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五章
只有巧芊和巧翱两个人在家的日子，两个人的心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突然有一天，巧芊兴致勃勃地跑去接巧翱，却被老师告知已经被妈妈接走了，她反而心里空落落的。她有气无力地走回家，这个天气实在太招人烦了，火辣辣的太阳射在身上，就像天上神仙火笼里的炭火打翻了一般。热汗在巧芊的额间不停地流下来，掉进眼窝里的更加讨厌，惹得眼睛有一种涩涩的痛感。她用手背重重地擦着眼睛，就像把眼睛当成一块抹布揉搓一般。太阳又从身前泄下来，惹得影子被甩在身后。那泄落的太阳宛如一张透明的纱帘一般，将巧芊长但是淡的眼睫毛往下压。巧芊偶尔眯紧眼睛抬起头，只能看到到黑暗中似乎有一道强烈的光亮试图拨开黑雾。
巧芊最后一次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珠，往旁边一摔，地面上顿时溅了一摊如刀锋一般的汗水。她敲了敲家门口的第一道铁门，没有动静，于是又敲了敲，屋子就像睡着了一般，生不出一点动静。于是她直接从铁门的栏杆里把手伸进去，将铁门打开。她“哐”的一声把铁门往墙上一摔，又在第二层暗红色的木门拍了几下，回应的，依旧是一片平静。她把耳朵贴在木门上，不死心地喊了几声“妈妈，快开门”，那扇门吞噬了所有声音。
巧芊失落地把铁门合上，可是她还能去哪呢？于是她用手臂把鼻子上冒出的热汗揩掉，挺了挺肩上的书包，心里拱起了一阵无名的火，只能安慰自己：算了，可能妈妈有急事不在家，没事，我都这么大的人，要学着理解妈妈。我去外面走一会，说不定能碰上妈妈，总比站在门口好。
于是巧芊背着书包在这条回家的路上来来回回走了几遍，可是影子逐渐拉长，心里的期盼也逐渐暗淡。她已经不记得是第几次重新站在紧锁的家门口，那股无名的怒火愈演愈烈，她把肚子里窝着的火气都撒在铁门上，先是用手掌狠狠地拍了铁门，还不解气，又用脚气愤地踹了几脚铁门，最后干脆手脚并用，对铁门拳打脚踢。刚刚还在庭院里打麻将的那一桌人已经散场了，巧芊还是忘不了她们冷漠的眼神，暗暗责怪她们为什么不问候一下自己，或者询问自己要不要借她们的手机打电话，可是她们甚至没有把一个眼角分给巧芊。
住在对面的，就是昌英，她突然打开家里的侧门，眼睛里带着几分幽怨地说道：“巧芊，你妈妈还没回来，不要踢门，等一下把门踢坏了。”
巧芊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昌英，她红着脸低下头，弱弱地说了声：“姑姑，我知道了。”说完，她转身就跑。
巧芊再也抑制不住酸痛的眼睛，一边抹眼泪一边哭着说道：“妈妈到底去哪里了？她是不是死……”理智告诉巧芊，这种不吉利的话不能说。她甚至连强颜欢笑都做不到，板着脸走着，此刻倒是没有刚才那般毒的太阳，太阳收敛了自己的锋芒。
终于，巧芊瞧见那两个熟悉的人影，胜眉牵着巧翱，巧芊既嫉妒又气愤，为什么站在妈妈身边的是弟弟，为什么被抛弃的是自己。她气呼呼地冲上去，不管不顾地冲妈妈吼道：“妈妈，你去哪里了？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我没有钥匙，一直被关在门外，你让我去哪里啊？”说着，她委屈地把手臂按在眼睛上。
胜眉整个人都丧丧的，就像一片被晒干的西瓜皮，拧巴的脸上露出那一抹笑容，就像是在葬礼上贴了一个大红色的喜字。她苦笑着说道：“巧芊，我不是把钥匙放在木门脚下的门缝里吗？你没看见？”
“你又没有告诉过我，我怎么知道？我一直被关在门外，都过了几个小时。你带着弟弟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巧芊依旧红着眼眶，不依不饶地质问道。
