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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追着面子活

共 355 章

一个认为面子大过一切的人,一段由面子鞭策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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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在这里里,有些贫困家的女儿早早地就定亲。等到女孩长到到十五六岁的时候,直接来男方家里做媳妇。而从定下亲事起,逢年过节都需要用扁担挑着两个竹箩的东西去女方家,那里俗称“送年”“送节”。

“对了,明精,你要记得去送年。再过了一两年就把廖家那个女儿娶回来,到那时候,她也差不多十五六岁,已经可以当媳妇了。”男人说。

明精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妇人从米仓里提出仅有的那些红薯粉,把它倒在饭桌上,把薯粉袋黏住的一点点都要拍下来;接着用酒瓶把薯粉撵烂,最好是摸上去没有颗粒感;把薯粉装到菜盆里,倒入沸水,下手揉成一团;抓一大团薯粉,滚成不规则的球形,再随便捏几下,厚厚的薯皮包下一撮撮香葱猪肉馅,最后收口,一个饺子就包好了。一锅滚烫的水中丢下包好的全部饺子,所有的人都围在锅边直勾勾地盯着如巨帆般的饺子。

终于等饺子浮在水面上,男人先拿碗装了两个最大的饺子,饺子的一个角都挂在碗边缘,再往饺子里倒进一小勺酱油。对于他们来说,这就是人间最幸福的事。

男人被碗烫得发出“嘶嘶”声,还是不舍得放下碗,捧着碗的四个手指头跳起快节奏的舞蹈。明厚早就等不及了,他刚想拿锅铲打几个饺子垫垫肚子,妇人推开他,说:“你大哥都还没吃,哪里就轮到你?”

明精理所当然地走上来,拿起锅铲给自己打了两只饺子,妇人慈爱得说:“不够再来打,还有这么多。”

终于轮到明厚了,他挑了剩余里最大的一只,犹豫了一会,已经找不出最大的那一只,他随便打了一只,碗里已经没有多少空地,他偏要勉强,又放在一只在刚打的两只饺子上,最后那一只饺子就像溜冰一样,左滑一下右晃一下。

他小心地端着碗,一步一步地走到饭桌旁,蹲下身子把碗放下。

妇人愤愤地说:“你一个人吃那么多饺子,就知道吃,碗都装不下了还要装。你看你爹和你大哥都只装了两个,你还好意思打三个饺子。”

明厚心里嘀咕着:爹和大哥打了第一次还有第二次,我可没有。上次我想打第二次,她都把我的碗给拿走了。你要骂就骂一下,嘴巴得吃才是最重要的。

接着,清痴和清幼每人装了两只饺子,妇人给小女儿装了一个饺子,最后她给自己装了一个饺子。原本她打了两个,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把一个饺子滑进锅里。

她心满意足地吃着饺子,凑到明精身旁说:“明精,锅里还剩两只饺子,等一下你和你爹两个人再吃一只。”

男人吧唧着嘴站在门口吃,他吃东西从来就是到了嘴巴里就到了肚子里,一会儿的功夫,他连第二次装的饺子都吃完了。明精在锅里打最后一只饺子,清痴和清巧都投去羡慕的目光,大哥直接掠过她们的目光,靠在墙上吃,这是他作为大哥特有的待遇,不,不太准确,应该是作为薄明精独有的待遇。

每个人的碗都干净得一滴不剩。男人走到外面和街坊邻居唠嗑,明精也跟着爹走了。小年夜的桌上比平常多了一个肉菜,一年到头仅有的几次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坐在桌上吃饭,连小儿子也被妇人抱在怀里。

太阳照常在远处的天边升起,我们似乎从来都不用担心太阳有一天会撂挑子,因为低着头的人怎么能看到头顶上的光景呢?

