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
吟花从门外冲进来,神情激动地说:“胜眉,你真的要把孩子送给别人吗?”
胜眉无助地看着吟花,低下头弱弱地说:“大姐,我不舍得,我真的不想把孩子送走。”她缓缓地抬起眸子,就像抓住黑夜里的唯一一束光一般看着吟花,“大姐,你能不能帮我带几年?等我们生下儿子,再把她接回来?”
吟花犹豫了一会,摇摇头。她咬着牙,掷地有声地说:“帮你带孩子,我是不愿意,不过如果你实在要把孩子送人,那你不如把孩子给我,反正我也没有女儿,这几天我带着带着,说实话,也不舍得她离开我。如果你把她给我,你放心,我肯定会把她当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
胜眉震惊地看向吟花,她没想到居然是这样一个回答,明薄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大姐,那这孩子以后就是你的女儿。”他眼底难掩喜色地看向胜眉,“胜眉,比起送给别人,送给大姐是最好的结果。养在大姐身边,我们更放心,而且也能时不时地看见孩子,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胜眉不屑地看了眼明薄,扭头看向吟花说:“大姐,你想清楚了吗?要不要和姐夫商量一下?”
吟花干脆利落地说:“不用,你姐夫本来也很想要一个女儿,只是不让生,而且这点主,我还是可以做的。胜眉,我想得很清楚,只是你想清楚了吗?真的要把女儿给人吗?这一看就是个好孩子,又生得一副好模样,你真的舍得吗?”
胜眉迟迟下不了决定,她内心不断地挣扎着,明薄着急地说道:“胜眉,这有什么好犹豫的?这是眼下最好的办法,你到底还在犹豫什么?”
胜眉看着怀里的女儿,良久,她倔强地擦干脸上的泪水,心酸地说:“大姐,我现在还做不下决定,你让我再想想。”
吟花叹了口气,点点头说:“胜眉,不知道,你慢慢想,一定要想清楚,可不要让自己后悔。”
胜眉转过头,气恼地冲明薄吼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这难道不是你的孩子吗?你怎么这么狠心?”
明薄尴尬地看了眼吟花,要是吟花不在,他肯定会不甘示弱地吼回去,现在他只能灰溜溜地走去病房外。
原本医生建议胜眉在医院多住几天,可是捉襟见肘的生活不允许,于是胜眉出院了,在吟花家坐月子。明薄早就找了个理由跑了,这段时间,都是吟花带着孩子睡,倒是让胜眉有安稳觉睡。
孩子一抱回家,意扬就对这个妹妹爱不释手,甚至半夜被哭声吵醒了,他赶紧跑过来陪着吟花一起哄妹妹。吟花也乐在其中,他们对孩子的爱,让胜眉看了,都自愧不如。
吟花又半夜被孩子闹腾醒了,她正给孩子喂奶,意扬光着脚丫跑过来,凑到孩子脸上亲了一口,笑着说:“妹妹,你又饿了?这个妹妹长得真好看。”
吟花温柔地问:“扬扬,你喜欢这个妹妹吗?”
意扬毫不犹豫地点点头说:“妈,我喜欢,要是她是我的亲妹妹就好了。”他失落地看着吟花,“妈,等过段时间,小姨是不是要带妹妹回家了?我不想让妹妹回家,我不舍得她。”
吟花轻声地凑在意扬耳边问:“扬扬,如果让这个妹妹放在咱们家养好不好?你会不会对她好?”
意扬激动地说:“真的吗?如果这个妹妹真的放在咱们家养,那她就是我的亲妹妹,我肯定会对她很好,我很喜欢妹妹。”他突然嘟着嘴,“可是妈,这是小姨的孩子,她怎么可能舍得把这个妹妹放在我们家?”