不知道为什么，胜眉就是一直回避这个问题。她不说，巧芊自然在脑子里胡思乱想。
妈妈带着弟弟两个人到底去干嘛了？不会是她故意只带弟弟去哪里玩不带我去吧？或者是他们两个人去吃什么好东西了？到底去干什么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巧芊的思绪都快把大脑淹没了。
胜眉只是牵着巧翱的手，轻轻地说：“巧芊，走吧，先回家，妈妈累了。”说罢，她牵着巧翱往巧芊身边擦过。
巧芊更是怒火中烧，愤愤地跟在胜眉的侧后方，时不时恶狠狠地瞪几眼巧翱，巧翱似乎察觉到巧芊的敌意，他偶尔转头撞上巧翱寒冷的目光，只能胆怯地低下头。
胜眉把手伸进铁门，推了一下卡扣，接着蹲下身，把门缝下的钥匙取出来，插进门里，一扭，门终于打开了。巧芊故意撞向巧翱，把肩上的书包往地上一丢，巧翱不知所措地仰头盯着胜眉，胜眉皱了一下眉头。
巧翱小心翼翼地走到巧芊身边，战战兢兢地喊了声“姐姐”，巧芊冷冷地瞪了巧翱一眼。
“你干什么？我发现你现在脾气越来越大。我把钥匙放在门缝里，是你自己没看见，能怪谁？你不就是等了一两个钟头，算得上什么大事？你有气朝我撒，不要把气撒在弟弟身上。”胜眉也没有耐心再惯着巧芊的小脾气，厉声说道。
“如果让你这门口等一两个小时，你不会生气吗？你和弟弟两个人到底去哪里了？为什么这么晚才回家？”可能是愤怒给她壮了胆，要是在平时，巧芊绝对不敢这样和胜眉说话。
“你那什么语气？我是你妈妈，你敢拿那种口气和我说话？我还不知道你，你不就是觉得我带弟弟去玩了，没带你去，你心里头不平衡。好，我告诉你我们今天下午干什么去了，是你外婆，她又跑了，然后你舅妈打电话给我，让我一起去找她。我又不放心弟弟一个人在家，所以带着弟弟一块满大街找外婆。”胜眉把满肚子的委屈都发泄出来，“你觉得你委屈，难道我就不委屈吗？你不就是等了我两个小时，我和你弟弟两个人在大街上走了三四个小时，最后终于找到你外婆，她又不肯回来。难道我就不生气吗？”
之前原本是把美眉安排在枕口乡下，可是后来得荣和得明两家人都跑到觅黄县城带孩子上学，没办法，只能把美眉一起带过来，住在得荣家买的一个小车库里。这刚开始下来，还很不习惯，但是那个爱乱走的毛病还是没改。县城可不比小乡村，街上车子多，而且地方又大，要是跑丢了，找人就麻烦了。
巧芊被胜眉的一通咆哮镇住了，她心虚地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一开始的理直气壮如今泄气了。
“你以为我容易吗？为了找你外婆，我顶着大太阳找了两三个小时，后脚跟都磨破了。你还能朝我发脾气，我能和谁发脾气？难道我对你外婆发脾气吗？你外婆她自己也不想这样，她有这样的毛病，自己控制不了自己。而且这么大年纪，还要被你舅妈扇巴掌，你知道我心里有多不舒服吗？”胜眉红着眼睛，坐在沙发上，手肘按在沙发把手上，用手掌托着额头，无力地闭上眼睛。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又浮现了那一幕。
织兰骑着电瓶车先找到美眉，胜眉牵着巧翱转个弯，也瞧见了美眉。可是织兰那一巴掌实实得落在美眉的脸上，胜眉顿时停住了脚步，那一巴掌比打在自己脸上还难受。可是胜眉只能强颜欢笑，当做不知道。难道跑上去和织兰理论一番？平心而论，如果自己碰上了这个的婆婆，也不一定能厚待她。只不过，胜眉的角色是女儿，而且是最宠爱的女儿，她自然自私地希望自己娘能够受到媳妇的善待。良久，胜眉才走出来，她心疼地看着自己娘，苦涩地说：“娘，你以后不要乱跑了，好不好？”
美眉扭过头，看向巧芊，惭愧地说：“胜眉，你怎么来了？你看你，出了这么多汗。走吧，去我那里坐一会。算了，以后我不乱走了，省得你又要来找我。”
