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七章
“胜眉，你怎么突然想着带巧芊去县城读书？那巧翱怎么办？”妇人紧张地问，人老了，就怕身边的孩子一个个离开自己。对于老人来说，死亡可怕，孤独也可怕，甚至孤独比死亡更折磨人。
“娘，我刚想和你说这件事，我是这么想的，我们村子里的学校只有小学，等到了初中还是要去外面读，还不如现在就去县城读书。县城的学校教学条件更好，巧芊去那里读书，更能学好知识。”胜眉不紧不慢地说。其实这事，胜眉根本没打算和妇人商量，只是知会她一声。妇人根本左右不了胜眉的任何决定。
“你们怎么都要出去？外面是有金子银子给你们捡吗？一个个不着家？”妇人几乎是哭喊着，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又低着头苦笑着，“算了，我一个老婆子，不中用的老婆子，管不着你们。只是这家里有学校，为什么要去外面的学校读书？”
“娘，我刚刚不是说了吗？县里的学校教得更好，我也是为了巧芊着想，她要是好好读书，以后更有出息，您脸上也更有光不是？”
“你们一个个的，都瞧不上这个小村子，气性大，嫌弃农村落后，要去看看外面的风光世界。我也告诉你们，做人不能忘本，别忘了你们都是在农村里长大的，是农村这片土地养活了你们。你们一个个，都被外面的花花世界迷了眼，留我一个老婆子在家，走了好啊，都走。”妇人赌气地说，她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一样。
“我也是这么想的，家里有学校，为什么要去县城里读书？也不知道胜眉脑子里装了些什么东西。”明薄小声地嘀咕着。
胜眉不满地朝明薄瞪了一眼，没想到明薄会倒打一耙，她也暗暗较劲，不甘示弱地说：“明薄，你刚刚不是答应得好好的，要让巧芊转学去县城吗？现在怎么又说我的不是？娘，反正我已经想好了，我带两个孩子去县城读书，明薄在家陪你。我这都是为了两个孩子的以后着想。”
听到明薄也心存怨气，妇人可就来了底气，她仰起头盯着胜眉说：“胜眉，都已经当媳妇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是这个脾气？家里的大事得男人做主，不能你一个人拿主意。再说了，巧芊不愿意去，你非逼着它去，你这不是为难孩子吗？既然明薄的意思也是让巧芊在乡下读书，依我看，你那些主意就打消了吧，一家人在一块热热闹闹的，多好啊。”仗着有明薄撑腰，妇人说话无所顾忌，甚至有些得意，想着压胜眉一头。
胜眉对妇人这个婆婆，实在说不上喜欢，甚至是讨厌，只是面子上还得过得去，做给外人看。她冷笑着说：“娘，你那一套老古板的思想早就过时了，现在男人女人是平等的，可没有什么男人是女人的天这种说法。家里的大事，明薄能做主，我也能。你说让巧芊在村子里读书，可是村子里的学校教不好，巧芊就是想学也学不好，那样不是害了巧芊一辈子吗？娘，你年纪大了，好好照顾自己的身子就行，少操点心。”胜眉这不是暗戳戳地说妇人多管闲事吗？妇人最是敏感，有时候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都能在不经意间触碰她的逆鳞。她也脾气大，动不动就耍脾气，小孩子耍脾气，大人会觉得可爱，老人耍脾气，大人只会觉得头疼。
妇人细细一品，听着胜眉的弦外之音，她恼火了，呼吸声更加急促：“好，真是我的好媳妇，嫌弃我老婆子多嘴是吧？也是，我老了，帮不上你们，你们就不把我放在眼里。胜眉，你看着吧，人在做天在看，你这样对我，以后你自己也没什么好果子吃。”