吟花笑着摇摇头说:“你那个小姨夫非得生儿子,家里又养不起这么多孩子,就想把这个孩子送人。”
意扬气愤地说:“小姨夫怎么这么狠心?那正好,娘,咱们一块养妹妹,我一定会对妹妹好,不会欺负她。”
吟花欣慰地点点头说:“好,如果小姨小姨夫不要这个妹妹,那我们就把妹妹要过来。”
就算这个决定再难下,终归也只能这样选择。大概一个月后,明薄开车接胜眉回家,胜眉依依不舍地看着吟花怀里的孩子,她痛苦地转身往外走,突然又折回来,轻轻地摸了摸孩子的脸蛋,眼里含着热泪说:“大姐,这孩子就拜托你了。”
吟花难掩喜色地点点头说:“胜眉,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对这个孩子,把她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
明薄站在车旁不耐烦地催促道:“还在干什么?磨磨唧唧的,快点走了。”
胜眉无奈转身离开,回到家中,巧芊兴高采烈地扑了过来,抱着胜眉的腿撒娇道:“妈妈,你终于回来了,我听爸爸说,你生了一个妹妹,妹妹呢?这么没看见她?”巧芊可爱地冒着小脑袋往胜眉身后看。
胜眉苦涩地笑着回答:“巧芊,妹妹在大姨家,对了,妈妈和你说一件事,以后别人问你有没有妹妹,你要回答没有,因为妹妹已经是大姨的女儿。”
巧芊不解地问:“妈妈,为什么你要把妹妹放在大姨家?你不要妹妹了吗?”
其中的理由太复杂了,胜眉一时说不清,巧芊一时也不会懂,胜眉只得敷衍地说道:“巧芊,你不要问为什么,就按我说的做,以后不要和任何人说妈妈生了妹妹,知道吗?”
巧芊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说道:“妈妈,我知道了,可是…”巧芊还想继续追问,胜眉直接冷着脸打断了她。
巧芊可怜兮兮地看着胜眉,胜眉也心生愧意,疲劳地叹了口气,强颜欢笑地说道:“巧芊,你不要问了好不好?等你长大一些,妈妈再告诉你,现在你要听我的话,知道吗?”
巧芊带着几分恐惧点点头,胜眉托着沉重的身子走进家里,家里的厨房弄得一片狼藉,妇人甚至都懒得转过身瞧胜眉一眼,冷漠地问:“回来了?这段时间我又要做事又要带巧芊,忙死了。我听明薄说,那孩子放在那大姐那里带?”
胜眉软趴趴地坐在凳子上,有气无力地回答:“是啊,反正我大姐没女儿,她肯定会把这孩子当作自己亲生女儿。”
妇人高高在上地点点头,不满地说:“你这肚子也该争点气。”
胜眉实在拿不出什么力气和她斗嘴,她心酸地叹了口气说:“娘,你别说了,我心里头也不好受。”
妇人这才勉强地放过了胜眉。又是一年寒冬,一大早起来,就是白茫茫一片,树枝上都压着千斤雪,胜眉身上的刀口总是时不时地发痛,甚至连稍微用点力咳嗽,伤口似乎在崩开的边缘徘徊,开裂的手浸入冰冷刺骨的水中,宛如用冰刀一点点地刮骨头一般。
胜眉忍着通红的鼻头,僵硬的双手,还有麻木的双脚,终于煮好了一顿早饭,明薄懒懒散散地走下来,楼上的巧芊又喊道:“妈妈,我醒了,快上来帮我穿衣服。”
胜眉看着涨红的手,苦笑着说:“明薄,你去楼上帮巧芊穿一下衣服,我的手刚刚做了饭,冷得没知觉。”
明薄不耐烦地说:“你去帮她穿,我帮不来小孩子穿衣服。”他似乎觉得这样说有些冷漠,“要不然让她自己穿,都多大的姑娘,还要你帮她,你不要这样惯着她。”
胜眉心累地笑着,眼皮无精打采地眨巴着说:“巧芊还小,她才四岁,冬天的衣服那么厚,她哪里穿的上?不是我怎么说你,你这个做爹的人,从来没有帮她穿过衣服,难道她是我一个人的女儿吗?”
明薄不屑地挑眉,似乎在说“难道不是吗”,他急躁地说道:“你不要那么啰嗦,赶紧去楼上帮她穿衣服,我得赶紧吃几个饭,出去有事。”
心里的委屈不由地挣脱出来,胜眉不满地问:“你能有什么事?不就是吃过饭好去和那些人围在一块说说话?还是又凑一块摸摸麻将?”
心思被戳穿了,明薄恼羞成怒,大吼道:“你又干什么?这一大早的,又想和我吵架是吗?你管我做什么?做好自己的事,其他的不要多问。”
胜眉气愤地瞪着明薄,冷笑着说:“我不能管你?难道让你在外面乱来吗?”
