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吟花说话一向直来直往，从不拐弯抹角，她对吾辉这个侄子，已经积压了很多的怨气，只是碍于长辈的身份，不好意思发泄出来。毕竟得荣是自己的亲弟弟，而吾辉只是自己的小侄子，如果要在两个人之间做选择，吟花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得荣。吟花总是在想：如果不是因为吾辉，得荣也不至于落得个无家可归的地步，如果不是因为吾励，得荣也不至于劳累一辈子，更可气的是，吾辉一个做儿子的，居然欺负到自己老子头上。吾辉作为一个大哥，却没有丝毫对弟弟的爱护。对于自己的至亲之人，都这般冷漠无情，更别说那些个姑姑叔叔，得荣更是不曾把他们放进眼里。吟花在心里把吾辉的罪过条条框框地记在心里，实在是罄竹难书。只不过碍于面子，她没有当着吾辉的面臭骂他一顿，可是在心底，吟花已经把这个侄子扣上了罪恶的枷锁。
站在织兰的角度，就算自己的儿子千般万般的不好，毕竟是自己儿子，她也听不得其他人说一句他的不好。不满的情绪渐渐爬上织兰的脸庞，她脸上僵着笑，轻轻地说：“其实吾辉这孩子，对我和他爹也算不错，只不过这几年他也确实困难，可能在外面也没赚到多少钱，看着自己身边的人陆陆续续地在大城市买了房子，他心里也痒痒的，想在大城市买房子。”此刻的织兰就像缺爱的孩子努力在脑海中思索父母爱自己的点滴证明。
“这孩子有想法是好事，但是他自己想要什么东西，要自己拿本事去赚，而不是伸手找父母要，这样的孩子有什么用？我家洋洋也在大城市买了房子，虽然他手头上没存在多少钱，但是他把自己所有的积蓄都拿出来，然后我和他爹手头上有些闲钱，就拿出几万帮他。我们愿意给多少就给多少，哪有他张嘴我们就要拿出多少钱的道理？”吟花滔滔不绝地说着，越说越激动，口水不停地往外喷，她尴尬地用手背抹掉沾在嘴角的一滴口水。
“你家只有一个儿子，你们两个老人的不就是你家儿子的吗？但是我家吾辉不一样，我们家有两个儿子，他生怕我们把钱都留给了吾励。”织兰冷冷地撇着吟花一眼，她觉得吟花站着说话不腰疼。毕竟吟花有个好儿媳妇，不仅不会算计家里的钱，甚至还会从娘家拿钱过来补贴家用，这样的好儿媳妇上哪里找？织兰一直都羡慕吟花的儿媳妇，或者说是嫉妒。她现在一副狼狈模样，吟花却还是一如既往地过着舒坦日子，明明曾经自己嗤之以鼻的人，现在爬在自己的头上，她怎么能甘心？曾经，她家的日子是这些人里头最好的，她理直气壮地撑着腰，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们，可是现在，他们家算是这些人里面，过得最凄惨的，她已经失去了趾高气昂的底气。这让她怎么释怀？怎么和曾经得意的自己和解？
“吾辉作为哥哥，不知道爱护弟弟，就知道一个劲地算计家里的钱。其实老实说，两个兄弟里面，吃亏的只可能是吾励，他一个老大，绝对不可能吃亏，不说别的，你都已经帮吾辉把儿子养到这么大，等吾励生了孩子，你们都一把老骨头了，就算有心也帮不上忙。再一个，都是自家兄弟，有必要算得那么清楚吗？而且你和得荣也是，你们是父母，钱抓在你们手上，怎么能被自己儿子拿捏？”吟花实在不能理解，当然，她也没见识过吾辉自己的手段，只不过得荣的软弱也是众所周知的，外人都说织兰强势，家里的大权都握在她的手里，这次倒是真真切切地认识到，织兰也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人。