胜眉尴尬地看了眼织兰，拉着自己娘的手说：“娘，我和大嫂一块找你，大嫂也找了你这么久，她也很辛苦。你以后不要走出来，外面车子多，不安全，而且你刚来这个地方，不认识路，好不好？”
美眉仅仅只是看了眼织兰，眼睛里躲不止的恐慌，往胜眉身上挤，低下脑袋，弱弱地说：“胜眉，我，我，我不想回去。”
“娘，你跟我回去吧？我们回家好不好？”胜眉苦笑着说，美眉看着胜眉，乖巧地点点头。于是，胜眉租了一辆小三轮车回去。胜眉先让巧翱坐进去，然后扶着美眉做好，接着胜眉的心终于放下来。哪知道美眉突然摇晃着脑袋，嘴里念叨着“不回去”，她突然从车上跳下去，从外面把门关上，恰好胜眉的手指卡在门缝里，一阵刺痛席卷全身，胜眉的中指一下子就黑了。美眉不再关门，扭头又往大街上跑。幸好胜眉眼疾手快，赶紧跑下车把她拉住。
那个三轮车师傅难为情地摇摇头说：“我不带你们了。”他心虚又嫌弃地瞟了一眼美眉，“你娘她有那个毛病，我不敢带，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我可担不起。你们下去吧。”
胜眉犹豫了会，只能叹了口气，大家伙都不容易，更不要互相为难。司机把刚刚胜眉给的五块钱还给了胜眉。大街上，胜眉双手紧紧地拽着娘的手臂，生怕她突然有跑向马路中间。胜眉又得扭头看向巧翱，生怕把年幼的儿子弄丢了。其实，在巧翱的眼中，他并不喜欢自己的这个外婆，这个外婆给自己妈妈惹来了太多烦恼，她甚至不理解为什么妈妈对外婆这么好，自从外婆来了县城之后，胜眉每个星期都要带两个孩子一块来看外婆，买点水果零食带过去。
胜眉依旧不舍得对美眉说一句重话，她好声好气地说道：“娘，你以后不要跑这么远好不好？要是你实在无聊，就是小区里走一走。下雨天千万不要走出来，要是把衣服淋湿了，对身体不好，知道吗？”
“我也不想走出来，可是小区里那些孩子怕我，都躲着我，有时候还拿石头丢我。胜眉，我听你的话，以后不出来了。”其实美眉脑袋清醒的时候，也会自责，她也是个可怜人，可是她不可能奢望让所有人都体谅她的可怜。
听了这话，胜眉的心就像被刀子一点点剜开一般，她当然清楚美眉的处境，也没有人比她更爱美眉，可是胜眉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她不可能放在两个孩子，亲自来带娘，她也没资格对两个嫂子提要求。“娘，以后要是有小孩用石头砸你，你就躲远一点，躲到自己的屋子里去。你不要总是跑出来，省得大嫂又不高兴。我会经常来这里看看你的，要是你不在，我就看不见你了。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我怎么觉得你瘦了些？”
“吃了。”美眉简单地吐出两个字，街上的人都对他们三个人投去异样的目光，甚至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可是胜眉已经不是三十年前的她，她能无畏地面对任何异样的目光。
胜眉终于想起身后的巧翱，她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巧翱也灰心地笑着，刚刚美眉突然跑出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蜷缩在恐惧中。“翱仔，你一定要抓住妈妈的衣角，跟紧妈妈，不要松开，知道吗？”她看着满头大汗的巧翱，惭愧地说，“翱仔，很热吧？没事，咱们已经找到外婆了，只要把外婆送回去，咱们也可以回家了。”
巧翱笑着点点头说：“好，妈妈，咱们快点回家。不知道姐姐有没有找到我们藏在门缝下面的钥匙？”
“应该能看到吧？”其实胜眉心里也没底，可是没办法，这事胜眉在当时能相处的，最妥帖的办法。
“胜眉，这是巧翱吗？他好像长高了些。”美眉的目光落在小小的巧翱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