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章
武宋得意忘形地点点头，大放厥词地说道：“就是这么个说法，咱们那块地，一点福气都没有，所以咱们村子里的人都没福气生儿子，一个个，都只是女儿，有什么用？”
晓梅不以为然地沉着脸说道：“那也不能这么说，反正我是觉得生女儿也好，生儿子也好，都好，都是福气。”
武宋赶紧打断晓梅，一副必争到底，不赢不罢休的气势说：“我说你们妇人就是妇人，这生儿子和生女儿怎么能一样？儿子才能传宗接代，你女儿能吗？儿子能给我们养老送终，女儿行吗？百年之后，能给我们上坟拔草的还不是自己的儿子孙子？女儿有什么用？白白把她养大，不过是帮别人家养了个媳妇，自己能落下什么好处？要是咱们男人这辈子不生个儿子，做儿子的都没脸去地下见我老子。”
静花打趣道：“武宋，照你这么说，你只生了两个姑娘，以后百年之后要是见了你爹，你爹不得打死你？”
说起这事，确实是武宋这辈子最大的痛，她无奈又气愤地说：“有什么办法？我家那婆娘肚子不争气，没福气生儿子，生了两个都是没用货。都是我没娶好媳妇，害得我在村子里总觉得矮别人一头。”
晓梅捧腹大笑，她开玩笑说道：“那你就让你家晓伊继续生，直到生下儿子为止，反正你们年纪也不算大。”
武宋不屑地摇摇头，眼底都是对自家媳妇的嫌弃，冷笑着说：“我倒是想生，可是我家那死婆娘肚子不争气。我生了那个大的之后，就是她不知道怎么回事，怀不上，还是找了医生吃了很久的中药，又找人做法，这不后来才怀上了第二个。哪知道这一胎又是不争气的。反正我现在也死心了，我家那婆娘没有生儿子的命。再说，现在计划生育查得这么严，再生可就超生了，要是被查到了，要罚几万块钱。”
静花的嘴角还粘着一粒米饭，轻描淡写地说道：“那怕什么？你像我家，头一个是儿子，这不躲着躲着，又生了一个女儿，这多好，一儿一女凑个好字。再说了，你要是真那么想生儿子，就狠下心来，就算是被查到了，罚万把块钱就是。”
武宋顿时像只鸵鸟一样，畏畏缩缩地站在一旁，摇摇头说：“你说的是轻松，赚一万块钱多难啊？我这辈子都不知道能不能赚那么多钱。”他突然觉得这样的自己很没志气，又清了清嗓子，“倒也不是钱的事，钱不是什么大问题，要是碰到时机，我要赚那几万块钱，就是一下下的事。还就是我那婆娘肚子不争气。”
晓梅和静花相视一笑，不约而同地带着鄙夷看向武宋。
儿子又如何，女儿又怎样，挡不住日子还得继续过下去，自从生下巧芊，明薄总是哀怨，就连画中蹙着眉的美人在愁绪上也得逊色明薄三分。晚间，妇人从旧房子过来，又瞧见明薄一个人闷着头抽烟，她心疼地说：“明薄，少抽点烟，对身子不好。”
明薄委屈地说道：“娘，不行啊，我心里苦，得抽烟才能缓解一些。”
妇人又怎么会不清楚明薄的心思，她闷闷不乐地摇摇头说：“唉，谁让胜眉的肚子不争气，要是她这一胎生的是儿子多好啊，可偏偏又是个女儿。”她走进一步，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安慰道，“不过你也不要灰心，继续生下去，以后总能生到儿子的。”
明薄心里的郁闷随着这口浓烟吐出来，他低着头，瞧见落在衣服上的灰屑，猛地一吹，又抖抖身子，冷笑着说：“娘，要是有福气生儿子倒是不怕，一直生下去就是，就怕她命里没福气生儿子，那我可就被她害惨了。”
妇人小声，附在明薄耳边，贼眉鼠眼地说道：“要是她真没有生儿子的福气，那你就把她赶回去，你再娶个能生儿子的女人。”
明薄难以置信地看着娘，他战战兢兢地说：“娘，这，这不太好吧？怎么能做这样的事？太不厚道了。”
