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每个人都为自己量身定做了一个牢笼，得荣困在他的牢笼里，明薄也不例外，这些年，一个又一个打击好似绵绵的细雨，一般，不断地落在他的头上。
明薄一个人静静地坐在沙发上，手指里夹着烟，烟头源源不断地冒着白烟，他整个人好似雕像一般。突然，他轻笑一声，把烟咬在嘴里，浓烟熏得明薄微微皱着右眼，由于十几年前喝酒骑摩托车，他的右脸留下了一个大疤，导致一笑起来，嘴巴都是歪的。都是平头百姓，谁会注意歪了那一抹嘴巴？
明薄脑海里不停地浮现着前几个月的事，不由地自嘲，冷笑一声，又沉沉地叹了口气。
“老兄，你相信我，这个李老板是个实在人，我十几年前就是在他手下做事。我敢保证，他这个人绝对不会拖欠款项。”做生意的人最害怕的事，就是投资的钱拿不回来。电话那头迟疑了，明薄暗暗不满，再一次打包票，信誓旦旦地说，“老兄，你听我的一句话，准没错。李老板这个人绝对靠得住，他绝对不会拖欠你的钱。所以我都是把木材卖在他的厂里，我和他打了这么多年交道，他是什么样的人，我比任何人都清楚。”
“可是我也和其他几个做生意的人打听了一下，他们都说李老板就是个无赖，他一直把钱压着，甚至有个人气急了，跑去他厂里，把他厂里的电都断了。他们都说这个人不靠谱，给钱不爽快。”电话那头的人忧心忡忡地说，他也担心自己的话会惹急明薄，毕竟明薄的性子，最是听不得反驳的话。
明薄果然急了，他烦躁地回答道：“你不要听别人瞎说，他们根本就不了解李老板这个人，我十几年前就跟着他做事，只不过后来我自己开始做生意，所以和他的关系淡了。但是他这个人相对于其他老板来说，还是不错的，绝对不可能拖着不给钱。反正我把山上的木头都拉到他的厂里买，而且他那里的价格也比别的厂里高一些。”这几年木材生意难做，树价一跌再跌，甚至很多木材厂都不再收木头。就像明薄自己说的，卖木头就像卖屎一样不值钱。像明薄这些人，都要求着别人把木头收走。
“树价高有什么用？如果一直拿不到钱，我在外面借的利息钱都吓死人。我现在就是着急出手，赶紧把外面的钱收回来。”那人低落地说，“我还听说李老板厂里连工人的工资都会克扣，有时候要等过年才会结工资。”
“你听谁说的？那些人的话靠谱吗？我觉得这些事肯定是假的，李老板绝对不可能做这样的事。老兄，我明薄的话你也不相信吗？我这个人，绝对不可能说假话。而且我自己都把木头卖给他，我又不是傻子，如果他不靠谱，我自己不可能把树卖给他。所以啊，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绝对行。”明薄激动地喊着，一边把电话拎着耳朵边，一边满客厅不停地走。
“要不然我还是算了吧？李老板这个人，毕竟我也不是很了解，我身边的人都说靠不住，我实在赌不起。我还是把木头卖给别人。”那人苦涩地笑着说道。
明薄一听，顿时急了，原本他叉开双腿坐在沙发上，突然从沙发上站起来，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走到阳台上，掏出手“啪嗒”一声把窗户推开，皱着眉头，扯着嗓子质问道：“你这个人怎么脑子转不过弯？你难道还不相信我明薄吗？难道我会害你吗？你这个人的脑子，真的不行。听我一句劝，把木头卖给李老板，绝对不会出错。”一旦有人不按照明薄的想法去做，他就会恼羞成怒。他接受不了别人的反驳，总希望身边的人都顺着他的意。当然，在前几年，明薄风光发达的时候，外人看在他的几分薄面上，退一步。可是现在他落魄了，有句老话叫“虎落平阳被犬欺”，自然没有人为他的霸道无理买账。
