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明薄激动地喊着：“真的吗？看样子今年能大赚一笔啊。”其实明薄心里清楚，光靠种桔子树，养鱼赚不了多少钱，可是他不愿意给良浑泼冷水。明薄的热情就像烧纸留下的灰屑一般，慢慢黯下去，“姐夫，你也快六十岁的人，要注意身体，身体要是出毛病，赚再多的钱也没用。你一个人又要种橘子树，又要养鱼，还种了十多亩田，忙得过来吗？”
“没事，我只是背很坨，身体没什么大毛病，你放心吧。”良浑无力地笑着摇摇头，又沉沉地叹了口气，肩膀往下塌，“可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余殇这孩子，命苦啊，也就我能帮衬一下他。他是我的儿子，我就想趁自己还活着，多帮帮他。”
清痴弓着上半身走过来，后面跟着大头。清痴一看见明薄，就拉着他的手臂，兴奋地说：“明薄，你来了？在我家吃饭吗？”
明薄心疼地看着蓬头垢面的清痴，他不能去责怪良浑没上心，毕竟良浑真的力不从心。明薄把一根野草从清痴头上摘下来，苦笑着说：“你看看你，头上都弄了野草，你又跑去哪里玩了？”
“明薄，我刚刚去外面走了一下，在家里没事干。”清痴绕着明薄转了几圈，撇着嘴，“你怎么看着又瘦了？是不是没吃饭？”
明薄摇摇头说：“没有，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倒是你，看着好像胖了些。”他为难地露出一丝笑容。
清痴走进厨房，凑到良浑身边说：“良浑，我来给你打下手。”
良浑冷淡地说：“不用，你不会做，我自己一个人来就行，你去外面跟明薄说说话。”
清痴一屁股坐在灶台下，撅着嘴，嘴里嘟囔着：“谁说我不会？我可以帮你添柴火。”
良浑也只能由着清痴去，明薄坐在门口静静地发呆，大头总是门内门外地走着。足足忙活了两三个小时，餐桌上一片狼藉，良浑终于抽出空和明薄一块站在围墙前话话家常。
“明薄，你在村子怎么样？我看你当这个村长也不容易啊。”良浑把手中夹着的香烟放进嘴里，心疼地打量着明薄。
明薄苦笑着摇摇头，抬起脑袋看向远方的天空，浅蓝色的天空看上去没有一丝烦恼，哪像在尘世中的芸芸众生，总是被生活中突如其来的苦难搅得心神不宁。明薄没有回答，良浑已经听到了答案。
其实这几年，良浑或多或少都听说了明薄的不容易，可是他除了为他发愁，多余的任何事都做不了。这几十年，明薄在良浑的心里，一直都是被呵护的弟弟，他希望保护这个弟弟一辈子，可是良浑自知自己的无力，因此明薄风光的时候，他默默地推开，暗暗为他高兴，等到他碰到难处时，又重新站出来，给他撑腰。
不管明薄做错了什么，良浑都不忍心指责他一声。“明薄，这村长可不是好当的，就是一项吃力不讨好的事，你之前怎么会突然想着要当村长？”良浑觉得明薄当村长是一个大错特错的决定，可是他的口气中甚至不愿意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责怪。
明薄把烟咬在嘴里，猛吸一口，又夹在手指里，手臂垂在身侧，烟头的灰屑“啪嗒”一声落在地上，低下头苦笑着，把飘散在身前的灰屑拍干净。“我之前想着能在村里混几个赚钱的项目，挣点小钱，哪知道弄成这副德行。”
“你呀，不适合当村长，以前你做木材生意不是挺好的嘛？怎么突然想着转行？”周围没有一丁点声音，只能听到两个人的说话声。
“五六年前，做木材生意确实挺不错的，可是后来，越来越多人干这一行，钱就变得越来越难赚。我也是没办法，就想着换一行，看看钱能不能容易赚些。”明薄冷笑着说道，那声音似乎是对自己的嘲讽。
