像酿成的陈年老酒一般,醇厚而猛烈。得明攥紧拳头,硬刚道:“爹,你总是这个臭脾气,对谁都摆出那张臭脸,你看看,我们几个的孩子都怕你,巴不得躲你远远的。你也该睡了改改臭脾气。”得明丝毫没有意思到说这话的严重后果,他只是逞一时口舌之快,这是他第一次反抗父亲,莫名地觉着舒坦。
旁边所有人都吓得不敢吱声,只能静静地等待着接下来的狂风暴雨。果不其然,道笙一巴掌呼在得明的脑门上,用虚弱的嗓音嘶吼道:“你这个不孝子,居然敢说这样的话,你是觉得我老了打不动你了?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根本没把我当你老子。”
得明也不甘示弱,但是他只敢耍嘴皮子,不敢还手,虽然他知道道笙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怒喊着:“你不要我这个儿子,我还不想要你这个爹。从小到大,我哪里得过你一个好脸色?你知道我有多怕你吗?”最后这句话,得明几乎是带着哭腔说出来,就像是委屈的孩子在诉苦。
道笙哪里管这些,毕竟处在那个年代,又在偏远的小村落里,他当然也不能免俗,那些陈年糟粕思想和陋习他都有,他哪里忍得下儿子在自己面前放肆?他还想上前狠狠地踢得明一脚,吟花见状,赶紧拦住道笙,哀求道:“爹,得明他就是脑子一下子糊涂了,你不要往心里去。而且这大过年的,打人不吉利啊,这大门口人来人往的,这不是让人看笑话吗?”
“你看看他那副样子?前几天我叫他去把文清接回家一起过年,我说总归是夫妻,面子上总得过得去,他倒好,把我的话当耳旁风,还说什么要去我去,他不去。你说他有什么用?自打过年回来了,整天就是臭着脸坐在门口发呆,我问他是不是在外面碰到什么事了,他也不说。”
傲梅趁机赶紧把得明拉进屋子里,得明气冲冲地甩开傲梅的手臂,大跨步走进去,傲梅跟在他后面,胜眉手里抱着巧翱,无奈地安慰道:“爹,你也消消气,得明他可能是在外面碰到难处,心情不大好,他说的那些话确实太冲动了。爹,你就饶过他这一次吧?”
腹部突然一阵疼痛,势头越来越猛,道笙倔强地咬着嘴唇,不想让孩子们察觉出来。他一个踉跄,一只手死死地往下按压,似乎在对疼痛的示威做出反抗,他再也站不稳,吟花赶紧扶着道笙在走到门口的石凳子上坐下,只见道笙疼得脸色发白,特别是那张暗红色的嘴唇,就像是死去的血。道笙依旧不愿意吭声,只是呼吸越来越急促,胜眉赶紧把巧翱送到巧芊手上,她跑过来蹲在道笙脚下,忧心忡忡地问:“爹,你肚子这里还经常会痛吗?医生开的药你都吃了吗?”
道笙甚至都坐不直,他身子歪着,一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只手捂住肚子,他摇摇头,面目狰狞地说:“吃了,但是还是偶尔会痛,可能人老了,不中用了。”
“经常会这样痛吗?你怎么没和我提过?看样子要让明薄带你去更大的医院看病。”胜眉心疼地看着道笙,她痛恨自己的无力和渺小,只剩下连连叹气。
“爹,你怎么身子不舒服也不和我们几个儿子女儿说?你这样硬抗是不会来事的,身体不舒服就要去看医生。”吟花还不知道道笙生病这事,她略带责备地看向胜眉,“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胜眉委屈地低下头,无精打采地解释道:“爹不让我和你们说,他说你们在外地打工都不容易,说了怕你们担心。”
吟花还想继续说些什么,道笙实在忍不住,克制地“啊”了一声,两个人的注意力迅速落回道笙身上,道笙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把我……扶进房间……让我……躺着……躺着……更舒服……”
吟花和胜眉两个人一人搀扶一只手臂,道笙慢慢地走进房间里,他缓缓地躺下,胜眉帮他把鞋子脱下,吟花盖被子,道笙额头上渗着一层薄薄的汗雾。他一只手握紧拳头放在额头上,一只手依旧和疼痛作斗争。
“不行,我得去找村里的医生来看看。”胜眉急急忙忙地说。
道笙摇摇头说:“不要,我们村子那个医生不中用,之前吃了他包的药,一点效果都没有,还是不要浪费钱。没事,我躺会,等一下就好了。”他怕胜眉背着自己去请医生,又吼了声,“听到没有?”
胜眉凉凉地叹了口气说:“知道了,爹,你好好休息会。”
“你们都出去吧,让我睡会。”道笙像只伤痕累累的狮子,只想默默地舔舐自己的伤痛。
吟花和胜眉轻轻合上门走出来,得明和傲梅两个人走出来,得明依旧一副怒气冲天的样子,傲梅不明所以地问道:“爹怎么了?刚刚是身子不舒服吗?”
