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自从听说要把家家户户后院的猪圈拆了，那些在外地打工的人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打电话给明薄，明薄正好一个一个给他们做思想工作，当然，听说按面积补钱，那大家伙就没意见了。
原本按照面积的大小，一平方补多少钱，按理来说，应该不会有什么纠纷，可偏偏有些人削尖脑袋地占便宜，特别是那个火婴。
虽说明薄是村长，可毕竟上头还有个村书记大越。两个人一向不是很对付，明薄要做老好人，对于一些刁难人的要求，他能答应尽量答应，可是大越不同意，他认为这样会助长那些人的嚣张气焰，明薄才不管，他就是铁了心地按照自己的想法来，丝毫不顾及大越的颜面，以至于后来两个人发展成面和心不和的关系，甚至有几次两个人大吵一架。
火婴觉得毕竟大越才是村里最大的官，而且他看着性子软趴趴的，应该也好说话，于是她跑到大越家，摆出一副骂街的架势，双手撑着腰，扯着嗓子喊道：“大越，你出来，我知道你是村里的书记，我只是平头百姓，但是你也不能仗着手里有点权力就欺负我，我告诉你，我火婴可不是好欺负的。”惹得住在大越家附近的人都凑过来看热闹，甚至楼上有人打开窗户，探出头，兴致勃勃地看戏。
大越从家里走出来，看见是火婴，登时打了个寒颤，依旧摆出他标志性的笑容。大越差不多一米六五的个子，却足足有一百五六十斤。原本脖子就短，又被一团肥肉缠着，简直就像个矮冬瓜。他的手臂很短，手指肉肉的，就像五根粗柱子。那两只粗肥的大腿一边走路，一边肥肉在跳舞。一张大脸上，挤着一双小眼睛，粗大又塌陷的鼻子，脸颊上坠着两团肉。“火婴，你别着急，咱们有话好好说，都是一个地方的人，没必要动气。你给我说说，我怎么就欺负你们家了？你可不能冤枉我。”大越清楚火婴来势汹汹，要是和她硬刚，指不定她嘴巴说出些腌臜话。虽然他这人活得窝囊，大家伙都知道，但总归还是要几分薄面的。
“村里要拆我家的猪圈，我家那猪圈才刚做没几年，你们说拆就要拆，我们不愿意，你们天天来我家烦我。”火婴指着大越的鼻子骂道。
“我不是和你们解释清楚了吗？是上面要政策，新农村建设，猪圈影响美观，所以要拆了，政府按面积给你补钱，你也不吃亏啊？”大越好声好气地笑着说，不仅不吃亏，还是赚了。现在乡下基本上没人养猪，猪圈都荒废了，要是再过几年等猪圈塌了，可就真是一文不值了。现在至少还能补到钱，甚至补的钱还不少。“我们拆猪圈，是为了给你们修路，等以后后院修好了马路，不仅院子更干净了，还更方便行走，这这样都是好处。”
“可是我家猪圈里放了很多东西，如果猪圈拆了，我家那些杂物堆哪里去？”火婴依旧咄咄逼人，她总是这样强词夺理，明明自己占了便宜，还把自己伪装成一副吃亏的样子。
大越笑了，无奈地叹了口气说：“杂物随便放在一个地方不就好了？你要这样想，如果不是因为新农村建设，你那个猪圈一文不值。恰好赶上好时候，猪圈还能卖到些钱，我要是你，高兴还来不及。”
“高兴个屁啊，你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没有糟蹋你家的东西。要是政府要把你家的猪圈拆了，你愿意吗？”火婴一股脑地吼着，她吵架不是赢在一个理字，而是赢在那副泼妇的气势。
大越顿时眼睛亮了，频频点头说：“愿意，我当然愿意，要是我能赶上这个好时机，晚上做梦都能笑醒。”
大越这样一说，火婴突然哑火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于是又只能费尽心思地从另一方面刁难人。她略显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说：“其实修路当然是好事，这是方便大家，我吃点小亏也没什么关系，但是你们不能让我吃大亏。我家猪圈旁还用木头搭来一个棚子，这也是我花了钱辛辛苦苦建的，凭什么不算在面积里？”