当然那人也不是冲动的人，即便心里再厌恶也不能撕破脸。其实已经很多人受不了明薄这个我行我素的脾气，他自以为是，总觉得自己天下第一聪明，把别人都当做傻子，伸手安排别人的人生。明薄已经习惯别人跟在他的屁股后面，对他摇尾乞怜，可是此刻，明薄已经失去了被别人吹捧的价值。那人没有任何辩驳，他只是冷淡地说：“明薄，你不要着急，你这个人，我还是清楚的，你不会说谎骗我。而且你这个人，心好，绝对不会害我，但是李老板这个人，确实没有你说的那么好。如果只是一个人说他不好，那可能是假的，但是我身边二个三个人都说他拿钱不爽快，那么他就绝对有问题。老弟，你自己也要都留些心眼，不要被他给耍了。”
“老兄，你放心吧，李老板这个人，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肯定是个老实人，没有什么花花肠子，和这样的人打交道，我也更放心。既然你认为我这个人还不错，那你就要相信我的眼光，李老板这个人，绝对给钱爽快。”明薄的情绪也慢慢平静下来，他一边说着，一边用食指敲打着阳台处的瓷砖。他心里舒坦了些，把窗户关上，一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耳朵紧紧地贴着手机，像鸭子一般，一顿一顿地走进客厅。
那人犹豫了一会，无奈地叹了口气，浅笑着说：“好吧，老弟，你让我再考虑一下，我现在手头上还有点事，先不说了。”那人匆匆忙忙地想要挂断电话。
“老兄，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让你吃亏。李老板这个人肯定信得住，比起其他开厂的老板，他算是比较有良心的人。老兄，你信我，我的眼光，不会错的。而且……”明薄还想滔滔不绝地说，那人难为情地打断了明薄，“好了，我知道了，我会认真地考虑一下。”
挂断电话后，明薄还一边摇摇头，一边自言自语地说：“这个人，没脑子，我都已经和他说得那么清楚，他还不相信。”
明薄把烧尽的烟头往垃圾桶里一丢，此刻的大脑就像被冷水一泼般清醒，回想起可笑的曾经，他苦笑着，突然一阵咳嗽来得汹涌。明薄的右手握成拳头，捂着嘴巴，那感觉似乎要把心脏震裂了一般。
明薄心想着：真是可笑，当初还觉得这个李老板就算看在以前的情分上，也不好意思拖欠款项，偏偏别的地方的款项都陆陆续续结清了，倒是李老板这里，一而再再而三地推托。
其实明薄脸皮子薄，如果不是逼不得已，他绝对不会开口催钱。可是他实在被逼急了，于是专门跑到李老板的厂里，脑子里突然浮现起那个愤怒地打下电闸的人。是啊，当时明薄只是一味地苛责那人刁蛮无理，现在终于慢慢能理解那人，甚至也想和他做同样的事情。可是明薄太要面子了，他不愿意让自己的衣袖沾上一点污垢，这样拿不上台面的事，他绝对不能做。当然，如果有人帮他出这口恶气，他也是愿意，并且也觉得心里舒坦，可是又不妨碍他在背后指指点点那人行事不光彩。
那天，他站在李老板的厂里，不停地给他打电话，就像一只咬着肉不松口的饿狗一般，但是李老板故意不接。他也顾不上尊严，像哈巴狗一样在李老板的厂里打转转。明薄认为这就是对李老板最严重的警告，他觉得李老板见到他会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在精神上对欠钱的人进行道德上的惩罚。可是这世上多的是厚颜无耻的人，他们把道德观念踩在脚底下，却双手把金钱高高地抬到头顶。李老板被明薄逼得实在没办法，于是就随口给明薄丢了一个承诺：等到过了中秋节，就算手头上再没钱，也拿出一些钱给明薄。
明薄当真了，他也不得不当真，拿着这句话安慰一下不知所措的自己。明薄当然也放狠话，但是从来都是雷声大雨点小，他不敢做任何对他人有威胁的事。明薄端着李老板的这句话，好似邀功一般捧到胜眉面前，胜眉只是一笑了之，这样的大饼，胜眉才咽不下去。当然，明薄也是强逼着自己咽下去。