吟花唉声叹气地说:“是啊,刚刚爹突然肚子痛,痛得人都站不稳。”她扭过头,语气冲冲地问,“胜眉,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胜眉的声音就像一条静静流淌的河水:“是这样的,去年大概七八月份的时候,傲梅和我说爹太瘦了,脸色也不好,商量着要带爹去做个检查,然后我就让明薄带爹去县里的医院,医生让爹做了个胃方面的检查,可是又没什么大问题,包了点药当天就回来了,我以为吃了药,爹身上已经不会痛了,哪知道还是隔三差五地会痛,他又从来不和我们说。”
傲梅听着也泄了气,无助地摇摇头说:“是去年我家那赶集,他来我家吃饭,我说爹身上一点肉都没有,简直就是皮包骨,而且脸色也不好看,我就和得明说带爹去看医生。前两年,你人都在外面,我们也就没和你说,免得你担心。”
得明心虚地低下头,傲梅倒是和他说了那回事,可是他根本没有放在心上,原来明薄带爹去做过检查,爹不说,他也从来不问。惭愧之火逐渐在心口点燃,他咬着牙,拳头重重地砸向石墙,懊恼地说:“这事都怪我,是我没把爹的事放在心上,爹说的确实没错,我就是个不孝子,爹要是身体出了大毛病,都是我给耽误了。”
“这也怪不得你,这几年,你自己也过得艰难,顾不上这些。要是爹真的只走得到这么远,那也就是他的命。只是你刚刚确实不该和他那样说话,你在外面是不是有什么难处?今年见你,感觉消沉了很多?”吟花骨子里的重男轻女不允许她看着弟弟自责,而她一向宠着自己这个小弟弟,她甚至不舍得对得明说一句重话。
吟花对于得明来说,也是个可靠的大姐,很多事他不愿意说给别人听,但是他愿意对吟花说。这个从小就护犊子的姐姐,得明总觉得,在她身边,自己还是小时候那个无忧无虑的小弟弟。得明近乎撒娇般眼睛湿润地盯着吟花,就像暖风拂过冷窗,他委屈地说:“大姐,你不知道,我心里苦啊。人家外地人都看不起我们这些小山村里出去的年轻人,被欺负是常有的事。也怪我自己不争气,这两年饱一顿饿一顿,说着好听在外面见大世面,其实就是混了这两年,过年回家,一分钱都带不回来。外面糟心就算了,家里的事也糟心,文清一年到头不着家,孩子,爹帮我带着,她都不会来看几次。我一回家,爹就让我去把文清接回来,她隔三差五地这样闹脾气,我实在是受够了,要不是因为儿子还小,我干脆和她离了去,眼不见为净。”
这些话一直憋在得明心里,说出来却也没有一吐为快的舒畅。都是成年人,这些事说出来除了增添她们的烦恼,没一点用处,一个个的问题并不会因为你说出来就解决了,它们依旧堵在得明的脑袋里,他想不通为什么自己的命这么苦?他甚至想过死亡,可是他害怕。此刻,吟花心里并不比得明好受,可是她也无能为力,都是普通人,能过好自己的小日子就谢天谢地的平凡人。吟花只能无力地笑着安慰道:“得明,你要是缺钱就和我说,多的没有,这几千一万还是有的。要我说,如果不是实在过不下去,这婚就不要离,不然以后波倦的日子不好过。这日子一直熬下去,总能熬出头的。”
“得明,你要是有什么难处,就和我们说,我们都是一家人,这兄弟姐妹不就是在你有难处的时候,能给你搭把手吗?我们是除了父母之外,最盼着你过得好的人。这几年,我家条件也还是可以,你要是身边没钱用,先到我这拿点钱去用。”胜眉也附和道。
“是啊,你不要总是什么事都憋在心里,有些时候要想开一点。各家只晓得各家事,其实每个人家里多多少少都有点糟心事,只是我们外人不清楚。最重要的是把心态放平来,你说吃萝卜青菜也能过日子,吃大鱼大肉也能过日子,但是你不能眼红别人的好日子,你这样拿自己和别人一比,就越想越气。”傲梅语重心长地说。
这些大道理都懂,可是得明还是放不下,他郁闷地蹲下来,烦躁地把自己的头发前后拨弄着,一脸沉重地说:“那爹这情况可怎么办?我看还是要带他去大医院看一下。”他为难地吐了口气,“可是我再过几天就要去外地,老板催我回去做事。”
“其实这事得你和大哥坐一下,好好商量一下,我看爹这情况,怕是病得不轻。那就有个问题,要是治病得花很多钱,你们打算怎么办?也不是说我怎么没良心,我是这么想的,得明你日子不好过,得荣他日子也就马马虎虎,如果治病要花很多钱,你们两兄弟承担得了吗?我看如果这样,还不如不要治了,毕竟爹肯定也不愿意看着你们掏空家底给他治病。”吟花冷静地说着,虽说这话听着冷漠,但是仔细一向,确实也有道理。
这其实也是得明的顾虑,他不愿意带道笙去看病,就是因为他不敢面对结果。有些病,不知道最好,有些时候,死亡比活着更好。一旦道笙得了重病,他绝对拿不出治病钱,可是难道眼睁睁看着爹等死,他似乎也做不到。
“说起来大哥今天怎么没来?”胜眉不满地问。
傲梅冷笑着说:“好像说是织兰娘家那边一块吃饭,他没空过来。”
“我看他是上赶着给人家当上门女婿。”胜眉气愤地说着。
吟花犀利的眼神从胜眉脸上划过,显然,她不认同胜眉的话。她觉得,就算得荣做得不对,胜眉这个做妹妹的,也没资格说这样尖酸刻薄的话。
门外几个孩子窸窸窣窣地说着,屋里的道笙久久没睡着。所有人都不知道,这将是道笙把大家伙聚在一块的最后一个正月,只是道笙他自己隐隐感觉到生命的钟声在敲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