这可是一年的最后一天,过去的一年过得再怎么酸苦,这一天都不能甩脸子,毕竟这一天听说有神仙大发慈悲地睁开眼瞧瞧人间。一大早,妇人和男人都起来了,又把还在偷懒的孩子们喊起来。

“禄春,今天是一年的末脚了,时间过得也确实快啊,一眨眼我们都已经走到一辈子的后半段了。”男人心情一定是不错的。

妇人惊讶地听着陌生的那两个字“禄春”,眼里逐渐含着热泪,激动地频频点头说:“不要说丧气话,你这才四十出头。”

妇人此刻的心情就像过山车时从最高点一下蹿到最低点。她自己都快记得那个陌生的名字了,她已经习惯被自己男人叫“老婆娘”,被外人叫“彻冬媳妇”,被孩子叫“娘”。

“都已经四十出头了,能活到六十岁就已经算有福气了,就算有那个福气,也就十来年了。”那个家里人人惧怕的男人难得收起他的锋芒,露出了被掩饰的脆弱。

虽然不想承认,可是事实确实如此,那她又能说些什么呢?她生硬地转移走了话题:“今天过年,等一下你带明精和明厚两个人去庙里。”这是一个不容置疑的事情,实在没必要说出来。

男人又重新板着脸,不再说话。妇人立刻察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胆怯地垂着头,脸颊起了两片红晕。这数十年的朝夕相处,妇人早就学会了读心术,且仅限于对自己丈夫。

明厚一边拾掇着衣服一边走进来,明精也紧跟其后。和过小年似乎没有什么不同,还是包饺子,吃饺子。不同的是,喂饱了肚子之后,男人和两个儿子可以准备洗澡穿新衣服,两个大一点的女儿要帮着做事,最小的女儿没空给她洗澡,妇人更不用说,在厨房围着灶打转。这边有去土地庙求平安的习俗,这也是男人的权利,女人是没有资格去的。于是他们三个男人高高兴兴地穿上洗衣服,新衣服一穿,整个人都更有扭捏了,做什么事都得小心、小心、再小心。灰尘、油渍等等都休想上身。

妇人准备了很多祭品,有一整个猪头,一只不能割掉屁股的鸡,一只活鱼,一碗芋头,一碗萝卜,还有一碗薯粉丸子。家里仅有的好东西都要先拿去给土地神品尝。男人挑着扁担,左边的竹箩里装着祭品,右边的装一个爆竹,一把香,一叠印有真钱的黄纸,一对蜡烛。

以往都是男人自己挑担子,今年他把扁担一丢,让明厚挑。

明厚委屈地小声嘀咕道:“为什么不让大哥挑让我挑?他不是更大吗?”男人厉声一“哼”,他乖乖地堵上了嘴。

“爹,还是我来挑吧,哪有哥哥不挑担子弟弟挑的道理?”明精说。

男人连忙制止道:“不要,就让那混小子挑,饭吃的多,身上的肉也更多。他一看就是做粗活的料。”

明厚有苦说不出。不一会儿,远远地就看见三个人走回来,中间的男人个子最矮小,但是气势却不输另外两个年轻人。左边的男人轻轻松松地挑着竹箩,笑呵呵的。中间矮个子的男人总是无意之中靠近右边的男人。

他们三个往大门口走进来,又把祭品放在神坛下的木桌上。桌子上盖着一张红纸,还放了四个碗,正好摆成一个等腰三角形。一个碗里装着泥,中间插着一棵连根带土的白菜。其他三个碗摆成一排,左边的碗里装着白萝卜,中间的碗里装着薯粉丸子,右边的碗里是芋头。

男人点燃两根红蜡烛放在神坛上,接着将一张张黄纸中间对折,拿起三张黄纸,点着,放在香火桌子前,再烧三张纸在大门口,紧接着厨房门口,灶台旁。再数好香的数量,点着,两个儿子每人拿三支。三个男人面对神位三拜,接着背过身,面对大门口再三拜。明厚和明精两个人把香插在香炉里,男人也插三根,剩余的,门口两边各三根,灶台上放着切开的圆柱形萝卜上插三根,厨房门口插三根,还有场子的左右两端各插三根。

这就算祭拜了祖宗,他们三个男人就一起躲进厨房里,只有厨房在烧火还算不是特别冷。清幼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玩,清痴帮着洗菜切菜,清巧窝在灶台下给火。他们三个一走进来,男人就伸手凑在灶口,明精挨着清巧坐下,明厚蹲在木凳旁边。