妇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盯着明薄，失望地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这有什么不好的？咱们娶媳妇，不就是为了能给你生儿子吗？既然她肚子里没货，那你把她退了也是情理之中。我那个年代，很多女人因为生不到儿子，活活被婆家打死了。你就是见识少了，这点小事就把你吓到了。”说起这些，她反而沾沾自喜。
明薄惊得张大嘴巴，倒吸了口凉气，慌慌张张地摇摇头说：“娘，不行的，这绝对不行，我们怎么能做那样的事？而且要是我把胜眉休了，她以后怎么活啊？”
妇人不满地瞪了眼明薄，无精打采地说：“你啊你，就是心太软了。你这样可不行。那不然要是胜眉她实在生不出儿子，你怎么办？难道你想把自己的香火断了？”
明薄进退两难，我无力地挠着脑袋说：“我也不知道，娘，你别说了，我想到这些事就头疼。”
楼梯间的声响越来越大，明薄心虚地看着妇人说：“娘，咱们别说了。”
胜眉抱着巧芊走进厨房，她把女儿放下来，巧芊激动地跑到妇人身前，妇人把她抱起来，抱着她坐下，让巧芊坐在自己的腿上，巧言不停着动嘴巴，最后不熟练地喊了一声“奶奶”，这可把妇人高兴坏了，她亲昵地在巧芊脸上亲了一嘴，巧芊觉得脸上粘稠稠的，她扒拉着自己的小手，把脸上的口水抹下来，疑惑地看着自己的小手。
巧芊从妇人身上挣脱下来，跑到胜眉身边，伸出手，瞪着天真无邪的眼睛问：“娘，看。”
胜眉尴尬地看了眼妇人，眼底难掩嫌弃地把女儿手上的口水用毛巾擦掉，笑着说：“巧芊，你去和奶奶玩吧。”
巧芊又慢慢悠悠地跑过去，身子一侧倒在妇人身上，好奇地玩着自己的小手小脚。
妇人宠溺地看着旁边的巧芊，抬起头，脸色顿时一沉，冷冷地说：“枣子熟了，我年纪大了，拿不起竹子，你明天早上跟着我一起去打枣子。”
胜眉本想推辞，她为难地说：“娘，我还得在家带巧芊，实在走不开。要不然你问问大嫂二嫂她们。”
妇人的脸更臭了，她气呼呼地说：“你有事，她们就没事吗？我们早上趁着巧芊还在睡的时候去不就行了？你不去就算了，我老婆子一个人去行了吧？一个个媳妇，都不顶用。”
明薄不悦地说道：“你明天早上陪娘去打枣子，早点去早点回来，让巧芊一个人在家睡觉。我娘年纪大了，难道你放心她老人家一个人去？你得体谅一下她。”
无奈之下，胜眉只得点头，第二天一大早，妇人就跑到房间把胜眉叫起来，两个人扛着竹竿，提着桶子走了。
两个人刚好打完枣子，太阳就追屁股后面来了，一共捡了三桶枣子，婆媳两人刚放在家门口打算歇息会，晓梅端着一碗粥在手上，悠闲地走出来，她对明精招招手说：“明精，把一桶枣子提进去，咱们家拿这一桶就行。”晓梅指着最多的那一桶枣子。
胜眉瞬间冷着脸问：“大嫂，你把枣子拿到哪里去？”
晓梅轻飘飘地回答道：“这是爹娘手上种的枣子树，那树上的枣子自然是咱们三家平分，你们打了三桶枣子，我家拿一桶，这不是应该的吗？”
胜眉冷笑着说：“之前娘叫你去打枣子你为什么不去？我和娘辛辛苦苦打下来的枣子，凭什么让你拿走一桶？你家不出力，就知道伸手拿，我可不让。”
晓梅的脸一黑，瞪着妇人说：“娘，我今天早上实在是没空，不然我肯定会跟你们一块去。娘，你发个话，这桶枣子我能不能拿走？”
妇人无奈地点点头说：“你拿去吧，你们俩在家门口吵吵闹闹的，也不怕人家看笑话。”
晓梅得意地看了胜眉一眼，胜眉恼火地看着妇人问：“娘，那是不是这里还得给一桶给二哥家？”
妇人默默地点点头。
胜眉一气之下，直截了当地说：“既然你这样做，那我明年也不去打枣子，等着你把枣子打回来，提自己的那份走就是。”说完，她提着一桶枣子，头也不回地走进家里。