“干一行难一行，现在哪一行都不好干。本来钱就难赚，再加上，你用钱又大，要是你把之前赚的钱存起来，怕是现在手头上也不会这么紧。”良浑突然觉得这话可能明薄不爱听，他连忙又找补，“不过人一辈子在这世界上，你说赚钱到底是为了什么？光赚钱不用，这一辈子也没什么意思。像你，买辆车子开开，多风光。”
“其实我的开支就在两个方面，第一，养车，费钱，第二个，就是烟。”说着，他抬高拿着烟的手臂，盯着它，“可这玩意，不抽不行啊，不抽，我日子都活不下去了。”他突然灵光一闪，“对了，你想弄个池塘？那我也来，咱俩合伙一块搞一个。你看怎么样？”
良浑垂下头，好似在思索些什么，他突然激动地抬起脑袋，点点头说：“好啊，你要是入伙，我都更有底气了。你放心，我手头上有钱，先不要你出老本，等我手头上没钱了，再找你，行不行？”
明薄心里头清楚，良浑肯定不好意思找明薄要老本钱，他连忙摇摇头说：“不行，这老本钱不能少你的，你放心吧，我现在手头上也没有那么紧，再说了，弄个池塘就几千块钱，我拿的出。”
“不用，那点钱我也能拿出来，你还是把钱留在自己身边做其他生意。”良浑轻飘飘地说道，又把烟咬在嘴里。
有了明薄的加入，良浑做事很来劲。他兴致盎然地开始着手鱼塘的事，同时也开始留心余殇再娶的事，他专门跑了一趟明精家。
良浑骑着摩托车，清风拂在他的脸上，他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
“良浑，你怎么今天得空来我家？是不是有什么事？”晓梅从屋子里走出来，良浑看着格外着急，毕竟明精夫妻俩一过完年，又要外出打工。
良浑急急忙忙地走进来，难为情地笑着，不说话，良久，他挠挠后脑勺说：“是这样的，你看看哪里有女孩子，我想给余殇娶个媳妇。对了，要和我家条件差不多的。”最后一句话，良浑着重强调。
“确实该给余殇再找个媳妇，毕竟他才三十岁，还有几十年，一个人太孤独了。”晓梅无奈地叹了口气，“其实我之前就有这个想法，可是余殇他好像不是很想再找一个。你和他商量好了吗？”晓梅口气中夹杂着些许责怪，之前它好心提了一嘴，余殇一脸不耐烦，晓梅并不认为是自己自作聪明，相反，她觉得是余殇不知好歹。
“不用，这个主我能做。你只要帮我去找好哪家的姑娘，我和余殇说好。”良浑低下头，苦笑着，“毕竟我都已经一大把年纪，要是我老了，余殇更是一个人，我想给他找个贴己的人。”
晓梅看着良浑那副唉声叹气的样子，心里不由地生出些许心疼。她缓缓地吐了口气说：“良浑，你也是不容易。既然你这样说了，那我就去帮你找一找姑娘，不过，毕竟余殇也是第二次结婚，要是想找头婚的姑娘，怕是有点难。”晓梅从屋子里搬出一个长条凳放在良浑身后，“你在这坐一会，咱们慢慢商量。”
良浑把凳子搬到自己身后，无精打采地坐着，摆摆手说：“你放心，我们家余殇什么情况，我心里也有数。我不会挑人家姑娘是头婚还是二婚，穷一些也没关系，只要那女孩子品行好就足够了。”停顿了一会，他弱弱地说，“只要不像之前那个儿媳妇一样就行。”
晓梅突然凑到良浑身边，压低声音，好似说悄悄话一般：“我听说她和那个男人已经结婚了，而且都已经有了身子。”
良浑并不想谈这个话题，敷衍地说：“那我不清楚。”
晓梅从良浑身边走开，依旧自顾自地说：“也不知道那个女人脑子里装了些什么东西，她后来跟着的那个野男人，有哪一点比得上我家余殇？长得又不如余殇好看，而且我还听说那个野男人不会赚钱，还要这个女人赚钱养他。你说，跟着这样的男人有什么意思？”要是换作晓梅，她绝对看不上这样的男人，语气中难掩对余殇前妻的不屑。
良浑依旧没有任何回答，他只想赶紧把这个话题揭过，甚至别过头，盯着地面。