明薄并没有听出胜眉的话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不知所措地看看娘，又看看胜眉，脑袋里一团浆糊，只能暗暗抱怨：女人的心思真多。不管怎么样，在胜眉和妇人之间，明薄都会无条件偏袒妇人，可能孝字当头，也可能是觉得自己娘是家里人，媳妇只是个外人。他不满地说：“胜眉，你干什么？娘一大把年纪，你就不知道让着她？娘是家里人，她说几句怎么就不行了？而且她也是为了我们好。”
胜眉阴冷地瞪着胜眉，冷笑着说：“我还不知道你，在你眼里，我还就是个外人。我为这个家累死累活操劳了这将近十年，你是一点都看不见。娘是为了我们好，难道我不是吗？反正这事没商量，我已经想得很清楚，巧芊一定要转学去县城读书。”
胜眉这脾气，明薄还真是那他没办法，他左右为难，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把烟咬在嘴里，猛吸了一口。
没占到便宜，妇人也蔫了，再说下去也没意思，而且妇人也心知肚明，胜眉不会听她的。她叹了口气，看着明薄问：“明薄，那巧风那事，怎么办？赔了人家多少钱？”
“后来我打了电话给明厚，他说赔了一两万，几个月的工资就这样没有。你说这个巧风是不是烧坏了脑子？他把人家厂房点了还不承认，死鸭子嘴硬，还和厂长吵了一架，气得厂长要报警。幸亏二嫂和厂长好说歹说，才私下里这样解决了。不过那厂长也说，以后不要那臭小子做事。”明薄没好气地说着。
“唉，真是造孽啊，我看这孩子，就是小时候烧坏了脑子，做事没一点头脑。说来说去，这事还得怪疏英，为了省几个钱，巧风发高烧，她都不知道带儿子去看病。这巧风也大了，眼看着就到了要结婚的年纪，这事可难办了。”人这一辈子，总是操不完的心，发不完的愁。妇人想着孙子这辈里，每一个有出息的，这能不让人伤心吗？就连和其他老人炫耀孙子的资本都没有。
明薄笑着说：“娘，不是我怎么说话难听，巧风这辈子怕是要打光棍了。村子里的人都清楚他的得行，哪个人家愿意把女孩子嫁给他？那就只能骗一个外地的姑娘回来，可是以巧风那脑子，我看他没那个本事。我看啊，哪个姑娘嫁给他，算哪个姑娘倒霉。”明薄高高在上地评说着巧风，在他心里，对巧风，除了不屑还是不屑。他也曾试图让巧风学乖，可是以说教的方式，谁乐意听？也许他也盼着巧风好，更多的是为了满足自己的优越感。
巧风总归是自家孙子，就算他再怎么不堪，也听不得有人说他不好。她板着脸看着明薄说：“你胡说什么呢？巧风哪有那么差？你这个做叔叔的，不想着帮他找个媳妇，就只知道数落他。我家巧风虽说脑子有点笨，可是他人还算勤快，而且长得也还……看的过去，至少没落下个残疾，缺胳膊少腿，怎么就被你说得那么没用？我才不信他会连媳妇都讨不到。”妇人心想着：要是我的孙子连个媳妇都讨不到，那我老婆子的脸往哪放？不行，我绝对不允许。这小子也二十来岁了，也到了能成家的年纪，等明厚一家回来，我得和他们好好说一下这事。
“娘，你这不是为难我吗？我上哪给巧风找媳妇去？这事你得让大哥大嫂来做，他们俩最喜欢做媒人。让他们给巧风物色个和他差不多的姑娘，这事也真得趁早，要是他年纪大了，又是这样的性子，更没救了。”明薄一边嬉笑着一边说。
妇人若有所思地低着头自言自语道：“是得找你大哥说一下这事。”
“这还不简单，我直接把他喊过来就是。”明薄已经喜欢对很多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要想和大哥说这么个小事，哪里需要劳烦找他。明薄转过头，对楼梯口的方向大喊：“大哥，大哥，你过来一下，有事和你说。”
明精果然急急忙忙地跑过来，自从明薄出息了，明精对他这个弟弟可是言听计从，明薄让他做什么明精就乖乖顺着他的意。明薄已经敢给大哥使脸色，这是他以前从来不敢想的。明精似乎遇到什么高兴事，看上去格外高兴：“明薄，怎么了？叫我有什么事？”