果然不出所料，明薄最害怕的事情发生了，李老板不仅不接明薄的电话，甚至故意躲着明薄。明薄放的那些狠话，果然只是吓唬吓唬小孩子，除了恐吓之外，没有任何一点动静。明薄又开始三天两头地往李老板厂里跑，好不容易才把李老板堵在门口，怒火顿时被点燃，可是明薄实在不善于咄咄逼人，他又泄了气，口气听着哀求大于愤怒地质问李老板，李老板翻来覆去就是一句话，他没钱，要等拿到钱才能结账。
明薄除了在背后数落李老板之外，什么都做不了。那几天，他说来说去就是那几句话“没想到这个李老板也是个老油条”“没想到他也就是这样的烂人？真是看错他了”“他居然也变得脸皮这么厚，真是太让我失望了”，嘴里一边念叨着，双脚一边不停地在屋子里打转。
后来听说李老板手头上有些钱，当然，那点钱对于结清所有款项不过是杯水车薪。于是明薄心里暗暗兴奋，想着：这一下李老板总没道理不给我结账吧？好歹是这么多年的情分，拿到钱，肯定先把我的账结清。胜眉催促明薄拉下脸去催钱，明薄理直气壮地回答，“你放心吧，李老板手上有钱肯定会先把我的钱给了”。明薄就这样等啊等，过了差不多一个星期，他实在耗不住了，又去厂子里堵着李老板，李老板只是笑嘻嘻地说钱都发工资了，手头上又没钱。这一下，明薄对李老板彻底死心了，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说起李老板这个人，满嘴的鄙夷和不屑。这一趟，明薄可是狠狠地摔了一个跟头。可是能怪谁呢？谁都怪不上，就怪明薄他自己。
明薄把身子往后一倒，脑袋顶在沙发靠背，右手臂枕在脑后，双脚笔直地伸着，又把右腿架在左腿上，凉凉地吐了口气。
怎么办？这日子还怎么过下去？明薄心想着。家里静悄悄的，只有明薄一个人坐在家，读书的在读书，工作的在工作，只有明薄无事可做。他又陷入深深地自责和自我安慰：我这个人怎么这么倒霉？专门碰上这些不讲信用的人？世界上的烂人怎么都被我碰到了？可是碰到这些烂人，我又能怎么办呢？难道像同庆一样，跑去把他们打一顿，或者提一把菜刀和他拼命？这当然不行，那是土匪才会干的事。遇到李老板这样的人，我又有什么办法？这事确实怪不得我，只能赖我运气太差了。照我看，李老板那里的钱，怕是拿不到了。算了，想开些，做人要大气些，不要钻牛角尖。反正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心里准备，那些钱拿不回来就算了，反正日子还长，我肯定能从别块生意里赚回来。
以前刚结婚的时候，手头上欠了几万块钱，前几年，一年只能还几千块，原本还觉得少说也得耗费十年才能还上，哪知道后面财运来了，一两年就把那些债还清了。想着想着，明薄不由地嘴角上扬，他沉浸在昔日的辉煌中，那些意气风发的日子像蜜罐一般，明薄迟迟地沉醉在其中。他继续想着：要是再来一次那样的日子该多好？如果那几年再来一次，外面的欠债根本就不是个事。老天爷，你就行行好，让我再发一笔财吧？
一阵风从刚刚忘了关闭的窗户蹿进来，把明薄放在茶几上的烟盒吹掉在地面上。那一刻的动静显得好似惊天动地般的轰动一般，明薄心里一惊，把他残酷地从美梦拉回了冰冷的现实。就像是大冬天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把你抓出来一般，明薄怨怨地瞪着那个烟盒，爬起身，不耐烦地把烟盒捡起来，又重重地丢在茶几上，不满地“嘿哟”了一声，那眼神似乎在说“真扫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