可是晓梅依旧不死心，又滔滔不绝地说道：“而且那个女人自己又矮又胖，要我说，她根本就配不上我家余殇。之前，我就觉得这个女人不是什么好东西，两个人长久不了，没想到真被我看准了。”晓梅沾沾自喜地笑着，却没有注意到一旁的良浑脸色越来越难看。
“反正都已经离婚了，我才懒得管别人家的闲事。”良浑冷冷地说，显然，他一直在强压心底的不悦。
“不过我觉得这样离婚了更好，余殇肯定能找到一个比她更好的。”晓梅双手插在腰间，叹了口气，“就是大人离婚，孩子可怜。她也会经常地来看看儿子吗？”晓梅又好奇地凑过来。
良浑摇摇头，一只手撑在长条凳上，翘着二郎腿，微微把身子侧过去，躲开晓梅好奇的目光。“从来也没有来过。”
晓梅一脸鄙夷地摇摇头，嘴里发出“啧啧啧”的声音，略显愤怒得说道：“你说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狠心的女人？居然连自己的儿子都不要了。不过这样也好，省得爹娘两个人争孩子。”晓梅深深地为良浑抱不平，她想安慰一下良浑，用的是那种以别人的痛苦取悦自己的方式，她欢喜地说，“不过这个女人也是遭报应了。老话说，人在做天在看。她的婆婆不喜欢她，这个女人怀孕了，还要做很多家务活。而且那个野男人不会赚钱，她有了身子，还要出去打工赚钱。”
良浑实在不想再听到关于前儿媳妇的一丁点事，心想着：她过得好还是不好，和我都没关系，我也不想知道。
可是晓梅还不打算放过良浑，她越说越来劲，声音越来越大，说：“良浑，你说这个女人是不是造孽？之前在你家当儿媳妇，好吃好喝地供着她，日子不知道多舒服，偏偏她自己要作死。”
良浑实在听不下去，可是脾气不允许他发怒，只能狼狈地站起来，匆匆忙忙地说：“晓梅，那帮余殇找个媳妇那事就麻烦你了，我想起来家里还有点事，先回去了。”说着，他毫不犹豫地走向摩托车，一脚跨上去。
“良浑，你就走了？要不然在我家吃完饭再回去吧？”晓梅也跟着良浑一块走到门口车旁，其实她并不是真心挽留良浑吃饭，只不过碍于亲戚情面，不得不说。
良浑扭动车把手，摩托车底部蹿出黑色的浓烟，他扯着嗓子回答道：“不了，癫子和大头还在家里等我回去。”良浑的声音依旧淹没在车子的发动机的声音中。
没多久的工夫，晓梅就给余殇介绍了一个女人吴淑元，瘦瘦高高的个子，他的前夫坐牢了，她还带着一个女儿。哪知道两个人仅仅见了第一面，就把好事确定下来了。于是良浑欢欢喜喜地把新儿媳妇迎进家门。
奇怪的是，每次向淑元同村的人打听她，他们都是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没办法，余殇愿意，晓梅也极力地撮合两个人，很快，两个人简简单单地把婚礼办了。良浑心头上压着的其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了，虽说二婚不需要多少彩礼，总归要彩礼，于是良浑省吃俭用存下的钱又空了。不过自从娶了新媳妇，良浑做事都更有盼头了，他现在一门心思都放在做鱼塘上。
命运总是不给苦命人一点喘息的机会，明精检查出心脏有问题，需要做心脏搭桥手术。这个手术风险很高，并且费用不低。明精两夫妻原本肩上背着债，现在更是雪上加霜。明精看着一瞬间老了十岁，为了赚钱，把身子搞垮了，果真是拿命换钱。明精的目光好像死了一般，整张脸都麻木了，像雕塑一样坐在沙发上，张开的手撑在膝盖上，眼皮偶尔眨一下。如果有人和他说话，他总是后知后觉，迟疑了几秒钟才能做出反应。身边的一切声音都好像从一个躯壳穿过一般，那似蜗牛般缓慢的呼吸声，宣告着活着的艰难。