明薄听到“乱来”两个字,心不由自主地慌了,心想着:不会是她发现了什么吧?他心虚地支支吾吾道:“我,我,懒得和你一般计较。”说罢,他狼狈地走开了。
胜眉也气呼呼地走到楼上,巧芊终于等到胜眉,她鼓起脸颊,气堵堵地说:“妈妈,我喊了你这么久,你怎么才来?你在楼下做什么?”
原本就肚子里窝着气,胜眉顿时烦闷地说:“我在楼下做什么,难道我不要做饭吗?我就一个身子,这个要我做,那个要我做,我哪里忙得过来?我刚刚叫你爸爸来帮你穿衣服,他不愿意,什么事都要我一个人做,就像你是我一个人的女儿一样。”
巧芊莫名地被胜眉一阵吼,她委屈地憋着话,胜眉粗鲁地帮巧芊把衣服穿上,不耐烦地走了。
巧芊垂头丧气地从床上爬下来,穿上鞋子,低着头走下楼。恰好撞上爸爸冷着脸坐在桌子上吃饭,原本她想偷偷地躲开明薄的视线,可是明薄突然喊住了巧芊,没好气地说:“巧芊,你都这么大的人,该学着自己穿衣服,这么点小事,还要大人帮忙吗?该懂事些。”
巧芊的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里打转,嘴角委屈地下撇着,咬着下嘴唇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藏在口袋里的手早就攥紧着,她的头压得更低,默默地从明薄身边走过去。
巧芊把求救的目光投向胜眉,可是这次她没有替巧芊说一句话。巧芊一赌气,哭着跑到雪地里,胜眉站在屋檐下冲冲地喊道:“巧芊,你跑到雪地里做什么?等一下把鞋子弄湿了,赶紧进来,你这孩子,怎么脾气这么大,你爸说了你几句,你就给我们甩脸子?”
巧芊委屈地背着胜眉说:“我不回去,你们都是坏人,我不喜欢你们了。”
一大早上,全是些糟心事。胜眉的耐心早就磨光了,她朝明薄甩下气话:“明薄,你自己去管管这个丫头,我是管不了她。这一大早上的,就跟我耍性子。”
明薄把手上的筷子一丢,冷着脸抱怨道:“还不是你给惯的?真不知道你怎么带孩子的,把这孩子纵成这副得行。”他怒气冲冲地走出来,站在屋檐下,指着巧芊。
巧芊转过身,就对上明薄那双如嗜血的眼睛一般,咬紧牙,怒吼道:“巧芊,你给我过来,你要是再不听话,别逼我动手打人。”
巧芊心一横,不甘示弱地哭着喊道:“不,我不要回去,我回去了,你就会打我。”
其实一般情况下,明薄只要一板着脸,巧芊就心惊肉跳,可是今天委屈给她壮了胆,让她敢跟明薄叫板。
明薄的脸更臭了,胜眉在一旁默默地看着,不插话。巧芊当着胜眉的面,不听自己的话,明薄顿时觉得面上无光,他的威严容不得任何人挑衅和践踏。恼羞成怒之下,他的脸连着脖子都红透了,喷着口水怒吼道:“你现在连我的话都敢不听吗?你要是再不回来,我等一下就跑过去逮你,要是被我逮住了,我非打断你的腿不可。你听到了没有?赶紧回来,你现在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别回家。”明薄又扭头龇牙咧嘴地对胜眉说,“你看看这个孩子,我就说生女儿有什么用?就是给自己找气受。早知道这样,刚出生的时候,就应该把她给扔了,养这么个破玩意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养条狗,至少狗见到我还知道摇尾巴。”
巧芊依旧杵在原地,突然明薄家的后门打开了,晓梅笑意盈盈地站在屋檐下说:“巧芊,你怎么和你爸爸吵架了?这外面多冷,听爸爸妈妈的话,赶紧回家去。”
巧芊顿时脸色一红,一直以来,她都是别人眼里听话的好孩子,她也小心翼翼地维护着自己的形象,可是刚刚那一刹,她觉得自己的伪装被拆穿了,不由地小声啜泣着,依旧不敢大声哭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