织兰唯唯诺诺地低着头，眼眶红红的，苦笑着着说：“你们是不是以为我这个人强势，家里的决定都是我拿主意？那你们真是看错了，表面上得荣他一副窝囊劲，其实他脾气很犟，做出的决定谁都改变不了。就像买第二套房子，本来我不打算买，毕竟两个人年纪也大了，再背上债务，身体也扛不住，可是他不听，背着我，偷偷和吾辉两个人买下了房子，签订了合同之后，才告诉我。得荣根本就不会听我的，现在家里一堆烂摊子，都是他折腾的。我这一辈子，真是被他害惨了，偏偏坏名又让我背着。”
“我大哥为人最忠厚老实，他这辈子就像牛一样做个不停，却不知道花钱，他这一辈子，一点都不值得。而且他这样累死累活一辈子，也没人心疼他，只有我们这些个兄弟姐妹会体谅他的难处。”吟花一边摇头一边叹气。傲梅赶紧走过来，凑到吟花的旁边，轻轻地推了一下吟花的手臂，示意她不要再说。傲梅甚至扭过头对吟花摆出一副无奈的笑，吟花依然那副无所谓的态度。
吟花的话不就是指着织兰的鼻子骂，说她不懂得心疼自己的丈夫吗？织兰心里窝着火，可是即便她有不满，也不敢宣泄出来，这可是吟花，要是把她惹急了，她才不顾什么面子里子，直接毫不留情地大骂一顿。织兰想了想，还是咽不下这口气，于是她赌气地回答道：“家里变成现在这副鬼样子，都是拜得荣所赐。我之前就和他说，买第二套房子不要用吾励的房子，还是写我们自己的名字，可是他不听，固执地把吾励的名字写在房产证上，然后吾辉知道了，就闹着也要把第一套房子改到他的名下。这下好了，除了乡下的破房子，我们名下在县城没有一套房子。如果房产证上写的都是我们两个人的名字，吾辉就没资格说卖房子就卖房子。后来吾辉要卖了这套房子，去大地方再买一套，还要我们俩拿出二十万，本来我是不答应的，这二十万是我留给吾励结婚用的，哪知道得荣嘴巴一张就同意了。你们让我们怎么办？”
“前几年，得荣肯定在外面赚到不少钱，可能一年有个十多万，所以他觉得二十万算不得什么。”傲梅轻笑着摇摇头，她笑得荣的幼稚。
“是啊，前几年确实不错，一年能赚十来万，干了四五年就有了几十万，可是这几年，钱难赚，而且建房子那一块都不要人了，他年纪也上来了，别人把他踢了，他失业了。我之前一直劝他，不要答应再拿出二十万给吾辉买房子，他铁了心要给，现在好了，我们手头上一分钱都没有，他又赚不到钱，我倒要看看，等吾励结婚，他从哪里变出钱来？”织兰咬牙切齿地说着，此刻，如果得荣站在她面前，她恨不得咬上他一口。得荣一味地纵容吾辉，导致吾辉一次又一次地狮子大开口，也喂大了他的贪婪。
“是啊，自从疫情以来，经济一直不行，赚钱不容易啊。吾励又还没成家，你们又老了，确实要为他早做打算。我们这个大哥也真是的，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扛，孩子长大了，就要学会放手。大哥还像护着小鸡仔一样，把吾辉和吾励两个人挡在身后。要我说，吾辉自己都当爹了，要把一些压力放在他的肩上。”胜眉托着低沉的嗓音走过来，经济下滑，胜眉最有直观的感受。时代的一道小波折落在个人头上，可能就是灭顶之灾。胜眉一家人就像是苟延残喘的野狗一般，指望不上任何人救他，甚至很多人还朝它身上狠狠地吐一口唾沫。在胜眉的观念中，养孩子并不是为他谋划好一切，并不能为孩子遮挡一切的风雨，不能把孩子养成温室里的花朵，更不能把他们宠溺成喂不熟的狼。孩子长大了，就该让他们自己去经历，无论是挫折，亦或是失败，甚至是贫穷，做父母的当然会心疼，可是也只能旁观，