大越终于明白了火婴的来意，无非就是想多捞一些钱。火婴家的猪圈旁用稻草和几根棍子搭了一个简单的草棚，火婴想把这个草棚也算进猪圈的面积里。
“这是按照政策测定的面积，不是我说算在里面就能算在里面的。你来找我也没用，这种事不是我能做决定的，我都是听上头的吩咐做事。”大越双手一摊，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
“反正我不管，你得帮我解决好，这个搭起的草棚也得给我补钱，不然我就去政府告你。你别以为当了一点芝麻点的官，就敢欺负我们老百姓，我告诉你，我火婴可不是吃素的，你在我头上占不到便宜。”火婴恼火地喊着，生怕方圆几里的人听不见似的。
大越只能心里暗暗叫苦，他怎么敢惹火婴？她可是出了名的胡搅蛮缠，躲着她还来不及。大越笑着叹了口气，小声地自言自语嘀咕着：“谁敢欺负你啊？你可是出了名的泼妇。”大越清了清嗓子，一只手撑在腰间，另一只手伸出食指揩了一下鼻子说：“这个事情不是我说的算，我说话不管用，我说话还不如明薄管用，要不然你去找他说一下？”虽说这话窝囊，可是老话说能屈能伸方为丈夫，要是能把这个烫手山芋丢给明薄，就算被别人戳着脊梁骨瞧不起也是值得的。
“你是村里的书记，他明薄只是个村长，你比他大，怎么他说话更管用？你这官当得也太窝囊了吧？”火婴不屑地打量着大越，说话倒是没有一开始的怒意，更多的是轻蔑。
“我这人就是这个脾气，谁都能在我头上踩一脚，我也认了，反正就是为了混每个月两三千的工资而已。”大越也干脆破罐子破摔，厚着脸皮回答道。
火婴不可置信地看了眼大越，听说过大越窝囊的大名，不知道居然有男人这么窝囊。偏偏他这么窝囊，双手一摊当甩手掌柜，火婴还真拿他没办法。她叹了口气摇摇头说：“人活成这副得行，也真是没用。算了，既然你说不上话，那我就去找明薄说。”
大越看着火婴离去的背影，满意地笑了。在村里呆了这十来年，他一贯的策略就是一问三不知，遇到难题，就当起甩手掌柜。虽然免不了别人在背后对他指指点点，说他没本事，可是他不在乎，只要每个月那几千块钱工资能稳稳地到手就足够了。甚至他很骄傲，有种把别人玩弄在鼓掌中的感觉。
火婴又火急火燎地跑来找明薄，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喊道：“明薄，我有个事和你说。”
明薄一瞧见火婴，赶紧摆出笑容，小心翼翼地应付着：“火婴大娘，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我要是能帮你的，一定帮你做到。”还不等火婴开口，明薄就已经立下军令状。面对这种蛮横无理的人，明薄一向都是采取忍气吞声并且委曲求全的策略。老话说，巴掌不打笑脸人，明薄先摆出和气的姿态，也不至于被欺负得太狼狈。
“明薄，你是村长，村子里的事你能做主吗？”火婴一脸严肃得问道，那眼神宛如雷霆一般。
冲着火婴这个架势，明薄也只敢怯懦地点头，再一个，要是回答不能做主，那不是显得他这个村长太没用了？于是明薄笑着说道：“大娘，我是这里的村长，村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我当然能做主，你是有什么事要找我帮忙吗？”