男人蹲了一会儿,双手合十,往掌心哈了口热气,手心摩擦,就大胯步走出来。明厚就像被扫把拍打的鸡仔一样,急忙挤到灶门口。粗大又短的手指就像十根柱子一样,手心里大大小小的伤口烙下的疤痕。现在手心里也还躲着几个新鲜破开的水泡,两只手从内透出来的殷红。他手指的关节很大,尤其是大拇指靠近手腕的关节,就像露出水面的半块巨石。他张开手鲁莽地把手伸进灶门里,如闪电一般,烫得握成拳头缩出来。他也学着爹的样子,哈口气,搓搓手,再暖一暖冰冷的耳朵。

清巧心疼地瞧着哥哥,说:“二哥,你坐着吧,我不冷。你不要靠火太近,会烫破皮的。”她立马起身要把半边凳子让给二哥做。

明厚笑起来的时候,小小的眼睛更像一条缝,眼尾妖娆地上翘,嘴角上扬,宛如一把镰刀,露出白白的一口大牙齿,发出“嘿嘿嘿”的笑声。他总是下意识地舔一下嘴唇,伴随着频繁地眨眼,乐呵呵的,就像一尊弥勒佛。

“我坐着凳子,你坐在二哥腿上,这样我们两个人都不会冷了。”

“好啊好啊。”清巧高兴地点点头说。

他抱着二妹坐在自己腿上,双腿轻轻地上下摆动,渐渐地,眼神呆愣着,只有嘴巴在缓缓地动:“清巧,小时候你最喜欢我抱着你,我一抱你你就笑。长大了一点,你就喜欢像现在这样坐在我的腿上。”

“是啊,我小时候最喜欢跟在二哥你了。”她发出清脆的笑声。

“清巧,你怎么还没穿新衣服?快去洗澡换上新衣服,二哥在这加火柴。你不知道,穿上新衣服,别提心里多痛快了。”明厚憨憨地笑着说。

清巧扭过头来,也笑了,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和二哥说说笑笑了,此刻,她觉得由衷地幸福。

他们兄妹两个是沉闷的厨房里唯一的一抹亮色,男人的神色似乎也和缓了不少,说:“瞧你们俩个没出息的样子。”

一整天的工夫,就为了晚上的这一餐年夜饭,外面夜色黑沉,满满当当的一桌菜,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每个人都用赤裸裸的眼神盯着它们。一碗鱼寓意着年年有余,一碗芋头寓意着事事容易,一碗鸡肉寓意着吉利,一碗猪头肉是祖宗带来的福气,饺子做成元宝样子寓意着招财进宝,除夕夜的剩菜剩饭要留到初一吃,一是为了称了“年年有余”的美好寓意,二是正月初一不杀生的传统。可是一年到头只有这一顿能饱餐一次,每个人都舍不得放下筷子,最后妇人一个个孩子强令他们放下筷子,当然明精除外,每个人都泄气地盯着那些剩菜,只有明厚依旧不管不顾,,大口大口地往嘴里送,妇人气恼地说:“混小子,不要再吃了,都快被你一个人吃光了。”

他才不理会妇人的话,却忽略了角落里阴冷的眼神,一直冷冷地扫在明厚身上,可惜他一直被饭菜勾引着,终于,男人忍无可忍,一跃而起,狠狠地用筷子敲他正在夹菜的手背,立刻手背上就红了两条筷子印,明厚面容扭曲地“嘶”了一声,赶紧放下筷子,实在没勇气对上那火球一般的眼眸,只能低着脑袋。

男人两边的咬肌越发突出,恼怒地说:“要不是今天过年,你又少不了挨一顿揍。”说罢,他丢下筷子,走出去了。

终于到了孩子们最激动的时刻,发红包,可是对于这家人来说,是一件奢侈的事,只有明精一个人有压岁钱,其他人都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大哥手里的红包。男人将几毛钱整齐地折好,用长方形的红纸包在钱中间,再用几粒米饭把接口处黏起来。

天一黑又一亮,每个人都大了一岁,那个出生仅仅几天的男孩已经两岁了,这几天,所有人都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中,都把他抛在脑后,如果他不哭不闹,怕是几天都没人搭理他。

章节目录 3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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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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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21–150 章
第 151–180 章
第 181–210 章
第 211–240 章
第 241–270 章
第 271–300 章
第 301–330 章
第 331–35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