“你大哥什么性子，你还不知道吗？他生怕苦了两个儿子。我也对他说，我说等儿子大了，不要管他们，由着他们胡闹，咱们两个老人过自己的小日子就够了。他不愿意，你们难道还不知道他脑子里想些什么？他就是觉得以后老了只能指望两个儿子，所以他要尽量帮两个孩子，他们能有良心给他养老。”织兰一边用食指敲着桌子，脑袋像小鸡啄米一般点着。不难看出，织兰对得荣确实很无奈，她又把手肘按在桌子上，手臂撑着脑袋，双眼无神地望向门外，门口那一群嬉戏打闹的孩子，或许织兰也在回忆曾经悠闲自在的过去。
“指望两个儿子？”吟花双手插在口袋里，轻笑着摇摇头，心里默默地念着：就吾辉那副德行，还能指望他养老？她扬起头沉沉地叹了口气，“孩子靠不得，只能靠自己。现在的孩子都去外地打工，不在自己身边，要我们身体有个毛病，他们难道会放下工作来照顾我们吗？别想了。”
“是啊，我一直就和得荣说，咱们自己要留着点钱放在身边，不要告诉吾辉，这钱给自己养老。他不听，吾辉过年一回家，第一件事，问得荣这一年赚到多少钱，得荣老实巴交，赚了多少就说多少。吾辉心里就有了打算，怎么把这笔钱搞到手。而且得荣也心软，吾辉一到他面前诉苦，他就乖乖地把钱交出去。我实在拿他没办法。”织兰一边捶脑袋，一边叹着气。
“大哥就像我们爹一样，什么事都是为了孩子。他赚了那么多钱，都不舍得给自己买件好衣服穿，我看他身上的衣服，都已经穿了很多年，那个鞋子，底都磨穿了。”胜眉心疼地说。
“是啊，他过年都不舍得给自己买套新衣服，我一直劝他去买，他说不去。然后每天过年，就问吾辉有没有什么旧衣服，他捡吾辉的旧衣服穿。”织兰的语气中也不难听出对得荣的心疼，可是更多的是对得荣固执的无奈。
“得荣和吾辉两个人，身材个子都不一样，得荣怎么能穿得下吾辉的衣服？”吟花疑惑不解地问。
“难怪他总是拿一些旧衣服来我这里补，有些裤脚长了，我就给他打掉一部分。他和我说，那些衣服做事的时候穿，没想到是当新衣服穿？”胜眉除了心疼，还能做什么呢？像得荣这样的人，就算你心疼他，买鸡蛋鸽子给他补身子，他也只会留给两个儿子和孙子吃。
“他就是那样的性子，而且年纪上来了，脑子越来越糊涂，我去年给他买了一套新衣服，他居然还骂了我一顿，说我浪费钱。他现在不仅仅想着给两个儿子攒钱，还想给自己的孙子攒钱。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孙子的事，要他插手做什么？”就算得荣想给孙子兜底，也不要带上织兰，她也不想一辈子为儿子孙子做了嫁衣。如果不是得荣偏要帮两个儿子谋划好一切，她就愿意把所有的钱都留在自己身边，哪个儿子有难处，她拿出一些钱给他们搭把手。
“得荣怎么还想着帮孙子？人这一辈子能有多长的命？老话都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他把三代人的责任都揽在自己身上，能不累吗？”吟花一边说着，一边把右手的手背放在左手手心里拍了几下。
“所以啊，外人都说我织兰强势不讲理，欺负了你们家得荣，其实家里的大事都是得荣在拿主意，他那样的牛脾气，谁说话都不管用，他只会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你们都心疼他累了一辈子，我当然也体谅他，可是现在变成这样的下场，也是他自作自受。他不仅害了他自己，还连累了我。”织兰无力地摇摇头，现在只要一想想自己五六十岁，手头上一分钱都没有，过着伸手找儿子儿媳妇要钱的日子，她就觉得心如刀绞，织兰也有自己的骄傲，她拉不下脸像叫花子一样伸手要钱。
“大嫂，你也别担心，说不定吾辉和吾励两个人以后有孝心，会好好对待你们两个老人。”胜眉只能说出这样苍白的安慰话，说出这样的话，就连胜眉自己都觉得羞愧，这是一个赤裸裸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