妇人不知所措地看着胜眉，叹着气说：“唉，我真是命苦啊，这几个儿媳妇都是我的冤家。”
妇人顾不上一身的疲乏，提着一桶枣子亲自送往明厚家，她得意洋洋地走到门口，发现家里没有一个人，她朝楼上喊道：“疏英，疏英，在家吗？我打了枣子，三兄弟平分，拿了一桶给你家。”
楼上的疏英不耐烦地回答：“你放那就是，我现在还在睡觉，你走吧。”
妇人脸色一僵，失落地走出来。
不知不觉，巧芊就已经可以蹬着两条腿到处跑，胜眉只能把巧芊丢给妇人，因为她又怀孕了。
家里终于一改往日的沉重，明薄高高兴兴地回家，双手一摊，坐在桌子上，小小的巧芊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抱着明薄的腿，用稚嫩的声音喊道：“爸爸，爸爸。”口水都滴在明薄的腿上。
明薄嫌弃地看着裤子上的口水，捏着巧芊的脸蛋说：“你这臭丫头，都这么大了，还留口水，真是脏死了。”说着，他粗鲁地用手把巧芊嘴角的口水抹掉。
明薄把手掌贴在巧芊的嘴巴上，巧芊调皮地往明薄手心哈气，自己哈哈大笑起来，明薄把手松开，看着手心里的口水，把口水往巧芊衣服上擦，不满地说：“你这坏东西，故意把口水吐到你老子手上？快去那毛巾过来给我擦干净。”
巧芊依旧笑嘻嘻的，乖巧地迈着小步子，走到胜眉旁边，咿咿呀呀地说：“娘，毛巾，毛巾。”她扭过头，笨拙地伸出食指指向明薄，“爹，爹。”
胜眉温柔地把毛巾递给巧芊说：“巧芊，拿去吧。”
巧芊用小手抓住毛巾的一角，轻轻一拉，毛巾从胜眉手上滑落带地上，她不解地“嗯”了一声，机灵地蹲下去岔开两只小腿，两只手一起把毛巾抓起来，毛巾的一面已经沾上污水。
明薄不满地“哼”了一声，摇摇头说：“这孩子，就连一个毛巾都拿不住，有什么用？我怎么看着这孩子不是很聪明？”
胜眉心疼地看着巧芊，冷着脸说：“孩子还小，肯定很多事做不好，难道你从小就什么事都能做好吗？怎么说话这么难听？我还不知道你？不就是嫌弃巧芊不是个儿子吗？你怎么这么古板？生儿子真就那么打紧吗？没生到儿子真就那么丢人吗？”
明薄不耐烦地皱起眉头说：“你一个妇人懂什么？生儿子当然要紧，要是这辈子没生到儿子，我算是白活了。再说了，别人都生了儿子，我没生到儿子，你让我怎么在别人面前抬得起头？”
胜眉有时候真想把明薄的脑子像切西瓜一样破开来，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东西。她苦笑着说：“就算你想生儿子，那咱们再生就是，你怎么总是把气撒在女儿身上？难道你没生到儿子还怪女儿吗？”
明薄的脾气上来了，他愤愤地喊道：“你究竟想干什么？我本来今天心情还不错，被你这么一闹，心情又不好了。那你说说，生不到儿子，我该怪谁？怪我自己吗？孩子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当然是怪你。还有巧言，她为什么不是个儿子？她凭什么不是个儿子？”
胜眉无奈地叹了口气，在当时，人们只知道孩子是从女人肚子里出来的，生儿子还是女儿是女人决定的，生不到儿子，那只能怪这个女人没福气。不仅男人这么认为，就连女人也是这样想的。胜眉找不到理由反驳，她狼狈地说：“就算是这样，你能怪我，可是你不能怪孩子，孩子又不能选择自己是男孩还是女孩，你这样把气撒在孩子身上就是不讲道理。”
明薄急得眼睛通红，歇斯底里地吼道：“谁让她是女儿，女儿生下来就是遭人嫌，她怪不得别人，就怪她自己没福气，没有当儿子的命。”
胜眉赶紧跑过去，把女儿抱走，捂住她的耳朵，巧芊红着眼睛看着明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