听到这个满意的回答，火婴满意地点点头，好似老师看着回答正确问题的学生一般。她也懂得打个巴掌，给个甜枣的策略，于是，紧皱的脸蛋松弛了些，嘴角划过浅浅的笑说：“明薄，还是你更靠谱，我刚刚找了一下那个大越，亏得他是村书记，居然和我说村里的事他管不了，你说他有什么用？还是你这孩子有出息。”说着，她又打起感情牌，“你这孩子打小就机灵，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小时候，我家有什么好东西，也会想着分给你吃，你还记得吧？现在大娘找你有些事，你可得帮帮我。”那口气听起来不像是求人，倒是更接近威胁。
明薄哪里敢拒绝？他可抵挡不住火婴的暴怒，只能小心伺候着这尊大佛。他点点头说：“大娘，你有事尽管说，我能做到的，肯定帮你做到，不能做到的，我尽力帮你想想办法。”明薄觉得自己这样的回答天衣无缝，而且他由衷地觉得村子里的大事小事，没有他搞不定的。
既然明薄都夸下海口，火婴也就不客气，她狮子大开口说道：“是这样的，我们村子里新农村建设，要把我们的猪圈都拆了，我家猪圈旁还搭了一个草棚，也一并要拆了，可是他们不把面积算在赔款里，那我不是吃亏了吗？明薄，这事你可得帮我解决好，我搭草棚也花了很多心思，也得按面积补钱给我。”
这下可犯难了，明薄思忖着：都怪我这张破嘴，这种烂事怎么能插手？政府的补款都是有规定的，哪里随随便便拆了什么东西都能补钱？这个火婴，真是钻钱眼里去了，连政府的钱都想贪，一点都没有大局观念，就想着自己一点小利益。因为我当了这个官，要带头支持政府，我家的猪圈拆了，一分钱都没有补贴，我上哪说理去？这些个刁民，就想着挖空心思坑国家的钱，真是人心不足。
“大娘，是这样的，这要根据政策走，也不是我一个村长能决定的，其实政府拆了我们的猪圈也是为了修路，怎么看都是我们老百姓赚了，村子里修好了路，以后我们走路更方便。而且政府不是白拆我们的猪圈，按面积给我们补钱，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你说是不是这个理？”明薄战战兢兢地说着，他生怕火婴劈头盖脸地喷他一脸口水。
火婴顿时脸色一黑，阴沉地盯着明薄问：“你刚刚可不是这么说的，而且你已经答应我了，我不管，反正这事，你得帮我处理好。”或许火婴也觉得自己的态度太强硬了，她稍稍示弱，“明薄，这事只有你能帮我，别人没有这个本事。我都听村里人说了，你和镇上领导都有交情，只要你愿意帮我去说几嘴，这对你来说，不过就是一桩小事。”
这一吹捧，明薄可就来劲了，他暗暗窃喜地说：“火婴大娘，你别着急，这事我来想想办法。你放心，既然你这么信任我，那我就尽力帮你。”
“你这人不错，比那个大越会做人，那个大越就像个木头桩子一样，人长得像木头，脑子也不灵光，难怪村里的人都说你明薄更有出息。”既然明薄帮了自己一个大忙，火婴适当吹捧一下明薄也是应该的。
一听这话，明薄更来了劲头，心里头说不出的得意。他又故意装作一副谦虚地样子，假装维护大越的尊严：“火婴大娘，话也不能这么说，其实大越这个人，人不坏，就是这脑子。”他指着太阳穴的位置，不屑地摇摇头，“确实太笨了，不会转弯。人又没什么大本事，和镇上那些领导搞不好关系，他们都不买大越的面子。你看，他在村里这么多年，帮我们村子做了什么好事？在他的手上，我们村子一直发展不起来，现在在我的手上，路又修好了，旧房子也重新粉刷了一下，村子变化很大，也不是我怎么吹牛，只有我当这个村长，我们村子才能发展得这么好。”或许明薄心里也有一些奉献家乡的少年气，一些对肩上责任的坚守，更多的是，他希望自己别别人眼里是有本事的，是能干事的。
火婴憋着笑看着明薄，她顺着明薄的话说道：“我们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你确实有脑子，那个大越根本没法和你比。这路修好了，旧房子刷好了，我们村子看着都更舒服，确实是你的功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