“娘有事找你。”明薄轻描淡写地说，他嘴角残留着一抹得意忘形的笑容，伸手把桌子上的打火机握在手里，傲慢地玩弄着打火机。
明精听到是妇人找他，脸色以微小细腻的变化，由热情变得冷漠，他双手撑在腰间，双脚叉开大约和肩膀同宽，重心放在左脚上，右脚斜伸着，说：“娘，你想和我说什么事？”
妇人激动地问：“你知不知道我们村子里有哪家姑娘有嫁人的想法？哪家有好姑娘？”
明精听着一头雾水：“好姑娘倒是有，娘，你问这个做什么？谁家的小子想成家吗？”不过说起做媒，明精总是有股天然的兴趣，他也提起了点精神，“娘，你想让我给谁家孩子做媒？我知道很多家姑娘都想嫁人，不过我得掂量掂量你说的男孩子配得上哪一等的姑娘家。”
不等妇人开口，明薄抢先回答道：“娘想给巧风找个媳妇。”言语中充满玩味，似乎在说天马行空的笑话。
明精冷笑了一声摇摇头，双手垂下，背在身后，他在明薄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叹了口气说：“娘，你这可真是为难我了。”
听到这话，明薄“噗嗤”一声大笑着，两人想视一眼，心照不宣地明白了各自脑子里的想法，明精也附和着明薄的笑。
妇人撅着嘴表示自己的不悦，她觉得两个儿子在嘲笑自己无理取闹，愤愤地说：“我和你们说正经事，你们俩笑什么？有这么好笑吗？说起来你们俩一个是他大伯，一个是他叔叔，他的婚姻大事，你们不得上点心？”
明精依旧大笑着，左脚折成大约九十度，右脚的脚腕放在左脚膝盖上，双手玩弄着右脚的脚趾，把手指伸进脚趾间揉擦。看着妇人那渐渐严肃的脸色，明精这才止住笑，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娘，给巧风找媳妇的事也好说，既然人不怎么样，那别人姑娘家也只能图钱了，要是明厚能给多一些彩礼，肯定也有人愿意嫁给他。娘，我看这事还是得等巧风那小子回来再说。他脑袋那么轴，这事得他自己愿意才能办。说起来，明厚今年怎么还没回来？”
明薄又把这事和明精说了一通，明精嗤笑着摇摇头说：“这孩子，有什么用？总是惹这些糟心事。唉，明厚也真是命苦啊，摊上个这样的儿子。幸好巧微那丫头还算懂事。”
明薄附和着点点头说：“是啊，微微确实比巧风好多了，前几年，我手头紧，她跟着明厚去外面打工，我还找她借了几千块钱。不过她也还算有福气，你别看他的那老公个子矮小，长得也差点意思，不过脑瓜子好用，他叔叔带着它在外面做生意，听说这几年赚了不少钱。”
“是哦，我也听说了，微微那老公确实很会赚钱，而且他爹娘也年轻，又能干，家里又只有一个儿子，他爹娘赚的钱还不就是微微和她老公的。才不像我家那几个女婿，一个一个都不中用，特别是那个纵聪，人脑瓜子倒是活，就是不想着走正路。”说些这两个女婿，明精除了唉声叹气就是不甘。他心想着：我家巧言，长得比那个巧微漂亮多少倍，人又机灵，嘴皮子又厉害，怎么还不如那个矮冬瓜巧微有出息？都是这个巧言不听我的话，偏要嫁给这个纵聪，有点小聪明，懒鬼一个，只想着天上掉馅饼。另一个女婿，人倒是勤快，就是脑子不大灵光，看着呆呆的，老老实实干活赚点小钱还行，要是想赚大钱，他这辈子怕是没那么好的命。唉，真是不中用啊。
明薄对纵聪也是嗤之以鼻，但是不得不说，纵聪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巴总是能把明薄哄得心里乐呵呵的，这点他还是很喜欢的。可是后来，他总是三天两头地找明薄借钱，明薄又好面子，不好意思拒绝，那钱一借出去，还钱的日子可就遥遥无期。他摇摇头说：“纵聪，真是可惜，但凡他勤快点，也不至于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